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生前医书《玉函方》《抱朴子内篇》《肘后备急方》,被当地官员搜集后献于朝廷,因为路途遥远,故去年才送到建康。
司马奕登基后,着人整理道派典籍,从中发现了鬼注之症,发现竟然能和天师道巫咒术互相印证,加上王劭呈送的天师道医士谋害妾室案件,更让司马奕印象深刻,多方了解了其中内情,故才面对王谧喷血反应这么大。
其实个中关节,王谧并不是了解,他最初的切入点,是王劭将医士送有司下狱后,便无疾而终,而王谧询问司马恬,却发现其对此讳莫如深。
王谧嗅觉敏锐,察觉此事可能和朝廷有关,这便成了他这次装病的契机,至于葛洪的医书被司马奕所得,王谧自然是不知道的,也算是歪打正着。
因为这件事的关键,还是在于如何将喷血这件事情,做得以假乱真上。
最真的办法,自然是喷真血,但王谧本没有内出血,想要喷血,只能咬破舌头,但这样做不仅出血量不行,内行医士只要一看,便能看出破绽。
所以王谧后来的想法,是使用鸭肠羊肠做的肠衣,藏于口内,然后提前灌入动物鲜血,到时候咬破肠衣,做出吐血的样子,便能瞒天过海。
但他多番试验过后,却发现这个没有工业的时代,在缺乏抗血凝剂的情况下,血液最多不超过十分钟,便完全凝固了。
无论他使用醋,盐,或者是水,最多只能将其延长几秒就是极限了,考虑误差的情况下,根本毫无用处。
彼时王谧感觉像是走到了死胡同,连续几天都休息不好,直到他和在青柳对话中,想到了当初在丁角村种田时,在水田中见过的一种东西。
水蛭。
作为体内天然含有抗血凝剂的生物,只要提前让其吸取自己身上的血,保持其不死,里面的血液便不会凝结!
王谧要做的,便是将其吸了自己血后,封入肠衣,藏于口中,然后在恰当的时刻咬破肠衣,将水蛭咬死,其体内的血便会重新流回王谧口中,然后喷出来便是。
于是王谧便让甘棠去城外泥塘附近去找水蛭,此时正是冬春之交,水蛭躲在泥中冬眠,甘棠费了好大力气,足足找了两天,才找了数条活的。
之后甘棠将水蛭带回,王谧在将其放入温水中恢复活性,然后等司马奕宣召,便开始让水蛭吸自己身上的血,然后藏入肠衣,顺便用墨染了舌根,这才坐车进宫。
之后的事情,果然如王谧提前演练预测的那样,躲过了搜身,然后在司马奕的窥伺下装作发病,连续两次将口中所藏肠衣连带里面水蛭咬破,喷出了两口血。
而王谧也没有留下证据,当时连肠衣带水蛭都吞了下去,这样即使有人查验他的口腔,也发现不了什么。
这已经是王谧所能做到的一切了,司马奕颇为谨慎,不仅医士查验了王谧口中,还查了地上的血液,不过好在确实是王谧自己的血,没有露出破绽。
种种因素加成之下,王谧成功将司马奕骗了过去,而且效果远比他想象的要好,如今在司马奕眼中,王谧就是沾染了鬼注的毒人,只怕以后再也不想接近了。
不过这样一来,王谧得病的情况,迟早会传出去,从而影响他在朝中的仕途。
但也在王谧料算之中,他本就不想当什么著作郎,正好称病去职,去跟着郗愔当掾属练兵好了。
王谧的车子被送回家后,郗夫人听闻,赶紧赶了过来,听内侍说王谧吐血,吓得脸都白了,眼看王谧被人从车上扶了下来,更是站都站不稳了。
内侍见王谧仿佛随时都会发病,更是心里发毛,赶紧坐车匆匆离去。
王谧看人走了,才出声安慰郗夫人,他匆匆赶到屋里,找了个马桶,然后抠着自己嗓子眼,终于是哇哇几声,将两条包裹着水蛭的肠衣吐了出来。
虽然吞食水蛭正常来说问题不大,但王谧担心其中病菌寄生虫可能会引起感染腹泻,为了保险起见,还是吐出来最为安全,毕竟这个时代,得病就等于去了半条命。
跟着过来的郗夫人看到王谧吐出来的东西,方醒悟王谧怕是做了些是手脚,赶紧让君舞去给王谧熬汤进补。
她擦着红红的眼角道:“你这孩子,怎么每次做事都那么吓人?”
