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06节

  因为支道林将佛玄结合,同时兴盛两教,所以被很多两教信众私下奉为真人,而得了支道林传经的王谧,在清谈会引起名士宿耆的震动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  事后王谧想起此事,也颇觉世事无常,自己一顿嘴炮,什么实事都没干,却无意间捞到了不少好处,这怕不是走的殷浩的路子?

  这几个月,王谧一直在辩玄空谈,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东晋来说,空谈就是正事,空谈才能让高门士族信服,才能让他们给予信任,才能让他们和自己建立亲密关系,在这点上,王谧所走的路,无疑是效率最高的那条。

  但这个朝代,荒唐也就荒唐在这里,做实事的,不如空谈的,要是空谈完了还能做事,倒也没有什么,王导郗鉴都是如此。

  但怕就怕在,只会空谈误国,却不能实干兴邦,当初名士之首的殷浩便是这样,论辩论无人能及,连支道林都只能避其锋芒。

  但一到挂帅北伐,殷浩马上便原形毕露,坑死了数万人,丢了一州之地,徒然浪费了十年机会,让北面的符秦燕国壮大起来。

  王谧每每想起,就时时作为警醒自己,空谈只是获取资源的手段,无法成为平定天下的倚仗,所以他才要费心竭力,一步步将郗氏引向外放掌兵的那条路上。

  只有郗氏掌了徐兖二州,王谧才能拿到地盘好兵员,才能亲自去前线练兵,说到底收复中原,平定天下,靠的不是嘴,而是一双手,以及手上武器带来的血和火。

  而如今第一步已经成功了,王谧成功赢得了郗愔的信任,下一步,就是他和有同样志向的郗恢,开始为京口江盗案布局动手了。

  两人告别郗愔,回到了郗恢宅邸,找了间密室坐下,两人皆是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  郗恢道:“稚远料事如神,我算是服了!”

  “如今最重要的兵权到手,下一步该如何做?”

  王谧断然道:“越快越好,迟则生变。”

第164章 致力写皇书

  郗恢想了想,说道:“我即使现在去京口布局,那最快也要一月左右。”

  “到了地方,我要先接收三千私兵,然后召集所有将领,取得他们最起码的忠心和信任,让兵士听令而行,才能视情况行事。”

  “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周平这种郗氏老人这么可靠,咱们做的事情要是走漏了风声,只怕不仅会让计划全盘失败,更有可能让我们陷入危险。”

  “起码我需要挑选出合适的船只和将领兵士,提前进行演练,以防出现意外,要是号令不严,江盗都打不赢,那可真就是丢脸了。”

  王谧赞同道:“道胤说的没错,欲速则不达,看你心里这么有数,我也放心了。”

  “我说的欲速则不达,是在你说的事情完成的前提下,一待环节打通,便立刻发动,以防给桓氏庾氏反应过来的机会。”

  “演练是个好借口,可以麻痹敌人,这个度由你来把握,你那边只要准备完全,我便立刻乘船赶去,并肩行事,无论后果如何,我们都一起承担。”

  郗恢也知道王谧这次是将身家性命押在了自己身上,肃容道:“你放心,只要我在,就竭力将事情做成,绝不堕了郗氏之名!”

  王谧伸出手:“好,那我就在建康做好准备,时刻等你消息。”

  郗恢也伸出手,两人手掌紧紧握在一起,这是一对十六岁的少年,无论从哪个时代来看,都显得太年轻了些。

  但两人无论如何却等不到四年后弱冠了,只要有志向和能力,无论年纪多大,都可以做出一番事来。

  桓温十八岁时,为父报仇,只身一人潜入杀死父亲的仇人丧礼,最终手刃仇人三子,就此名满天下,成年后即迎娶南康公主,二十三岁便当了琅琊太守,三十岁便成为三州都督,才有了后面桓氏崛起。

  现在两人的起点只会更高,没道理再坐着虚度几年,时不我待,成事正当其时!

