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足过了一个时辰,婢女说王谧从郗夫人那边吃过饭过来了,众女方才一拥而出,到门外迎接。
王谧一进院子,就见一众婢女皆是站在门后等着,笑道:“天这么冷,小心着凉,都进去吧。”
众女见王谧风尘仆仆,衣着破烂,皆是露出了担心的神情,映葵红了眼睛,说道:“郎君,你在外面吃亏了?”
王谧笑道:“对我这么不放心?”
“我是那种吃亏的人吗?”
众女笑了起来,青柳出声道:“大家都进去吧,天冷风寒,也别让郎君站着说话了。”
众人忙拥着王谧进了屋,青柳关上门,出声道:“水烧好了,郎君先休息,还是先沐浴?”
王谧笑道:“你们倒是有心,我身上确实很脏了,先沐浴吧。”
众女忙活了好一阵,服侍王谧在大桶里面洗漱完毕,擦干头发,才拿过干净衣服换上,王谧出声道:“这几日辛苦你们了,夫人没有责怪你们吧?”
桃花低声道:“夫人倒是没有为难,但奴听说郎君在外面好像做了些危险的事情,夫人这些日子,都没有睡好呢。”
王谧叹道:“让你们受委屈了,这些日子我暂时不会出去了,你们这几日定然没有休息好,现在先轮流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我也上去先睡会,这几日确实忙了些。”
众女商定轮流值守,青柳君舞各自提着炭炉,先引着王谧上楼,一到楼上,王谧就走到床上躺了下去。
青柳知道王谧这些日子已经是非常劳累,便对君舞使了个眼色,自去看守炉子,君舞会意,到床边拿了锦被给王谧盖上,轻伸出手,轻轻给王谧按摩起来。
王谧感觉君舞手法熟练了不少,笑道:“跟映葵学的?”
君舞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郎君好狠心,当初什么都没有告诉奴家。”
“直到青柳被夫人逼问,奴才知道郎君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。”
王谧这几日殚精竭虑,感觉疲惫一阵阵上来,迷迷糊糊道:“时不我待啊。”
“也只有这样,才能抓到江盗案的凶手。”
“不过这次运气不错,江盗几乎被一网打尽,我还抓了些俘虏交给朝廷,审讯之后,应该能多少将真相揭露出一部分吧。”
“也算顺便完成先前对青柳的一个承诺了。”
那边青柳背对大床,静静地看着眼前炉子的火苗,眼圈红了起来,但她自始至终,都没有回过身来,直到片刻之后,王谧轻微的鼾声响了起来。
君舞走了过来,坐在青柳旁边,叹道:“郎君对你还真是不一般呢。”
青柳轻声道:“他对谁都是待以真心的。”
君舞微微摇头,也没继续说下去,两女就这么静静坐着。
外面的严寒想透过窗户缝隙溜进来,却被屋内的暖意逼退,只得无奈冲上高空,肆虐一番后,便有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撒了下来。
之后的日子,王谧没有出去,只是整日陪着郗夫人和灵儿说话下棋,府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祥和之中。
然而府邸外面的朝局,早已经被搅动得混乱不堪,王谧不敢对郗夫人提及的凶险内情,皆是由诸葛虪从江盗口中审讯出来,呈了上去。
他这次没有丝毫顾忌,直接对着几十名江盗用了酷刑,当晚就有几人熬不下去暴毙,其他人则是被医士用药汤吊着性命,遭受了莫大苦楚后,竭尽全力把所知道的全吐出来。
而对于钱二,诸葛虪已经从王谧那边得知了其底细,他很赞同王谧想法,对方故意攀咬桓温,问出什么来,反而问题更大,故没有上刑,直接将其投入了暗无天日,没有丝毫光亮的黑牢。
而其他江盗的口供,经过诸葛虪等人审讯整理,直接交给司马弈。
司马弈见后大为愤怒,又派出了一批官员禁卫赶往徐兖庾希官邸,封存取回其这些年的账目。
这前后足足花了近一个月,庾希一回到建康就被关了起来,后续账目证据也全被禁卫带回清查,结合庾希的口供,终于确定这六年内,至少有三十艘以上的大小船只被送到燕国,而上面载的军器物资,更是不计其数。
到了这个地步,已经没人能保得住庾希了,据说司马弈听说后,起了废后的念头,褚蒜子亲往劝解,才将此事压了下来,毕竟这些事情,皇后庾道怜是完全不知情的。
但众人应能看得出来,庾氏且不论,庾希是完蛋了,因为他这几年的资敌,燕国得到让其实力大增的军器,间接导致了前岁洛阳的丢失。
这已经触及了司马氏皇族的底线,没人再敢为庾氏说话,庾希很快便被下狱,等候定罪发落。
这也是诸葛虪最为头痛的,毕竟查来查去,都是庾希一人所为,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显示背后有庾氏其他人参与,那定罪的度量,便很微妙了。
就在他纠结不已,愁得头发又白了许多的时候,风声终究还是传了出去,在建康引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等建康的高门士族们多方打听,了解消息,将内情拼了出来的时候,不禁为这件事中的无数巧合和行动震得目瞪口呆。
头脑清醒的人,马上就从中推断出,这件事情的主要推手之一,便是在月前清谈盛会上打响声名,扬名建康的王谧。
而其在这件事情中的作为,也让很多人坐不住了,琅琊王氏这是想要做什么?
