赵宇镇放声大笑起来,道:“这就是大元天子的感觉么……小小叛乱,翻手即平。一道旨意下,十数万颗头颅落地!赏罚分明,万民称颂!一切,都是那么理所应当,那么容易!”
“朕……为皇太孙六年,登基五载,直到现在……才明白如何做这大元的皇帝!”
“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……自由!”
说到最后,他却是眼圈泛红,两行热泪顺着面庞滚滚而下。
自从登基以来,他下过平权大诏,被午门叩阙顶了回去。发动过削藩之战,百万大军尽丧。号召全球勤王,却成了一个笑话……简直是哪哪都不顺。
但是,看看昨夜,百姓景从,三军用命……昨夜平定这场叛乱,却是多么干净利落!
这才是太祖赵朔留下的恐怖的国家机器的正确用法!
冥冥中他和赵寰铭有了类似的感触。
顺太祖遗志而行,无往而不利!逆太祖遗志而行,哪怕身为大元天子也得被掀翻!
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!
如果,他登基之后,没有被那妖女所惑,该有多好?他这辈子,就会一直是这颗星球上权势最大的男人,不但性命无忧,而且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!
那个姓奇的高丽女子,恐怕他随便给个眼色,就会欣喜若狂地爬上他的龙床吧?
可惜,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姚逢吉赶紧相劝,道:“陛下勿忧,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。只要您下罪己诏,并主动退位……新楚王未必一定要赶尽杀绝!就算他实在狼子野心,天下诸多藩王,未必会愿意!毕竟,您就算不是太祖嫡传,也是太祖子孙不是?”
“姚相不必说了。”
赵宇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拍了派左行之,道:“咱们君臣一场,朕总不能让你们落个没下场。至于退位和《罪己诏》,朕自有主张。”
姚逢吉和左行之无奈,只得齐齐叩首,道:“臣等遵旨!”
他们能怎么办?
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,他们还能反了赵宇镇不成?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!
……
……
五月初四这天,皇帝既没有下罪己诏,也没有宣布退位,只是做了类似的事情。
他向全球发了一个通电:朕年少德薄,难克大统。新楚王至京之日,便是朕退位之时。
既然如此,赵寰铭也不用兴百万大军,渡过长江了。
五月初十这天,赵寰铭的十万大军,已至中都郊外。
而大元朝廷这边,皇帝赵宇镇携中都文武百官一千三百九十二人,以及天子亲军近三万,大开中都南门丰谊门,出城相迎。
并且下旨,不禁普通百姓围观。
虽然此时山雨欲来,普通百姓大多胆子小,不想凑这个热闹。但是,好奇心害死猫,还是有七八千的胆大好事之人,前来围观这场决定全人类命运的权力交接。
两军隔着百步的距离站定。
赵宇镇翻身下了御马,一步一步向前走去。
今日的他,穿着皇帝登基和祭天时才穿的最高规格礼服:天子大裘冕。
头戴十二旒冕冠,身披玄衣纁裳,脚蹬赤舄鞋。华夏传承,自周至今,天子皆是如此。
首相姚逢吉、副相左行之,两人各捧着一个托盘,低头紧随其后。
新楚王赵寰铭见状,也翻身下马,迎上前来。在他身后半步,跟着的是刘基和常遇春。
叔侄二人,相顾无言。
良久,赵宇镇缓缓抬起右手:“念!”
姚逢吉深吸了一口气,将托盘放在地上,双手捧起早已拟定好的诏书,用最大的的声音,向着天下人宣读:
“维至元一百零五年,五月初十。大元天子赵宇镇,告天地祖宗、山川神灵及天下万民曰:”
“朕自继位以来,倒行逆施,致使社稷动荡,生灵涂炭。今细思己过,有十大罪,昭告天下!”
“下《天下平权大诏》,违背太祖‘与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’之遗志,其罪一也!”
“宠信妖女,乱我大元国政,其罪二也!”
“逼死枢密使脱脱,其罪三也!”
“逼死新召王,其罪四也!”
“提拔陈友谅等心怀叵测之逆臣,其罪五也!”
“不纳忠臣谏言,致使宰相许有壬自尽,其罪六也!”
“强行削藩,既违背太祖之初衷,又撕毁先帝对天下诸藩之承诺,其罪七也!”
“不信国人,引狼入室,组建纯异族之锦衣卫,酿成中都大乱,其罪八也!”
“下旨毁坏大元之铁路桥梁,其罪九也!”
“强行控制天下报纸与电报局,阻塞言路,其罪十也!”
“姚逢吉和左行之以及内外诸臣,凡听命于朕行事而有罪者,其罪亦皆在朕躬!”
“事到如今,朕还有何面目,继续为大元皇帝?”
“自今日起,国家大政当由宗藩贵族院统辖!至于继位之君……宇镇以为,新楚王赵寰铭,深肖太祖,文治武功冠绝天下,定能保大元八万里江山稳固,使全球议亿万子民安居乐业!”
