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15节

  这下双方都反应过来,江盗当即全力前压,郗恢则是赶紧让人去灭火。

  王谧早带人赶到,他让人将火把拾起,沾上松油,反丢入江盗人群。

  沾满松油的火把落到江盗人群中,登时摔得整个燃烧起来,让人无法拿起,还有不少松油沾到江盗衣服上,燃了起来。

  王谧喝道:“烧,来烧啊,大不了大家一起死!”

  这下江盗大乱,这下就看出了两边的心理,江盗只是想烟熏,王谧却是看出江盗投鼠忌器,直接烧人,主打一个看谁更狠。

  郗恢敏锐看到了时机,大喝道:“全力冲击!”

  十几名执盾的郗家兵士听了,齐齐发出大喊,趁着江盗混乱,全体往前发力猛冲过去。

  巨大的冲击力将最前面的江盗击倒,这下江盗再也保持不住阵型,沿着斜坡通道连连后退。

  那边老白赵通早已趁势抢出,他们贴着舱壁半蹲着身子,借着阴影掩护,手中短刀刺向最前面慌乱后撤的江盗小腿。

  这出刀的位置极为阴险,避开了正面小腿的盔甲防护,砍在了江盗的脚踝脚面上,几名江盗猝不及防中刀,脚面鲜血直流,当即惨叫倒地。

  这个时候,倒地几乎就等于死了,郗家兵士趁机冲上,踩踏在倒地江盗身上,后面的人拿枪往地上捅刺,将其都刺死在地上。

  老白赵通一边是舱壁,一边是盾牌,如同乌龟一样在地上挪动,虽然姿势极为难看,但却是让对方无法找到破绽,他们带领着赵氏私兵沿着通道一路冲击,江盗阵脚摇摇欲坠。

  郗恢越打越有信心,他挺枪挤过人群,瞅准一名江盗盾牌露出空隙,一枪刺出,擦着对方盔甲下摆,直接攮进了对方小腹。

  郗恢只觉枪头刺进的地方,传来了极为紧实的感觉,竟然是肌肉将枪头夹住了,连忙用力左右晃动翻搅,想要扩大伤口,好把枪头拔出来。

  那人大声惨叫,竟然扔下盾牌,紧紧抓住郗恢枪杆,想要将郗恢拖过去,郗恢用力回拉,但竟然对方垂死激发凶性,两边一时僵持住了。

  旁边江盗见了,趁势挺枪刺向郗恢面门,郗恢身前兵士连忙用盾挡住,郗恢连忙用力一搅,那人力气已竭,双手松开,只听扑的一声,枪头拔出,带着一大蓬血花,喷了郗恢一脸。

  闻着浓烈的血腥味,感受脸上滑滑的东西往下流淌,郗恢只觉一阵阵恶心,张口欲呕。

  那江盗倒在地上挣扎,却又有一名江盗冲了上来,刺向郗恢咽喉,郗恢双手发抖,双腿发软,却是反应慢了一拍。

  眼见长枪就要刺中郗恢,旁边一支长枪陡然刺出,从那名江盗鼻梁刺入,把面门扎了个穿。

  竟是王谧抢了上来,他转动长枪,从敌人脸上抽了出来,然后对郗恢喝道:“别发愣!”

  郗恢心道怎么你杀人会这么平淡?

  但他知道此时一个犹豫,战局便完全不同,当即挺枪大吼道:“跟我一起上,和他们拼了!”

  郗氏兵士齐齐发出呐喊,不要命地冲了上来,很快将几十名江盗冲得七零八落,剩下的人见势不妙,连忙退回甲板。

  在最后一支快船上督战的尉迟寒见手下纷纷从通道上退了出来,不禁脸色阴沉,这下有大麻烦了!

  他从先前的接战树木推测出,能打退几十名江盗的兵士,数目只多不少,加上发箭的弓手,船舱里面至少有上百人,自己这边,已经没有打下大船的把握。

  早知道如此,还不如全烧了!

  他面色狰狞,不知道对面是怎么埋伏自己,又是从哪里泄露消息的,为今之计,已经没有退路,只能全力一搏了!

  于是他大声吼道:“把油都拿出来,投到甲板上去!”

  十几罐桐油被江盗悉数拿出,通过转动的绳索抛掷上去,薄薄的罐子落在甲板上,摔裂成碎片,里面的桐油从甲板上四散流淌。

  几名正在交战的郗氏兵士踩到桐油,一个站立不稳,纷纷狼狈倒地,旁边的江盗手见了,自不会放过机会,当即出枪,将其刺死刺伤在地上。

  此时赶出来的郗恢也差点滑倒,眼见江盗挺刀冲了过来,却无法站稳,正慌张间,王谧一把将其拉了回来。

  郗恢看到王谧脚下的鞋钉,苦笑道:“你考虑的比我周全多了。”

  王谧断然道:“没时间了,我先让人顶上,你让人把接舷长枪拿出来,同时尽量在鞋底扣上东西,不然站都站不稳!”