而嗅觉更加敏锐的人,则是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,他们纷纷派出族中子弟,甚至是族老,借着慰问的名头到王谧府上拜访,和王谧拉近关系,顺便探听消息。
王谧自然是紧守口风,他和郗恢等人早已经商量好了托词,只说是相约去京口游玩,却被不长眼的江盗打劫,两人坐的是兵船,便趁势反击,掀了江盗老窝。
这种明显是应付场面的话,自然骗不过建康的士族老狐狸们,但这也不是他们为此而来的主因。
最重要的是,还是王谧在这件事情中,证明了自己远超同侪的谋略能力,加上其之前清谈之名,只怕再过一段时间,便能够传遍建康,成为这一代同侪望尘莫及的存在了。
这样一来,其出仕的起点和价值,便会大大提高,朝廷的奖掖安抚,可能是前所未有的,这意味着王谧的前途一片光明,加上门第,可以说其拥有了极为诱人的联姻价值。
没错,这些家族是抢着联姻来了。
对此王谧也有些始料未及,只得全推给郗夫人,而郗夫人则是以王谧年纪稍小,做事不够沉稳,需要沉淀一两年为由,轻轻巧巧便推了出去。
她自然明白,等得越久,王谧名头越响,这些家族现在就想占便宜,哪有那么好的事情?
她心里也是有喜有忧,喜的是王谧只要开口,建康几乎所有的士族女郎,他都能随便挑,但忧的是,王谧和张氏女郎之间两边都有情意,建康人尽皆知,无形中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。
今日拜访王谧的,却是司马恬。
他进门就对王谧道:“你铺子不开了?”
“这都快一个月了!”
王谧请司马恬坐了,让思霜上了茶,方才无奈道:“谯王也知道,我现在正在风头上,再出现于人前,难免引起些不必要的猜测,要是影响了朝廷大事,便不好了。”
司马恬笑道:“我这次来,就是为了让你安心的。”
“你放心,这些日子,陛下派了好几批官员密探,将这些年账目亏空,军器外流的事情都查出来了。”
“只是没有想到,账目亏空如此之大,庾希竟然那么大胆,送了那么多军器出去!”
说到这里,司马恬极为愤怒,狠狠一拍桌案,“这是动摇国本之事,我司马氏对庾氏不薄,庾希竟然做出这种事情,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!”
王谧悠悠道:“利令智昏,德不配位,是这样的,边疆重地,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安定一方,阻拒敌国的。”
司马恬面带苦涩,点头道:“确实。”
“稚远,你对我说句实话,这件事情,你到底提前得知多少,是不是全程都是你谋划的?”
王谧早就知道司马恬有所疑问,当即正色道:“虽然有偶然的因素,但我提前确实想过些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江盗案并没有那么简单,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头绪,直到我小院凶杀案后,我才隐隐察觉有些人做得太过刻意,反而露出了马脚。”
“所以最后抱着将计就计的想法试试,却没有想到钓出了一条大鱼。”
司马恬盯着王谧,叹息道:“我果然没看错你,稚远的才能智谋,同侪无人能及。”
“假以时日,稚远未必不能超越令祖。”
第185章 卿心难言
王谧能从司马恬的神情之中,看到对方,乃至其背后司马氏皇族的复杂心思。
司马氏皇族需要有人站出来对抗桓温,但偏偏选出的人,无法担此重任。
当然,这不是说司马氏一派的官员能力不堪,而是相比桓温不够出众。
说来也是,有能力阻拒北方胡人,还可以北伐的,这几十年来,东晋也就出过桓温这么一个,天时地利人和,哪是那么容易齐备的?
司马昱最初将桓温一手提起,然后为了制衡,便不断给桓温寻找敌手,结果前前后后找了殷浩庾亮,谢尚谢万这些人,导致两次北伐大败不说,还反而让桓温越发坐大了。
由此司马昱心灰意冷,最后也不想折腾了,但司马氏总要有人站出来撑场子,于是司马恬便接过了这个担子。
站在司马恬角度上,己方多一份主力,桓温那边就能少一份,而王谧进入建康不到半年,便声名鹊起,其不仅在棋道辩玄证明了能力,更在京口江盗案上表现出了谋划全局的潜力。
这种才能,在年轻一代士族中极为稀少,试问整个建康,哪曾见过让多年悬案真相大白,让外戚重臣吃瘪的情况?