王谧面带歉意道:“抱歉,这事情隐秘甚多,我不想让阿母担心。”
他让一众婢女出去,这才低声对郗夫人说了事情经过,郗夫人听完后目瞪口呆,呆愣当场。
过了好一会,她才回过神来来,羞恼道:“一国之君,怎可如此荒唐?”
“这要是传出去了,可是颠覆天下局面的大事!”
王谧沉声道:“所以阿母一样要保密。”
“如今陛下不知道我猜出他的全部龌龊事情,因为在的角度,只看到了想要勾引我的皇后。”
“因为我假扮的病症,他应该不会主动接近我了,但因为皇后这件事,我也是会受到忌惮,所以在朝中仕途,只怕近年内很难指望了。”
郗夫人脸色阴晴不定,“虽说最重要的是你一切平安,但这几年你可耐得住寂寞?”
“尤其是那王凝之一系,更是要趁机做些文章了吧?”
王谧笑道:“无妨,他们在朝中蹦跶,影响不了我。”
“反正我已经做好了今后的打算,过些日子,就会称病辞官,以养病的名义,在徐州找个地方练兵了。”
郗夫人长长出了口气,“我知道你这孩子早就打算好今后的路了,但答应我,以后尽量少做这么冒险的事情。”
“自你过继之后,你做了几件吓人的事情了,我都没好好睡过几天觉!”
王谧心中感动,“儿一定会以身体安全优先,请阿母放心。”
郗夫人点头叹道:“这次也不怪你,谁会知道司马氏出了这么个东西!”
“只怕以后的日子,迟早会出事啊。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这件事情,一定要瞒着郗氏,尤其是外祖,阿母能做到吗?”
郗夫人一怔,随即恍然,点头叹道:“我明白了,你放心。”
太和元年的春天,发生了很多事,最大的两件,前有清谈盛会,后有江口江盗案破,其中绝对的主角,自然是王谧。
先是清谈夺魁,后遇江盗截杀反将其擒获,破了多年疑案,一时之间,王谧成了建康士林的焦点,而借着这名声功绩,王谧也入仕成为著作郎。
一时之间,所有人都极为看好王谧,毕竟他才十六岁,身怀棋艺辩才,佛道经论,前途无量。
但偏偏这时候,王谧辞官的消息传了出来。
因为皇宫隐瞒内情,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王谧是得病吐血,在他们看来,王谧辞官,是因为不愿意在中书令谢安手下做事。
毕竟清谈会上,谢安明晃晃偏袒王凝之兄弟,打压王谧的事情,已经是众人皆知。
于是传言四起,说谢安得势不饶人,逼得王谧辞官自保。
于是在王谧都没预料到的情况下,谢安再次莫名其妙地背上了一口黑锅。
这消息传到谢安耳朵里时候,他整个人都麻了。
你王谧真不想在我手下做官,和我说就是了,我可以举荐你去其他地方,你有必要搞得如此鱼死网破,两边都不得好吗?
要是王谧门第不高,名声不显,对谢安来说也就罢了,只不过是路边一条,但王谧偏偏两者都是顶尖的。
清谈会上,更是让全建康看到王谧是有真才实学的,这在如今普遍混子的高门,尤其显得难能可贵,其表现是赢得了在场士子的认可的。
魏晋时候的高门士族,固然有其醉生梦死,混吃等死的丑态,但魏晋风流,也不吝惜对有才华者的欣赏和赞美,王谧夺魁,是公认的众望所归,也代表着名士们的脸面。
如今好了,名士被逼辞官了,你谢安不要出来说点什么?
