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29节

  王谧发现眼前的武昌公主年纪虽小,却颇为难缠,不由道:“不会吧,还有谁?”

  武昌公主脸上露出狡黠的神情,“前日清谈会上,妾当时也在场。”

  “郎君侃侃而谈,辩服众人时候,妾看谢氏和张氏女郎,神色都不一般呢。”

  王谧越发觉得这武昌公主的特别了。

  初见面时,其行为举止颇为羞涩,王谧还以为其是那种足不出户,羞于见人的内向类型,没想到一番交谈下来,王谧发现,武昌公主心里,对事情却是明白得很,远超大部分同龄女子。

  他忍不住道:“公主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。”

  “若公主身为男子........”他突然觉得此话不合适,“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
  “公主是不是还有话想对我说?”

  武昌公主看了眼远处,正目不斜视写字的司马曜,压低声音道:“家父给道子找了新的座师。”

  “是那王凝之。”

  “我前日见其给道子讲课时,似乎对先生颇有怨念。”

  王谧一怔,随即醒悟过来,心道原来如此,低声道:“多谢公主提醒。”

  武昌公主说完,便低下头去,她做这些,实在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,本来这种行为颇有些逾礼,她也不明白,是什么支撑自己,做出方才那番举动的。

  王谧见状,轻声道:“我陪公主下盘棋吧。”

  武昌公主脸上现出欣喜之色,低声道:“先生手下留情。”

  两人对着棋盘,摆起棋谱来,时间过得很快,但那边写字的司马曜却有些度日如年。

  先生和阿姐怎么把我抛下了?

  两人一局棋下完,王谧站起身来,出声道:“多谢公主。”

  武昌公主连忙起身回礼,王谧却是走到司马曜身边,说道:“世子,之后几日,我可能会出仕为官,暂时来不了了。”

  “望世子勤练字,多读经,当有裨益。”

  司马曜连忙答应,就看王谧一拜,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王谧上了车,思索起来,司马昱让王凝之教习司马道子,应该是对其安抚补偿,且两边都是道家一派,应该是要所锁死在这条路上了。

  虽然从后世来看,道家对于东晋的覆灭,起到了推动作用,但多是卢循孙恩起义所造成,司马道子同为皇族,其所作所为还是专权揽政,和自己走的路其实并不冲突。

  因为司马道子想要成长起来,怕不是还有二十年,这段时间,足够布局北方,打下属于自己王谧自己的基业。

  倒是武昌公主的提醒,颇为及时关键,王凝之输给自己后,竟然还敢暗戳戳捣鬼,真是记吃不记打,真当自己不会报复?

  王谧突然心生警惕,王凝之固然一时被自己打压下去,但现在自己的处境,看似风光,实则也是步步危机。

  桓温在这次事件中,没有占到便宜,只怕不会甘心,本来王谧背靠司马氏狐假虎威,应该也能坚持几年。

  但如今闹出司马奕这档子事,却超出了王谧的规划,王谧越想越是火大,这基佬皇帝,亏自己还觉得他想要励精图治,用政绩和桓温对抗,搞了半天,竟然是个沥精图痔的!

  王谧回家之后,对着小楼窗外,苦想延缓血液凝固之法,但还是毫无头绪。

  随着次日到来,便是王谧去中书省上任的日子,王谧干脆写了封告假称病的信,直接让人送到中书省,说自己感染了风寒,卧床不起,暂时无法过去了。

  彼时谢安刚升任中书令,正在中书省衙门处理政务,想等着王谧今日过来,两边多少化解些尴尬,结果王谧一封信过来,差点又把他搞不会了。

  称病告假,若是真的也就罢了,但常常被狂士用来作为发泄对朝政和上司不满的手段。

  谢安心道你清谈会就踩了我一脚,这下还来?

  但他身为上司,即使王谧是装的,也不好计较,不然传出去只会被人说没有肚量,便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下来。

  而王谧这边也不好过,因为宫内的诏书,果然下来了。

  里面司马奕直说上次王谧入宫提前离开,让其深感失望,不过王谧既然生病,当安心将养,病好之后,便即入宫讲经。

  而且诏书中还说,过两日会派御医来查看王谧病情。

  王谧一看,就知道很难再装下去了。

第195章 深入虎穴

  王谧知道,若是两天后御医过来,查出自己没有病,那便是欺君之罪,少不了会被安个罪名。

  当然,王谧要是拒绝,辞官自保,司马奕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,但这样一来,他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,都会付诸流水。

  王谧越想越气,早知道还不如早早投了桓温,抓住这狗皇帝搞基的证据,让桓温将其废了算了!

  但这只是想想而已,桓温要不是后世北伐失败走投无路,也不会做出这种被后世诟病的事情,何况现在时间紧迫,王谧只能依靠自己解决这个难关。

  他紧紧盯着楼下,如今初春将至,冬雪消融,虽然仍然冬寒料峭,但比之前,已经是暖和不少了。

  小楼下面,刚刚化冻的池塘里面,水流缓缓流淌,因为之前冬天放水,塘中水并不多,还漏出了不少地方的泥泞,让王谧想起了丁角村里,自己带着青柳在水田里面插秧的场景。

  还是那样的日子无拘无束,自己到了建康,事事身不由己,位置越来越高,名声越来越盛,但面对的抉择和难处也越来越多。

  若不是为了平定天下的志向,自己倒是想从水田里面插秧一辈子,做个富家翁算了,但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。

  王谧突然脑子闪过纷杂的念头,他隐隐约约觉得,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,但偏偏只差一点。

  他猛然站起身,盯着窗外池塘,在屋里来回走动,一旁的青柳君舞见状,也不敢出声打扰。

  王谧突然停下来,问青柳道:“咱们之前种田,水田有什么?”