“布告天下,咸使闻之。钦此!”
这是一份将《罪己诏》与《退位诏书》合二为一的诏书。
听完这道诏书,赵寰铭大喜过望!
别看他当初在吴哥城起兵时,口口声声喊着要“诛昏君”,那不过是为了表明立场罢了。
从内心深处,或者从政治民心的角度说,真杀了赵宇镇对他有什么好处?
赵宇镇可是太祖的嫡传血脉,赵寰铭的族侄!
背上一个弑君杀侄的恶名,对赵寰铭有害无益!
而现在,赵宇镇不仅活着走出了中都,还在中都大军和众多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,用诏书的形式承认了他的继位资格!
这几乎等于一场光明正大的“禅让”了!
当即,赵寰铭朗声回应:“陛下虽然做了一些错事,但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我以为,当免去死罪,贬为庶人,去澳洲居住。至于陛下膝下的两位皇子,他们年幼无罪,当依祖制,封为亲王。”
“就是姚逢吉和左行之以及诸罪臣,我以为,也应该能得到宽恕,只是官是没得做了。“
顿了顿,赵寰铭微微倾身,温言道: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
然而,赵宇镇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再次抬手。
身后的副相左行之立刻上前,将托盘上的一把刀,递到了赵宇镇手中。
“新楚王,可认识这把刀?”
赵寰铭微微点头:“大夏龙雀刀。当年太祖爷征服寰宇,用的就是这把宝刃。当初我临危受命,远赴欧罗巴处置黑死病时,先帝也曾经拿出这把刀来激励我,我怎会不认得?”
“很好!”
赵宇镇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刀锋,点了点头,“从今天开始,这把刀,就是新楚王的了。不过,你别急,先等一会儿。”
赵宇镇转过身,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一千三百多名文武官员,近三万天子亲军,以及众多的中都百姓。
他用足了力气,声音远远传开:
“诸位臣工!大元的子民们!你们都听到了吧?新楚王一片仁心,愿意宽恕朕的死罪。朕知道,他登基之后,必将是一位勤政爱民的仁君。”
“不过,这份人情,我赵宇镇,不想领!”
“削藩之战,我大元多少将士喋血疆场?留下了多少孤儿寡母?”
“还有那新召王、宰相许有壬、枢密使脱脱,他们哪一个不是国之栋梁?难道朕的命是命,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?!”
赵宇镇双手握紧刀柄,仰天惨笑:“还有,我身为大元天子,一意孤行,失了江山社稷,又有何颜面,去澳洲苟且偷生?有何颜面,活在这天地之间?”
赵寰铭脸色微变,向前踏出一步:“宇镇!你……”
“别过来!”
赵宇镇厉声断喝。
说话间,他已经将大夏龙雀刀,横在了自己的脖颈!
“在我大元!无论任何人做错了事,都应该付出代价!”
“包括皇帝!”
赵宇镇泪流满面,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:“我大元……君王,当死社稷!”
嗤!
大夏龙雀刀猛然划过。
一股殷红的鲜血犹如喷泉般冲天而起,染红了玄衣纁裳,染红了十二旒冕冠!
大元第七代皇帝赵宇镇,带着最后的尊严与决绝,重重地倒在了中都城外的土地上。
558章 让太祖赵朔的必力克,传遍寰宇!
“陛下!”
姚逢吉和左行之跪了下去,痛哭出声。
他们一人拿着诏书,一人拿着大夏龙雀刀,早就知道赵宇镇要干什么了。
从某种意义上讲,赵宇镇是用他的命,去填了天下人的怨气,也换来了这二人的绝对安全!
虽然赵寰铭说了,要宽恕他们,只是罢官。
但是,谁知道,赵寰铭做了皇帝后,会不会反悔?
如今赵宇镇这一死,他们这些赵宇镇的死忠就没了主心骨。而且,赵寰铭再赶尽杀绝,那可就名声臭了,完全得不偿失。
“陛下啊!”
赵宇镇身后的文武百官、天子亲军、众多百姓,也齐齐跪了下去,不知多少人哽咽落泪。
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
赵宇镇临终前发的诏书,以及说出的那番话,都丝毫没堕了大元天子的威风。
正如赵宇镇当初在仁政殿所言:“直到现在,朕才明白如何做大元皇帝”!
再仔细想想,赵宇镇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。
午门死谏的人,无论枢密使脱脱,还是众多百姓,他都没有秋后算账,加以迫害。
他自从登基以来,也没有大修宫殿,或者各种大工程,劳民伤财。
他命令毁坏桥梁铁路,百姓自发保护,官员们不敢不愿镇压。赵宇镇手中,难道真没有一些得力之人?纵然难改大局,制造一些血案,总是行的。但是,他没有这样做。
还有,当初先帝赵兴延在位时,曾经命藩王十二岁以上嫡子入中都。在这场削藩之战中,赵宇镇也没有拿这些嫡子做人质。
说赵宇镇是昏君,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