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他走得如此之急,怕是到了便会马上发动,即使我们要做点什么,只怕也晚了,即使能赶到,也只能锦上添花,而无法雪上送炭。”
郗夫人抬起脸来,“那小郎的意思,是能做些什么,对吗?”
“若让我就这么等着,我实在不甘心。”
王劭低下头,想了想,说道:“我只能在京口调动五百私兵。”
“但他选择不告诉我,必然有其道理,若我贸然介入,不怕反而坏了事情?”
郗夫人出声道:“我相信小郎有两全其美的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那孩子想做什么,但即使成了的话,是郗氏拿回徐兖二州,他也只能依附郗氏行事,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嫡系兵士。”
“郗氏即使有我这层关系,但毕竟不姓王,更何况我已是嫁出去的女子了。“
“但小郎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如果小郎觉得谧儿奇货可居,那如今便是加注的好机会。”
王劭目光一闪,“王氏向来不沾兵,姒妇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”
郗夫人失笑道:“小郎这话只能骗骗外人,王珣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而且小郎根本就没有和桓温决裂吧?”
王劭面露讶异之色,“姒妇竟然能猜出来,确不简单。”
“但我王氏终究还只是躲在水面之下,而且你我今日谈话传出去,别说郗氏,司马氏和谢氏会怎么想?”
郗氏出声道:“我刚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阿父是阿父,我是我,我现在是王氏的人,自然要为谧儿铺路。”
“那小郎呢,是怎么想的?”
“如果能提前在京口埋下一根钉子,日后对小郎也很有用吧?”
王劭失笑道:“姒妇打得倒是好主意,将来这颗钉子,说不定就从我手里交到王谧手里了,是吧?”
郗夫人斜着瞟了王劭一眼,“肥水不流外人田么。”
“而且小郎要是卖给他个人情,想来他也会忘记些仇恨吧。”
“当初小郎向他暗示京口案线索,不也是为此吗?”
王劭招架不住,起身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但我不保证能成功。”
郗夫人起身,深深一拜,“这些年来,多承小郎关照,妾心里都记着。”
王劭心中叹息,站起身来,头也不回离开。
他回到府上,把顾骏叫来,拿出兵符说道:“你带着兵符口令,去京口调集我名下私兵。”
“后一定要秘密过去,以免消息走漏。”
“带了之后,以最快的速度寻找王谧。”
顾骏见王劭面容严肃,知道事情重大,当即小心接过兵符。
王劭顿了一顿,“若是找不到,”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,然后掏出一封诏令,“可依此便宜行事。”
顾俊惊呆了,失声道,“这.......”
王劭说道:“顾骏,你跟我多少年了,对顾氏有什么想法?”
顾骏闻言,面色苦涩,“我这么多年,还是个七品,只怕再也无法回顾氏讨回公道了。”
王劭沉声道:“是我的错,没有给你机会。”
顾骏忙道:“怎么会是郎主的错,若非当年郎主相救,顾骏怕是连命都没了。”
王劭出声道:“你......可以看看王谧是否值得跟随。”
顾骏惊讶:“他?”
王劭沉声道:“他是个离经叛道,不按常理行事的,说不定能帮你实现愿望。”
“此事确实有风险,但回报也大,今后的路如何走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顾骏面色凝重,对着王劭深深一拜,便即匆匆走出,叫上马车,直奔码头而去。
他从王劭的话里猜出了很多,王谧怕不是在京口做什么大事,不然王劭不会让自己亲去,而且还调动了其训练的私人精卫!
他咂摸着王劭的话,心中隐隐有种感觉,只怕将来不久,建康会迎来一场大变啊。
朝日在江心之中浮动,努力想要探出头,将江水烧得通红,王谧乘坐的快船,已经沿着水道,飞快驶入了京口水域。
早上巡江的兵船,看到船只模样颇为陌生,便欲靠过来盘查,结果看到船头挂着的郗氏家徽,便即停住,直接将快船放了过去。
郗氏在京口经营多年,威望甚至隐隐压过现在执掌二州的庾氏,很多别家的将领兵士,都是郗氏流民军出来的,自然会对郗氏高看一眼。
加上郗恢前些日子来京口练兵,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,郗昙不同于谢万,他和其父郗鉴在徐兖和京口练兵多年,是为了很多人情的,如今郗恢重新掌兵,让很多曾属于郗氏的兵将都极为激动,甚至隐隐有了改换门庭之意。
毕竟庾希这些年在京口搞得实在不堪,流民军出身的兵将本来就指望着打仗升官发财,庾希不仅不给他们机会,还将京口搞得一团糟,是人心里都有怨气。
如今看似平静的柴堆下面,其实已经埋藏着油和火苗,只待吹一口风,便能引起熊熊大火。
王谧船上,阿良已经是疲惫不堪,他掌了大半天舵,根本没有睡觉,虽然也有水手来帮忙,但相比阿良时船速要慢不少,阿良见状,干脆独自撑了下来。
不久之后,远处一艘快船靠近,上面同样有郗氏家徽,这应是得到消息赶来接应的,王谧站在船头望去,发现竟然是郗恢亲自来了。
两船靠在一起,郗恢轻轻一跃,便跳了过来,笑道:“稚远,你来了。”
王谧迎了上去,沉声道:“我来了。”
两人手掌紧紧相握,豪情同在胸中涌动,两人年纪轻轻,接下来要做的,却是震动朝堂,甚至影响天下的大事。
即使知道前途凶险,命运未卜,但还是挡不住他们的步伐,这便是属于这个时代,志向北伐之人的浪漫。
第170章 料机布险招
王谧带着老白阿良,直接跳上郗恢的船,却让赵氏的船跟随在后面,准备掩人耳目靠岸。
这次行动,王谧不能保证从始至终保密,故只能和郗恢商定,行出其不意之策,以最快的速度采取行动。
而成事的关键,就是时间差和信息差。
他和郗恢进了船上密室,开口便道:“庾氏的运粮船,有没有出发的消息?”
