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狼,是狼,大白天狼怎么跑出来了!”
老白声音响起,“慌什么,出了村子,野兽多了,也是正常。”
“你们拉好缰绳,看我的。”
王谧掀开车帘,探出头去,看到老白正取下长弓,弯弓搭箭,瞄准了远处冲过来的几只黑影。
黑影来的极快,几个眨眼,便奔到了数十尺处,王谧定睛看去,其毛色斑驳,状如恶犬,果然是几只野狼。
青柳跪在王谧身后,探出臻首,看到那野狼张着大嘴,口中流涎疾奔而来,吓得啊了一声。
却听崩的一声,老白弓弦响动,正中最前野狼头颅,将其射倒在地。
剩下两只野狼听到声音,吓得掉头就窜,几个眨眼,就逃得踪影不见。
野兽不识箭矢,却明白伴随死亡而来的弓弦声,看其如此反应,怕是之前就被吃过亏,所以才跑的如此之快。
老白嘿了一声,“倒是机灵。”
两名童子惊魂未定,对着老白称颂不断,老白听了,得意洋洋道:“这些都是小场面,有弓在手,豺狼虎豹皆不怕,只老虎略有些麻烦。”
他接过缰绳一抖,马儿继续前行,“不过最可怕的不是老虎,而是大象。”
王谧笑道:“你见过大象?”
老白摇头,“我没见,不过南疆很多,据说之前扬州也出现过。”
“箭矢对它们无用,真要遇到,也只有跑路的份了。”
这个意外遭遇,对于旅程来说,只是个小小的插曲,前面顾骏的马车,甚至只是略略一停,便又起步,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青柳看向远处的树丛长草摇曳,似乎有不少黑影在里面奔跑跳跃,不由惊魂未定,王谧见状调笑道:“怎么,以前没见过?”
青柳摇头,“妾之前随着郎君和主母来村里时,却是没有得见,只听过叫声不断,今日才看的如此清楚。”
这个时代,长江流域开发程度还相当之低,人群聚居的村落之外,可以说是野兽遍地,时人多结伴而行,要是单独行走,遇到大型野兽,那便生死难测了。
好在接下来的路程,沿着大路,往来的人多了起来,这是因为京口乃屯兵之地,多有兵士换防巡逻,时间长了,野兽也就知道远离大路人群了。
马车足足走了大半天,在太阳还不到半个时辰落山时,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口码头附近的北固山。
第26章 雕舫扬帆出航去
北固山并不高,只有数十丈,但却是京口要地之一,此处出江的码头,也都是和军中有关。
通过数重哨卡盘查后,车辆缓缓驶上北固山道,翻过了这座山,北面便是京口码头了。
穿过树林丛生的山道,行至山高处,眼前景象霍然开朗眼,两名童子发出了惊讶的叫声。
青柳侧身,将车帘拉开,窗户霍然映入山下大江的景象,以窗楹为框,宛如一副水墨画卷。
首先映入王行眼帘的,是浩浩汤汤,看不到边际的长江大河。
两边看去,不仅看不到头,更看不到北岸,和王谧后世见过的江景截然不同,其江面之宽,远胜后世,让王谧恍惚生出了一种感觉,眼前的不仅是大江,更像是大湖大海。
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江面,波光粼粼,将整条大江染得火红,江水映着晚霞,点点金光泛起,宛如长蛇化龙,随时都能腾入天际。
沿着江岸,一眼看不到头的码头卧在江边,数不清的大小船只在江中游曳,宛如有生命一般,帆影点点,舟楫往来,尽显气象。
随着马车行下山头,渐渐靠近大江,景色越发清晰,清凉彻骨的江风拂面,带来氤氲水汽扑鼻入脑,令人心旷神怡。
又走一段,眼前兵士渐渐多了起来,齐列在江岸边巡查,更有人往马车这边行了过来。
王谧从对方甲胄上看,其人军职不低,而且似乎认识马车,见到车上的顾骏后,更是躬身见礼。
其和顾骏低声说了几句话,便即在前面领着马车前行,不多时,便来到江岸一处码头,那边正停泊着一艘客船。
相比商旅大船,军中斗舰,这客船不过显得有些小,但也有七八丈长短,宽两丈不到,船体修长,线条流畅,首尾微微上翘,船舱上下两层,下层装货,上层客舱三四个房间,能容纳十几人不成问题。
船侧有桨座船桨,中后有一数丈高桅杆,几道麻布做的方形船帆高高挂起,做好了出航的准备。
顾骏下了马车,几名水手走下船来,对其见礼,顾骏吩咐其将行李搬到船上,便向王谧马车行来。
王谧见了,便即下车,顾骏笑道:“郎君,这是我们的船。”
“我本来想在驿馆呆一晚上再出发,但刚才军将说吴郡来了不少人去建康,结果驿馆都满了。”
“所以不若连夜赶路,早半天赶到建康,郎君以为如何?”