  而且这件事情中,关键的关键,是师出有名,就像桓温为父报仇是出于孝道,这种理由光明正大,官府不仅不会追究,更会嘉奖一样,两人介入京口案,更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。

  在这点上,郗恢是有的,因为郗昙因为京口江盗案被牵连,郁郁而终,所以郗恢若是能查到江盗下落,想让也能归结于为父尽孝。

  而王谧这边没有家族仇怨,找理由就牵强得多,总不能说受郗夫人所托吧?

  所以王谧这次的行动,才会以为郗恢谋划的身份出现,只要郗恢扬名,找出庾希通敌证据,郗愔自然也能趁机提出外放的要求,那王谧将来便可以在郗愔开府的幕僚中出仕。

  当然,如果找不到庾希犯罪的证据,郗恢王谧就要受到极大的反噬,所以郗恢这次也算是赌上了一切。

  计划便是如此,虽然变数很多,但两人已经不能回头,次日一早,郗恢便告别郗愔,坐船去了京口,甚至也没有向即将成婚的谢道粲打招呼。

  王谧则是耐心等待,他也没有闲着,除了每五日去琅琊王府上教授二子棋道外,便是和老白对练枪法,将每日的训练量增加了一倍,连印棋谱的事情,都暂时搁置了。

  他这种行动,自然引起了郗夫人的注意,其过来问时,王谧只得搪塞说前段时间辩玄练习太多,荒废了武艺,颇觉身体退步,故多练了些。

  郗夫人听了,将信将疑道:“天这么冷,别人都是躲在屋里,免受风寒,你倒是好,整日呆在外面,要是着凉生病怎么办?”

  王谧笑道:“我心里有数,大不了我让人收拾下楼下厅堂,在屋里练好了。”

  郗夫人这才稍稍放心,出声道:“前番谢氏女郎来看我,说了两件事。”

  “一是替他妹妹问郗恢下落,二是顺便问你,之前你说过要默写乡下郎中的药方养生之道,时间也过去两个月,不知道你写好了没。”

  王谧大汗,他哪知当初自己随口一吹,谢道韫还记得,只得搪塞道:“我最近忙,倒是真忘了,这两天我便写出来给她。”

  “至于郗恢,上次外祖将兵符交给他,应该是去京口练兵去了。”

  郗夫人听了,摇头道:“快成婚的人了,做事这么急躁,走的时候也不和未过门的夫人说一声。”

  “不过郗氏这一代,有他和郗超,可说前途无量,不过两人皆是走得是统兵为将为谋的路子,颇有风险啊。”

  王谧知道郗夫人还是隐隐暗示,担心自己将来的选择,但王谧早就有了主意,这个时代手里没兵,整天在朝中和人辩论斗嘴,是无法成事的。

  他笑道:“我这几年先养望再说,若是出了名,说不定也能学桓温呢。”

  郗夫人兀自不信,摇头道:“朝廷已经不会再允许出现第二个桓温了。”

  “就是桓温本人,只怕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自己,他和朝廷谁压过谁,也还两说呢。”

  郗夫人走后,王谧摸了把冷汗,心道总算暂时应付过去了,只盼望郗恢那边早日能和周平朱亮接上头,自己能尽快动身吧。

  他让老白先回小院,去帮阿良恶补武艺,阿良的舵手本领,这次也要派上用场了。

  王谧这边则又练了会枪,这才登上小楼,换下已经被汗水湿透的里衣,穿上干净暖和的衣物上了楼,准备默写先前答应给谢道韫的医书。

  今日在楼上轮值的是桃华,她见王谧要写字,便忙关上窗户,点燃炭炉,摆好笔墨纸砚,然后跪在桌案旁的垫子上磨起墨来。

  这些日子,主仆都混得熟了,她见王谧对着纸张思考,忍不住悄声道:“郎君又要写金瓶梅?”