郗恢出声道:“我根据你先前的计划行事,果然不出所料,他们如果要行动,应该就在这两天了。”
他现在对王谧极为佩服,在这之前,他和王谧商量了无数次方案,终于定下了李代桃僵之计。
江盗势力分为两股,一是隐藏在庾氏等京口私兵中的,二是聚集在一起,躲藏在航线附近的窝巢据点的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如果劫掠的话,用京口私兵船只太容易暴露,所以京口私兵应该多只是传递消息,真正动手的,便是窝巢据点中的船只和盗贼。
冬天几乎没有平民渡江,这些江盗无法单靠劫掠为生,而且其人数并不少,据王谧郗恢两人计算估计,其应该至少有上百人。
这么多人,每日生活所需的柴米都不是小数目,他们不可能住在岸上,应该某处外江岛洲,但一是这种岛洲为数不少,二是如果郗恢派兵搜索,必然会打草惊蛇。
冬天的严寒要持续好几个月,这些江盗不能自给自足,就必然有人运送,那最好的方式,就是京口和徐兖之间的运粮船了。
和江盗有勾结的庾氏私军,只要驾驶运粮船经过,装作被打劫的样子,丢失一两艘,就足以让这些江盗应付一两个月了。
甚至这船物资,可能供应的不是一个岛,而是航线上数个江盗据点,这样只要劫掠成功一次,江盗便可以驾着抢来的船,沿着路线,给所有同伙补给物资。
但庾希自然也不傻,他不可能说是船是被江盗劫走,不然也太明显了,于是最合理的理由,便是遭遇了风浪,船只沉没。
王谧带着这个猜测,先后找了王劭郗恢暗自打探,最终确定了一个事实。
最近几年的冬天,几乎每一个两月,都有年久失修的运输船只遭遇风浪沉没,但上面记录装载的物资并不多,且多数都是不大的旧船,本来就快到淘汰年限,故折算费用很低,丢几艘对京口来说,并不是算很大的损失。
所以庾氏堂而皇之报送朝廷,朝廷自然不会计较,只是记录一笔,便这么揭过去了。
但王谧自然知道不会这么巧,这船里肯定满载着柴米甚至军器,只不过做了假账而已。
只要彻底查账,必然能找出这些年庾氏的亏空,后世桓温便是这么做的。
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是,让朝廷能下决心去查,王谧没有像桓温势力大到可以公开行事,那他只能和郗恢捉人拿赃,当场取得证据,才能将庾希拉下马。
而要做到这一点,王谧的计划便是,找准庾氏运粮船出发的时机,自己和郗恢用战船扮做运粮船和江盗接头,然后将其剿灭捕杀,顺着线一个个查下去。
而庾氏运粮船那边,只要想办法将其拖住,便可以打个时间差。
要做到这一环环的事情,对于两人来说,难度极大,几乎看上去是不可能完成的,所以当初郗恢才没有信心。
王谧见状,说道:“正因为几乎不可能,所以对方才会放松警惕,反而给我们可乘之机。”
郗恢苦恼道:“即使如此,我们可不知道庾氏运粮船什么时候出发啊。”
王谧笑道:“还记得我对你说,棋盘上如果你不知道对方想什么,就要尽量逼对方走你想要看到的那一步,便能容易预测后续发展了吗?”
郗恢思索一会,眼前一亮,“你是说?”
王谧点头,“打探对方时间路线太难,那不如主动控制对方出发的时间。”
“你去京口练兵,只要在路线区域上演习,他们必然不敢贸然运粮过去。”
“根据往年的频率,他们应该是一月多运一次,你是要将时间多延长几日,他们必然心急,这时候你只要宣布演练结束,他们应该会在接下来的一两日内,派出运粮船。”
郗恢恍然离开,依计去京口练兵,到现在为止,已经一个多月了。
王谧也算好时间,在入宫这个时机,飞速乘船来到京口,这样即使有人盯着自己,算上郗夫人那边隐瞒的时间,消息最快也要要三五天后才能传到。
而这几天之内,如果京口庾氏私军派出运粮船和江盗接头,那就是王谧郗恢两人最好的行动时机。
此刻郗恢面对王谧,将整个环节复述了一遍,说道:“既然你来了,我今日便宣布练兵结束。”
“根据我得到的消息,上次的船是一个半月之前,如果这样的话,江岛据点应该是快坐吃山空了,庾氏若是明白,肯定会急着派出去。”
“但就怕他们有所警觉,静观其变,我们便被动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是有这种可能,但如果他们没反应,我也有应对。”
“你只要宣布两三日后再度开始练兵,那急的便是他们。”
郗恢恍然大悟,笑道:“原来如此,稚远这后着,还真是把人心摸透了啊。”
王谧道:“不是我摸透了,而是没有留给他们更多的选择。”
“不过我们要应对最坏的情况,除了我扮做诱饵船之外,你带所有私兵跟着行动,以免我得手后,庾氏私兵狗急跳墙,想要杀人灭口。”
“到时候你便需要带兵来救我了。”
郗恢一怔,“你做诱饵?”
“不是我去吗?”
王谧道:“我如今身份名声,比你要盛,自然是我去效果好。”
郗恢沉声道:“你若出了意外,我如何向堂姐交代?”
“何况你这次是为了郗氏取回徐兖二州,我怎么可能让你冒险?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郗恢盯着王谧,“郗氏的兵,忠于的是我,跟着你,他们未必肯尽全力。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那我们两个一起去。”
郗恢知道单凭自己,确实分量不够,咬牙道: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