谢安一时间狼狈不堪,他身为司马奕身边的的辅政大臣之一,自然很快就得知王谧吐血的内情,但偏偏他不能借着自己的口去说。
于是思来想去,他便派谢韶以自己名义,带着药材礼物去拜访王谧探病。
这手段颇为老辣,一是向外人表明,他谢安身居高位,仍是关心后辈,且和琅琊王氏并无龃龉。
二则是通过这点,暗示建康士林,王谧实在是因为得病才辞官去职的,和自己无关。
王谧收到谢韶拜帖时,马上就明白了谢安心思,不禁感叹谢安还是有些本事的,
他让青柳拿来米粉,将脸涂成苍白,再用胭脂将两颊涂红,这才让人请谢韶进门。
第198章 利弊难言
谢韶被青柳领到门口,见青柳先进去打了帘子,却没有出声引自己进去。
他心中正自奇怪,却听里面脚步声响,王谧被君舞搀扶着,颤巍巍走到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,遥遥拱手相拜,出声道:“谢兄,我这几日病情未知,怕传于他人,故不敢相近。”
先前谢韶早从谢安口中,得知王谧吐血的事情,但不知道详情,猜测是陈年旧疾,也并未放在心上,但眼见现下王谧如临大敌,下意识停住脚步。
王谧叹道:“我这毛病起于丁角村,至今没好利索,前日在宫里发病,惊动了陛下,实在惭愧。”
“我担心是传了疫病,若真如此,谧实不想害了谢兄。”
谢韶听了,反而坦然走上几步,出声道:“稚远叫我穆度即可。”
“稚远以诚待我,若我为那并无根据的传言疏离防备,岂不是受天下人耻笑?”
“更何况真是疫病,以稚远身边人模样,早已传遍宅中,又岂能独留稚远一人?”
王谧见了,暗叹这年轻一代的谢氏子弟以谢韶为主,确实有道理,其不仅气度有过人,也不是那种盲信道术传言,疑神疑鬼的盲从之人,其想法和行为都并行不悖,实在难得
他因叫君舞拿来一副丝巾布帕,围在脸上,才请谢韶入内,两人遥遥坐了。
谢韶见状,好奇道: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王谧诚恳道:“这是我遍寻医书医士,发现的最为简单有效的防病之法。”
“我命名其为口罩,其外用布片,里用丝绵炭粉,以为防护疫病传播之用。”
“疫病传播之途径,不外乎呼气吸气,肢体接触,食物入口等几类。”
“所以防治疫病的办法,便是隔离病人,食用干净食物,佩戴口罩,可大大降低传播可能。”
谢韶听了,出声道:“类似的说法,我曾从表姐口中提到过。”
“她正在整理医书,而且我听说其中很多,都是稚远告诉她的。”
王谧知道这说的是谢道韫,便问道:“穆度年龄明明比她大,为何叫表姐?”
谢韶叹道:“此涉及谢氏内事,不方便透露,还请稚远见谅。”
王谧知道里面定有内情,便笑道:“是和中书令有关吧?”
看谢韶神色,王谧知道自己猜对了,也不好往下追问,便道:“女郎惊才绝艳,世间女子,几无人能及,交给王凝之,实在是两不相配。”
谢韶苦笑道:“稚远说话,还是如此直白。”
“虽我知你们和王凝之一脉不对付,但清谈会上,确实把冲突摆到了明面上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其实若不是站在谢氏角度,我个人更为欣赏稚远。”
“天下同辈人中,也就稚远寥寥数人,能配得上表姐,清谈会上王凝之的表现,我听说了,实在有些不堪。”
王谧笑道:“但中书令打定主意和王凝之联姻了,不是吗?”
“毕竟王凝之那一脉,和皇家的关系近得多啊。”
谢韶默然不语,王凝之祖母是晋元帝司马睿姨妈,有这层关系,谢氏和其联姻,便能形成太后,司马氏,王氏的铁三角合力,谢氏的地位,再无家族可以动摇。
他正无言以对,王谧突然道:“令妹嫁给了舍兄,却被家族强令和离,是两人家宅不和吗?”
谢韶明白,王谧说得的是其族兄王珣,和自己妹妹的婚事,两边刚婚娶不久,就被谢安逼着和离,便下意识道:“哪有的事情!”
随即他醒悟失言,苦笑道:“稚远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,家族子弟,皆要以家族为重,我等长男都不例外,何况嫁出去的女子。”
王谧侧了侧身子,出声道:“但这对当事人来说,却很不公平,不是吗?”
谢韶叹道:“没错,但这个世上,公平的事情又有几何,我等皆是被大势所迫,家族所限,身不由己啊。”
王谧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我不这样认为。”
“我相信的,是人定胜天,事在人为。”
“穆度不用担心我想拆谢氏的台,我要真拆,没有必要从这件事入手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世上除了不是一就是二的选择外,还可能有两全其美的选择。”
“就像中书令一定要支持王凝之一样,我觉得他未必一定是对的。”
“我真心认为,谢氏没有必要和我们这一脉如此划清楚界限,毕竟现在朝廷最大的敌人,并不是王氏吧?”
谢韶叹道:“可是王珣他.......在大司马手下做事啊。”
王谧知道,这就是症结所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