这也是即使王谧所在的王导一支和桓氏关系亲密,司马恬还要礼贤下士,数次寻找和王谧亲近机会的原因,因为王谧已经证明,自己有拉拢的价值。
而且到目前为止,王谧至今没有接受包括皇帝司马弈在内的任何邀请,这也让他的出仕的条件水涨船高。
山中高士隐居,最后还是为了出仕,而三番五次拒绝征召,多是觉得朝廷开的条件不够,故待价而沽罢了,拒绝次数越多,朝廷开价越高,谢安郗愔皆是如此。
而王谧有个优势,他等得起,因为在司马恬看来,王谧过了年也不过十六七岁,再等几年弱冠出仕都正常,自然是不急。
但司马恬急,司马奕登基,急需招揽人才,对抗桓温,谢安在几次策划中的表现,并没有让司马氏满意,所以司马恬才三番五次跑来和王谧拉近关系。
基于信息差的原因,司马恬不知道王谧的出仕方向,其实不在于庙堂闲职,而是地方实权官员,因为王谧的目的,是有属于自己的领地训练私兵。
而司马恬更不知道,谢安的这几次吃瘪,其实都是王谧有意导向的,因为王谧看准了谢安和自己有着直接利益冲突,将来想要拿到京口,就必然要踩着谢安上位。
司马氏的问题,是没有桓温那种强势有能力的主公,自然无法让有能力的手下心服,无论是谢安还是庾希,都是有着私心的,这也是王谧不看好司马氏的原因。
但王谧还是相当佩服司马恬这种缝缝补补,认真做事的人,更何况王谧和桓温也存在竞争关系。
当下王谧选择的路,就是在桓温和司马氏夹缝中,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,所以至少接下来的七八年里,王谧还是明面上要和司马氏搞好关系的。
所以面对司马恬的称赞,王谧也是带着几分真诚感激,对司马恬拜道:“谯王对小子青眼有加,谧心实感激,若日后谯王有什么需要谧出力的,谧定不会推辞。”
司马恬大喜,王谧有这态度,就表明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,他试探道:“那稚远准备什么时候出仕?”
王谧对此早有应对,他出声道:“前方拒绝陛下,并不是我心存抵触,而是确实自觉能力有差。”
“何况我身处市井,还是有寄情山水之志,若是有机会,倒是想寻一县之地,从吏官做起,熟悉民间政事,百姓疾苦,尝试几年,方好到庙堂为官。”
司马恬见王谧神情认真,不似作伪,不禁瞠目结舌,别的高门士子出仕都是去朝廷担任闲散官职,等做位置高了,直接外放地方大员,这才是最好的道路。
你倒好,先从地方底层属吏做起,是怎么想的?
再说了,王谧还不知道在地方上做几年,到时候自己等得起,桓温那边等得起吗?
司马恬心思急转,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,他本就聪明,一下就将事情串了起来。
他试探道:“若是中书令(郗愔)出任地方,稚远会不会追随他?”
王谧闻言点了点头,“我倒是很想去徐兖前线,亲眼看看燕国的样子。”
“燕国已经是我晋朝大患,在庙堂之中,是看不清其威胁的。”
“谯王可曾知道,郗恢手下的兵士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已经是京口最好的兵了,面对劣势的江盗,仍然损失不小?”
“这些江盗,原本都是来自燕国的鲜卑兵士,猝不及防之下,仍然能保持凶悍的斗志,也难怪年前洛阳失陷,大司马亦无可奈何。”
“我深感朝廷封侯之恩,所以才想真正为朝廷做些事情,如今那朝廷真正能倚仗的,还有几人?”
司马恬沉默不语,王谧这话算是说到他心里了,确实,司马氏没有支棱起来的,只能依靠外姓,要是一个个考虑和桓温有没有关系,那还有几个可以选的?
庾希确实和桓温是最不对付的,但他为了给桓温下绊子,最后做了什么?
通敌资敌,差点把司马氏坑死!
眼下要做的,只能是两害项权取其轻,郗愔虽然儿子在桓温手下,但郗氏已经是目前最靠谱的了。
想到这里,是司马恬长长出了一口气,“稚远的志向,我明白了。”
“我回去后,定当尽力斡旋,助稚远达成愿望。”
“只不过若是稚远出仕地方前,能在朝廷挂些时日的闲职,那便更好了。”
这样做,代表自己是先接受了朝廷征召,向天下表明站在司马氏一边,王谧明白这个时候,是必须要表态的,便毫不犹豫道:“没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