王谧回道:“悉听先生安排。”
顾骏似乎对先生这个称呼很是喜欢,说道:“郎君实在是过谦了,我何德何能称先生,实在不敢当。”
王谧笑道:“先生也,传道受业,引路解惑之人,郎中令为小郎费心引路,奔波操劳,小郎感激多矣。”
顾骏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郎君应对进退,已有令尊几分神意,样貌更似,到得建康,定能平步青云,到时候老夫反要仰仗郎君了。”
他凑近王谧,压低声音,“从上船这一刻起,郎君便是王氏子弟,自应有王氏子弟风采,尤其令尊贵为国相,郎君也不宜过于韬光养晦,当尽早养望扬名,才好出仕立业。”
王谧拜道:“先生金玉良言,小郎定当铭记于心。”
过不多时,船夫水手已经将几辆马车的行李搬到客舱之中,彼时夕阳快要落山,众人便即先后登船,各自去找自己的船舱。
顾骏自己一间,老白和两名童子一间,王谧和青柳被顾骏安排到了靠后的一间客舱,其虽然空间不大,但是有桌有床,皆是红木雕花,窗户糊着丝纱,外有竹帘,比之先前王谧的草屋,不知道精致了多少。
两人赶路一天,中午时候在马车里吃了些农户送的干粮,都有些饥肠辘辘,看着尚有不少干粮剩余,青柳便拿了出来,但舱里看似无法生火,只能这样将就了。
正在此时,先前的军将,带着几名军士匆匆赶来,皆是提着方形食盒,将其送到了船上上。
青柳出去,将两只食盒提了进来,放到桌上打开,只见里面有精致饭菜数样,豚肉鲜鱼,时令蔬菜,去壳精米俱全,皆是微微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做出来的。
青柳服侍王谧坐下,出声道:“对方虽是军中,却能做的如此周全,真让人惊讶。”
顾骏正好走到门口,闻言微笑,“这不算什么。”
“北固山这边,虽然看似是驻军,但其实有很多家族的私兵,王氏自然也不例外。”
“刚才的军将,就是依附于王氏的,所以自然是做事周全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私兵?”
“难道私兵不应该在封地吗?”
顾骏笑道:“话是这么没错,王氏只在晋陵吴郡等地,便有田地上千顷,其他大家族也不遑多让。”
“惯例确实如郎君所说,私兵应在封地,但京口这地方比较特殊。”
“这是连接南北东西的要冲,很多家族都有生意货物中转,要是没有自家人手,肯定会不放心。”
“如今掌管此地的,是郗氏家主,为人宽厚,所以各家和其商量后,便各自派人驻守,以为家族助力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不过这几年大司马对京口也有想法,可能之后形势会有变化。”
王谧知道顾骏说的是郗鉴长子郗愔,书生王羲之的内弟,生平淡泊,不喜与人争斗,之前继承郗鉴衣钵的,其实是郗愔之弟郗昙。
但郗昙四年前去世,郗愔只得出来重挑大梁,而顾骏说的大司马便是桓温,其对郗愔掌管京口似乎不太满意,常说:“京口酒可饮,兵可用”,说明其有取京口之心。
这已经是明示野心了,傲视桓温再得到京口,北伐三路皆为其所用,到时便无人能阻挡他了。
顾骏对王谧道:“诸事安妥,可以出发了。”
“虽然晚间行船有些危险,但大族航道在江心正中,少有冲突,只要点了船灯,自当无事。”
“不出两日,便可到建康,此前便需委屈下郎君了。”
王谧谦让几句,顾骏便即走到船头呼喝几声,船夫水手听了,便纷纷起身就位,各自忙碌起来。
他们将码头木桩上系的绳子解开,将船锚同绞盘拉起,调转船舵,滑动船桨,将客船缓缓驶入码头,向江心行去。
第27章 夜访手谈问黑白
京口地处长江南岸,和北岸遥遥相隔,江面有四十余里宽,但码头军镇几乎全部建在南岸,且船只若无事时,皆要求停于南边,此是吴国时期,便传下来的先例。
这种做法,保障了南岸以为长江屏障的功用,使得南岸可以出兵北伐,北面军队却难以过江,所以自京口码头出现的千百年间,北边渡江多会弃京口而选建康西边更为狭窄的采石矶江面。
《读史方舆纪要》:“古来江南有事,从采石渡江者十之九,从京口渡江者十之一,盖以(采石)江面狭于(京口)瓜洲也。
客船从南向北往江心行驶的过程中,北边却是不断有点点小船往南岸驶来。