  郗恢连忙大声下令,郗氏兵士各自准备,王谧这边几十名穿着钉鞋的则是趁机顶上,他们不怕脚下桐油,站定连刺,当即把江盗逼得连连后退。

  尉迟寒见了,当即让自己船上的江盗加速爬上船,却不想船舱射出一波箭矢,正在攀爬的江盗纷纷中箭落水。

  尉迟寒见不是办法,只得让快船游开,绕到船头位置。

  这地方最不好攀爬,但却是三面船舱的射击死角,兵士们抛上钩索,准备从船头突击。

  甲板上面,王谧郗恢这边已是占了上风,郗恢兵士鞋底卡上锐器,抬出三丈长枪后,江盗根本无法近身,加上脚下同样受桐油影响,渐渐被逼到了狭窄区域内。

  那边王谧召回私兵,他也不犹豫,当即让人点上火把,直接对着两侧船边的江盗快船丢了下去。

  沾满油的火把落在快船船帆上,熊熊燃烧起来,船上还没来得及登船的江盗连忙赶上去救火,但哪里够得着?

  眼见熊熊黑烟从几只快船上升起,尉迟寒更是心中暴怒,对方怕是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,这下己方要陷入劣势了。

  说实在,要不是郗氏兵士一开始陷入苦战,而非摧枯拉朽杀死登船的江盗,尉迟寒怕第一时间就逃走了。

  但偏偏刚接战时,郗氏兵士表现一般,这给了尉迟寒错觉,还以为真能打败对方,毕竟他还心存一丝侥幸,岛上马上就断粮了,要不抢走对方物资,自己这边也快饿死了。

  这次埋伏交战发生得太快,尉迟寒至今没有来得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。

  最坏的情况,自然是对方空船兵士,一点粮草物资都没有。

  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,毕竟对方兵士要是要带干粮的,只要将其杀光,多少有几天粮食补给,然后将空船夺下,开回燕国,虽然不算大功,但至少不会被问罪。

 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,尉迟寒还是做出了全面登船的决定,但他却没想到,自己贪图对方的船,王谧这边要的是江盗的人头,快船船帆一被烧,谁也跑不了!

  双方正在激烈交战的同时,京口码头附近的水域,更有数只兵船集结对峙,气氛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
第177章 两方齐发动

  庾氏的张校尉手按在刀柄上,强自压抑冲动,他的坐船面前,郗氏几只兵船挡在水道上,船头的人吵吵嚷嚷,说是要讨个公道。

  先前和自己撞船的李司马,竟然派人叫了几艘郗氏船只过来帮忙,几乎是等于半强迫想要将自己这艘船拖回港口。

  张校尉也不是吃素的,也早派人通知了京口的庾氏兵士,当即庾氏那边也派出几艘战船过来相助。

  两边船只到达后,话不投机,很快便抵在一起,船头碰船头,谁也动不了,两边士兵摩拳擦掌,眼看随时都会打起来的。

  张校尉见对方竟然不怕自己这边,知道事情有问题,强压火气道:“尔等郗氏,不过是私兵,安敢阻我朝廷船只?”

  “等我回禀朝廷,必然让尔等人头落地!”

  这话放在其他朝代,可以说是极有威慑力,可偏偏这是在东晋,皇权衰弱到极点的时代。

  更何况郗氏地位和其他家族不可同日而语,数次世家大族叛乱,郗氏都和朝廷站在一起,立下大功,可以说在世人眼中,谁都能叛,郗氏是绝不会叛的。

  而庾氏相比之下,前有庾亮成为天下人笑柄,后有用不光彩手段得到徐兖二州,且这些年京口的模样,众人都看在眼里,自然没有什么威望,所以现在两边对峙,理直气壮的程度,反而是郗氏这边更胜。

  张校尉心中烦躁,郗氏提的要求看似相当合理,便是将船先开回去,清点船上物资数目对账,若是造成了损失,皆由郗氏赔付。

  这看上去像是郗氏服软,但张校尉深知自家船上拉的是什么东西,当然不会接受,如果公开清点,那岂不是什么都暴露了?

  然而他想息事宁人,郗氏那边反而来劲了,口口声声说是庾氏郗氏早有争夺二州旧怨,怕是借机将船只沉了栽赃,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讨个明白说法。

  这种近似无理取闹的做法,张校尉哪里还不知道中间有环节必然出了问题,所以才放出两只鹞鹰报信,如果顺利的话,最晚一个多时辰,鹞鹰便能抵达地方,向江盗据点示警。

  船是绝对不能让对方查的,他眼中现出厉色,要是郗氏准备将事情闹大,那他就只能以朝廷的名义动手先发制人了。

  反正事情有朝廷中的庾氏族人兜底,连皇后都是庾氏的,反观郗氏不过有个郗愔,职位虽高,不过是个虚衔,没什么好怕的!

  眼见郗氏的船还在慢慢逼近,李校尉面现厉色,手缓缓抬了起来,吼道:“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若不让开,杀无赦!”