  青柳一怔,下意识道:“河鱼,泥虾,螃蟹,田螺?”

  王谧走动越来越快,“不,不对,还有一样东西,一样........”

  他停了下来,眼中闪动着惊喜的目光,对青柳笑道:“我想起来了!”

  青柳此时也是明白过来,笑道:“妾却是晚一步想到。”

  “死的终究不如活的,恭喜郎君。”

  君舞一头雾水,什么死的活的?

  王谧想了想,让人把甘棠叫了过来。

  如今甘棠采苓都不在铺子里打杂,而是跟着王谧住在小楼,甘棠上来,出声道:“郎君有何吩咐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想让你去城外找些东西。”

  “此时未到初春,这些东西多在泥地里面,很是脆弱,我需要活的。”

  等王谧说完,甘棠恍然,“这不就是水田里的东西吗,冬天钻泥里过冬,如今差不多快出来了,我一定给郎君带回来!”

  王谧道:“我让马车带你出去,你做的时候一定要掩人耳目,别被人看到。”

  甘棠见王谧如此郑重其事,知道事关重大,当即领命去了。

 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,司马奕坐在凤仪宫中,眼看天色将晚,面色越发难看。

  直到传召的内侍回来,跪在地上说道:“禀陛下,武冈侯说身体已经好了,随后便会来到宫里,为皇后讲经。”

  司马奕听了,终于是舒展开眉头,对身边的庾道怜道:“他果然是在装病。”

  “不过如今不管如何,他已经无法再推脱了。”

  “朕看上的人,还没有敢让朕无法如愿的。”

  “等他过来,你便依计行事。”

  庾道怜身体颤抖起来,她脸色苍白,嘶声道:“陛下,为什么要如此折辱于我?”

  “我可是皇后啊!”

  司马奕冷哼道:“皇后?”

  “在朕眼里,天下的女子都一样,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件?”

  庾道怜脸上愈发惨白,“我家族有罪,把我废了便是,为何非要让我勾引别人?”

  “我宁愿死,也不愿意做这种事情!”

  司马奕冷哼道:“死?”

  “哪有那么容易?”

  “你就是有这个勇气,你的家族呢?”

  “庾氏这么多年,可曾做过什么好事,还出了庾亮庾希这种废物,不是我司马氏,你们庾氏哪有今天的地位?”

  “你真死了,朕不过换个皇后,但庾氏什么下场,你怕是看不到了。”

  庾道怜听了,终于是认命地低下头去,司马奕见状,呵呵阴笑起来。

  笑声显露出扭曲变态的兴奋,庾道怜想起司马奕和其几个宫中男宠做的恶心事情,就阵阵反胃,但如今自己,还能做什么呢?

  王谧府邸里面,青柳君舞服侍王谧穿好衣服,外面天上,残阳如血,已经落到了远方的地平线上。

  这个时候召王谧入宫,其用意不言而喻,两婢的脸上,都露出了担心的神色。

  王谧见状,笑道:“你们好好歇息,这一关终究还是需要我亲自来过。”

  “大不了咱们回丁角村,从头再来。”

  君舞笑道:“村里种田,好像也很不错。”

  青柳轻声道:“郎君一定平安保重。”

  王谧点点头,大步走出楼去,他没有去见郗夫人和灵儿,因为此时见面也是无益。

  他坐上牛车,随着太阳落下,暮霭降临,天色渐渐黑了起来。

  看着沿街萧瑟的街景,王谧心道这司马氏如同病人一样,外表看上去似乎颇为康健,其实内里已经病症缠身,烂透了。

  司马奕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,既然靠不住,那之后自己的道路,也要稍微调整下了。

  从皇权手里讨来的东西,随时都会被收回去,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,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取得。

  夜色笼罩了整个建康,天完全黑了下来,随即便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。

  灯油之贵,足够让大部分穷人选择直接睡觉,而对于士族富人来说,长夜笙歌,才刚刚开始。

  很快各处大宅里面,零散的灯光,变成了灯火通明,蜡烛,灯笼,火把,华灯,士族宅邸的光亮直射上天空,将天空都照亮了几分。

  而光亮最盛之地,便是皇宫。

  各处宫殿,都被无数硕大的华灯照亮,内侍们拎着一桶桶香油,各处走动,给彻夜不灭的灯火添油,这种盛景,在建康已经有持续几十年的传统了,这些花费,相比朝廷搜刮的民脂民膏,实在是不值一提。

  之前的几位皇帝,都颇喜欢纵情享乐,常常有成百上千歌女通宵达旦歌舞不休,连带每日消耗的灯油,也以百斤计算。

  去岁司马奕登基之后,却是大大削减了歌舞伎女数目,只在其几座宫殿里面,偶尔召集宫女歌舞行乐,大部分时候,这些歌女都被发配去做杂活了。

  不过很多宫女倒很知足,以为不用通宵劳累了,但随即宫中隐隐流出传言,说现今陛下,晚上很喜欢和些男性近侍,轮流在几位妃子的寝宫中享乐。

  这谣言刚起来,便被扑灭,传谣的几名内侍和宫女都被当场杖毙,之后便再也无人敢谈论了。

  而如今宫门打开,在夜色中,王谧下了车,几名内侍打着灯笼上来,引着王谧往凤仪宫而去。

  王谧心中冷笑,这时间选的还真是好,这已经是明示了,堂堂皇帝,做什么不好,做这些下贱事情,真是自有取死之道。

  偏偏如今自己的力量,还不足以杀死司马奕,所以只能选另外一条折中法子。

  内侍引着王谧,一路进了凤仪宫,到了门口的时候,又有几个内侍上来,对着王谧上下摸索搜身。

  这种手段符合常理,毕竟要是身怀利器,便有可能威胁皇帝皇帝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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