  王谧大汗,“这次写正经书。”

  上次他尝试回忆后世的书,很多情节文字,他其实已经记不全了,于是只能自行增删填补,将情节诗词写的更为直白露骨,精准面向无所事事,寻求刺激的建康士族群体。

  在没有审核限制的情况下,他彻底放飞自我,将其搞成了在后世绝对不可能出现刺激版本,先写了三章出来。

  但因为第一稿太过刺激,弄得当时在旁边的众婢看到后,皆是面红耳赤,心内生情,以至于晚上服侍王谧的时候,很是做了些不可言传的事情。

  如今桃华跪坐扭着身子,臀部的曲线显露无疑,还伸出舌头舔了舔,红唇鲜艳欲滴,王谧大感吃不消,心道小树不能常常摇,不然摇断不长就不好了。

  他摊开纸,略略思考,就提笔写了下去。

  有了先前丐版金瓶梅的经验,如今他对于在书中夹杂私货已经轻车熟路,所以他默写的,是后世以千金方,伤寒杂病论,本草纲目为基础,结合现代防疫知识的的赤脚医生手册,再进行改头换面,变成适合这个时代的版本。

  在后世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,倒和如今有些类似,所以多以预防为主,救急救命为要,除了西药有关的部分用不到外,可以说是干货满满。

  其实当时和赤脚医生手册齐名的,还有两本,一本叫做军地两用人才,一本叫民兵军事训练手册,如果能按照里面的军事知识,结合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等在徐兖二州练兵,王谧有信心在几年之后,打造出一支战力绝对不低的队伍。

  王谧收回思绪,他有个猜测,谢道韫当时向自己提出看医书,并不只是无缘无故的客套话,而是可能身体真的有不能对外人提的问题,且以谢家藏书,都无法找到解决办法,所以那时谢道韫才抱着些许希望向自己提了要求。

  王谧不知道谢道韫身体哪里有问题,单从后世来看,其至少活到六七十岁,属于这个时代极其长寿的人了,应该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。

  单靠猜测的话,怕不是月经不调之类,看着很麻烦,却对身体根本影响并没有表现那么大的病症,若真是这种毛病,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调理,尽量少用药,尤其是虎狼药甚至五石散,那就适得其反了。

  而五石散之所以这么受世人欢迎,不仅在于被天师道推崇,更有多名当世名医名士为其背书,认为是极好的灵丹妙药。

  相传五石散是张仲景发明出来的,又名寒食散,最早出现是为了治病,被收录在伤寒杂病论中,但其实在曹魏早期,五石散就流传甚广了,当时名士翘楚何晏更是大力宣传,说服散之后神明开朗,所以很多人纷纷仿效。

  王谧猜测,最初这种东西出现,是让暴饮暴食的士族调理肠胃,活动身体的,因为吃了散之后要不停走动,变相调理肠胃机能,锻炼了身体。

  但就像脱离了剂量谈毒性无意义外,最初五石散只是服用少量,只要及时排出,不至于对身体造成大的损害,但后来有条件的人将其当做日常补药天天吃,便吃出问题来了。

  五石散的价钱不低,能够天天吃的,也只有少数高门士族,甚至是皇帝,这二十多年东晋死了那么多皇帝,便很可能与此有关。

  王谧开始搜肠刮肚,要是谢道韫有五石散的话,自己写的这医书,就要针对性地解决戒断症状和身体调理方面的问题,方才称得上对症下药。

第165章 只身赴局中

  王谧搜肠刮肚,在纸页上一笔一划写着字,他不会把脑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写出来,一是他没有这个精力,二是他还要放长线。