  两边兵士听了,纷纷拿起长枪长戟,对准了对方船头,场上杀气四溢,随时都会开战。

  正在这时,远处驶来几艘船,众人见了,连忙望去,这来的无论是郗氏还是庾氏,都会使场上局面失衡!

  船只慢慢靠近,众人看到船头的徽章,顿时都松了口气,随即疑惑起来。

  琅琊王氏?

 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?

  琅琊王氏虽然在京口有私兵,但数目并不多,且从不介入京口事务,所以这些年显得颇为透明,也意味这些船可能只是顺便路过而已。

  张校尉刚刚松了口气,却见几艘战船对着自己坐船开了过来,随后在周围抛下了锚。

  这么一来,王氏战船把张校尉的船四面封得严严实实,连转向的空地都没了,张校尉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,喝道: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
  顾骏走上前来,出声道:“中领军门下行相郎中令顾骏,敢问此船谁人主事?”

  张校尉皱着眉头出来,抱拳道:“在下庾氏校尉张某,敢问郎中令所来何事?”

  顾骏掏出一方诏书,朗声道:“奉宫中诏令,中领军派我前来调查京口来往船只,尔等既都在此,当接诏配合!”

  张校尉脸色大变,失声道:“不可能!”

  顾骏把诏令展开,举在手里,大喝道:“诏令在此,难道尔等敢不遵从吗?”

  张校尉退后两步,脸色苍白,一时间大脑一片混乱。

  为什么,为什么朝廷这个时候派人过来?

  而且上来就查船只,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?

  顾骏看在眼里,心道王劭也是押重注了啊。

  诏令是真的,但其实颇多可推敲之处,因为这是王氏先前即将卸任尚书仆射,去吴兴做郡守时,向朝廷讨要的外海航路拦截过往船只,登船检查的诏令。

  当时王劭对朝廷公开的理由是,吴兴临近水域,走私抢劫猖獗,为打击犯罪,故求朝廷颁下沿岸水域的搜查诏令。

  朝廷对于王劭主动让出尚书仆射一事,自然也要有所补偿,加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于是便很快发了诏令,让王劭有了从京口到吴兴水域的登船检查之权。

  这种角色,类似于后世的巡盐御史,在当下这种皇权士权混乱的时代,根本不算个事,加上王劭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,谁知道他会让顾骏用在今日?

  张校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,琅琊王氏都介入了,这是出大问题了,绝不能就这么让对方登船!

  那边顾骏却早已经看出了张校尉的神色变化,当即让船上兵士备好弓弩,对准了庾氏船上诸人,喝道:“怎么,你们想抗命吗?”

  那边郗氏也反应过来了,李司马大笑道:“好!”

  “咱们配合诏令行事,若有人敢违令,那就是心中有鬼,咱们也就不客气了!”

  眼见对方将竟然准备了大量弓弩,张校尉知道大势已去,面如死灰。

  他却是不明白,对方到底怎么看出的破绽?

  京口北面百余里的沙洲小岛附近,厮杀激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,不断有人落水,鲜血染红了附近海面。

  严冬落水入海,即使没有当场死亡,也撑不过半刻钟,很多负伤的江盗兵士,落水后只挣扎了一会,便冻死在海中。

  郗恢船上的甲板,已经被桐油点燃,到处都是烟雾和火焰,众人皆是在拼命打水救火。

  而同时还有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江盗,正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,而郗恢这边的兵士,则是冒着浓烟火焰,将这些江盗都逼在了船边。

  有些江盗见状,咬牙跳下海中,凭借身上的竹甲浮力,想要借着游泳逃走。

  此时一艘快舟正在海面上来回飞驰,正是先前郗恢船后装作逃走的那艘飞舟,操舵的正是阿良,如今已经返了回来,船边站着手拿长枪的兵士,将落海的江盗一一刺死。

  至于江盗那三艘船,两艘靠近的飞舟,其船帆已经被完全点燃,船上的人也被射死大半,完全无力再逃了。

  而江盗头目尉迟寒的那艘快舟,则已经踪影不见。

  半刻之前,尉迟寒见己方死伤过半,知道大事不妙,果断让手下将剩余的火把全部点燃,然后抛掷到大船甲板上。

  大船之上,本就到处是桐油,被这些火把点燃,顿时燃起熊熊大火,烧的正在交战的人连忙四下逃散躲避。

  尉迟寒见了,便知道对方已经无力再追击自己,烧成这样,即使还有备用船帆缆绳,灭火后再度布置也要几个时辰,自己快船早就到了百里之外,根本追不上了!

  于是他果断喝令手下调转船头,也不管还在大船甲板上的几十名江盗,竟然是直接逃走了。

  在他的角度看来,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,江盗随时都可以补充,如今最紧要的,是赶往下一个据点示警,不至于让敌人将自己这边一网打尽!

  于是尉迟寒的快船带着周平在内的二三十人,全力逃之夭夭了。

  王谧提着枪,将脚下衣服上沾了火,正在地上打滚灭火的江盗一枪刺死,却抬头看到远处江盗船上,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被郗氏兵士围攻,情况岌岌可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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