两边行船擦肩而过时,王谧和青柳刚吃完饭,正欲搬出棋盘对弈,青柳将竹帘打起,两人看到对面小船皆是摆渡所用,颇为粗陋,船尾有个艄公划桨,只有乌蓬一顶遮风,数名风尘仆仆,衣着褴褛的人瑟缩其中,脚边有些不多的行李布囊。
其形状面貌,似是北面逃难过江的流民。
北面淮河流域并不安定,时常受胡人骚扰,除了实在跑不动的,有余力的流民还是选择过江,毕竟南岸是战火从未波及到的地方。
流民南下的路线大致有三条,关中逃往荆州,冀并逃往合肥,而徐兖一带,则是逃往京口。
自古以来徐兖两州便是富庶之地,人口众多,所以占了南下流民相当大的比例,永嘉之乱中,光徐州逃往京口的流民就有四十万,其中半数都被安置到了丁角村所在晋陵郡。
时至今日,因前燕和东晋不断在黄淮流域交战,还不断有流民逃入晋陵,多者一年上万。
而这也是江东士族所欢迎的,此世南岸土地大部分还处于蛮荒,并没有得到有效开发,急需北方劳力,故这些流民在当地很受欢迎,盖因土地远多于人也。
王谧收留的百十人,在其中根本不算什么,他面对的根本矛盾,是在丁角村的上限已经锁死了,即使将丁角村全部掌握在手中,也不过是能得到上千流民,对于王谧将来的路,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。
所以他必须要去建康,取得属于自己的那份机缘,因为在接下来的十年里,中原势力会进行大洗牌,要是错过这次机会,之后就是做的再好,也比不上谢安刘裕,两人天纵之才,最后不也失败了?
客船行了足足二十多里,才上了江心,这里作为世家大族的专用航道,几乎已经没有了船只,显得空空荡荡的,和旁边十里处连绵不绝的商船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不过也正因如此,即使天色渐黑,行船相当安全,不过船上水手还是很快点燃了四方防风船灯,将其用竹竿挑着,挂在了客船前后四角上。
船灯外面是竹篾编织,蒙以细纱防风,里面是个窄口油灯,上面开口,让烟气流走,不至燃了外壳。
随着夜色降临,天幕完全黑了下来,皓月当空,繁密的星光纵跨天际,流光逸散,星光长河和地上长河交相辉映。
这种前世已经看不到的银河瑰丽景象,让人心旷神怡,更兼在船灯和星光的吸引下,江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水泡,伴随着哗哗水响,无数游鱼从水中跃出,在激流中争渡。
彼时长江鱼类有数百上千种之多,多有后世已经见不到的稀有品种,短的有数寸长的鲥鱼,长的有丈许长的江豚白鲟,其引得青柳发出阵阵惊呼。
王谧笑道:“鱼在在藻,有颁其首,王在在镐,岂乐饮酒。鱼在在藻,有莘其尾。王在在镐,饮酒乐岂。鱼在在藻,依于其蒲。王在在镐,有那其居。”
这是《小雅·鱼藻》,窗外传来顾骏的声音,“君子之思,祝兹王上,思古追今,当饮美酒。”
王谧打开舱门,将顾骏迎了进来,同时让青柳摆上酒具,又将前时周平送的酒坛拿出,拍开泥封,便有扑鼻酒香溢出。
顾骏翕动鼻子一闻,便出声赞道:“好酒!”
“没想到丁角村也有这等好酒,不像建康周围,倒像是衡阳附近的酃酒,这可不是能轻易得到的啊。”
司马炎建立西晋,举行开国大典,把出产于酃县的酃酒荐于太庙,作为国酒来祭祀祖先,自此酃酒常年入贡。
王谧没想到周平送的酒有如此名堂,心道顾骏见多识广,怕是让其看出了一二端倪啊。
顾骏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看到桌案上棋盘,目光发亮,“郎君也喜弈?”
他毫不客气地脱了木屐上榻,盘腿坐在桌案前,“美酒醉人,对弈之趣,相得益彰。”
“郎君应知,王氏举族喜弈善弈,令祖令伯更是当世第一高手。”
“令尊心系国事,公务繁忙,但闲暇时候,也极喜此道。”
“老夫虽棋艺远不如令尊,但多少还能对弈上百手,几日不下,手痒得很,不知郎君棋力如何?”
王谧谦道:“这几年我只是闭门造车,对弈唯有身边婢女,怕是不入先生法眼。”
顾骏摆手道:“无妨,棋瘾上来了,之前和郎君同龄人下时,我皆让其四子,如何?”
王谧微笑道:“我不下让子棋。”
“棋盘如战场,断无向敌人让步之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