  虽然王凝之的名声被自己搞了一下,但估计谢安也不会因此彻底放弃他,而只要王凝之和司马氏有层血缘关系,就还有利用价值,谢道韫的婚事也脱不开这层桎梏。

  王谧现在能做的事情有限,也只能尝试从谢道韫本人,撬动谢家的门缝。

  王谢的合作局面很是微妙,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东风,总要有一方主导,谁都不愿意屈居人下,而从谢安角度看,王导这一脉显然不如王羲之一脉好控制。

  那王谧要做的,就是想尽办法抢占谢家的机缘,只要自己事事走在前面,那迟早有一天谢安也不得不低头。

  当然,对于暗地投靠谢家的王凝之,王谧也会趁机在族中给其上眼药,吃饭睡觉打王凝之,一个都少不了,等王凝之被自己打得没有价值了,其婚事自然也就告吹了。

  王谧心道谢安胃口未免太大,想凭着一个谢道粲就能和郗氏绑定在一起,却没有预料到自己和郗恢的胃口更大。

  对有野心的男人来说,事业永远是排第一位的,家族联姻什么的,能束缚住什么?

  王谧花了大半天时间,针对有可能缓解五石散症状的办法,从调理肠胃到针灸,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,之后封入礼札,然后让君舞给谢道韫送去。

  君舞拿了信札,自是心领神会,心道郎君怕不是看中了自己打探情报的能力,于是便一路出了门,到了谢家宅院门口,递上王谧名刺,说是来送信的。

  不多时,便有婢女出来,带她进了宅院,往谢道韫小楼而去。

  此时谢道韫和谢道粲两人,却是在小楼中对饮,谢道韫看谢道粲一杯杯往嘴里灌,眉头微皱,出声道:“你喝得太多了。”

  谢道粲醉醺醺道:“这才喝了多少,我还没醉呢!”

  见谢道粲还想往杯子里倒,谢道韫按住她的手,拿起茶壶倒了杯茶,“先醒醒酒,马上嫁人了,要是时常醉酒,成何体统,更让人看不起谢氏。”

  谢道粲素来很听谢道韫的话,只得将茶水喝了,苦涩的味道让她吐着舌头,“好苦!”

  “我嫁给阿乞,多喝几杯酒,他能说我什么?”

  “这个没良心的,跑去京口,也没和我说一声,亏他明明从小答应过,什么都不瞒着我的。”

  她打了个酒嗝,“而且姐姐刚才说的不对,什么叫让人看不起谢氏,京中有几家真正看得起咱们的?”

  “说来我和阿乞沾了自小认识的光,姐姐你的婚事怎么办?”

  谢道韫淡淡道:“我都不担心,你瞎担心什么。”

  谢道粲一拍桌子,“我当然担心了!”

  “听说前日的清谈会,那可恶的王谧,让你未来夫君名声受损,你难道心里没有芥蒂?”

  “他还敢派人给姐姐你送信,肯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,等会我要好好羞辱他一番!”

  谢道韫伸出手,凿了谢道粲脑袋一记,“你不要多事。”

  “他光明正大下了拜帖名刺派人过来,哪有像你想的那样?”

  谢道粲哼哼道:“越是他这样的伪君子,越会做场面功夫。”

  “清谈会上,他是不是使了什么诈,才赢过的王凝之?”

  谢道韫听了,轻声道:“不,他是堂堂正正赢的。”

  “那王凝之.......没有气量,让我很失望。”

  谢道粲睁大了眼睛,“姐姐怎么可以如此说自己未来的夫君?”

  “听说姐姐还说了天壤间什么的,我听说王凝之因为名声大损,将来你们若是成婚,此事可能影响姐姐.......”

  谢道韫有些烦躁,出声道:“不要说了。”

  谢道粲晃了晃头,到嘴边的话被憋了回去,正在此时,楼上婢女声音道:“禀女郎,武冈侯的婢女到了。”

  谢道韫出声道:“带她上来。”

  君舞走上来的时候,看到谢道韫和谢道粲两人,便走到谢道韫身前,躬身将信札送上,“奴奉郎君之命,为女郎送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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