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44节

  到了王谧这个位置,他必须要表现出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,胜券在握的信心,才能鼓舞部下,让其同样带着信心率领士兵冲锋陷阵,才会让胜利的天平稍稍倾向于自己这边。

  所以王谧即使内心对未来充满迷惘,对生死充满恐惧,也要阵前谈笑自若,指挥若定,这便是身为主将的责任。

  这也是为什么王谧坚持要来前线,战胜畏惧死亡的本能,通过一场场胜利打响名声,建立功业,才能让更多的人归附自己,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。

  但目前为止,他只能依靠自己,手下几十名将领,三千新老兵士的性命,全操于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手中。

  上次他和郗恢行动,赖于出其不意,谋定而后动,以优势兵力压制了断粮的江盗,以有心算无心,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。

  即便如此,江盗的反扑,还是给两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。

  而明日突袭燕国驻扎舰队的海岛,对方是训练有素,且数目约在千名左右的兵士,王谧要做的是,带着手下,不仅要挡住对方主力进攻,更要破坏对方船只,取得胜利。

  虽然先发制人,还有三倍兵力压制,但王谧依旧没有多少信心。

  要是对面慕容恪这种水平人在,王谧这次肯定有败无胜,但即使对面将领弱一些,这仗也绝对不好打,一个不慎,王谧这花费了巨大财力物力的家底,就会全部打了水漂。

 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,一个决断错误,可能就会断送所有人,包括王谧自己的性命。

  这种压力太大,压得王谧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  严格来说,王谧这一步步走来,实属无奈,因为按照他的计划,更为稳妥的是按部就班,先从桓温掾属做起,学习兵法和战阵之道,等在军中建立了人脉,才会单独尝试领军,去攻击较弱的敌人,再一步步面对强敌。

  而王谧现在完全是反过来的。

  他还没有寻到谋主,因为有军略才能的人几乎都在桓温手下。

  他也没有寻到忠心于自己,可以一锤定音的猛将,因为后世的北府兵将领要么还年轻,要么还在观望。

  如今王谧的部下,各有各的问题,要么如老白般不在巅峰,要么像孙五般尚未成长起来,要么是钱二朱亮这种有问题的,转来转去,竟然没有一个让王谧完全放心交托,掌控全局的人。

  他们能起到什么作用,完全是未知数,但王谧只能靠他们,靠这些不知名的,来自于各个阶层的部下,期待他们能够尽可能一展所长。

  王谧不由羡慕起苻坚来,要是自己有个王猛般的角色,何至于如此纠结?

  但明日他战阵指挥,只能靠自己,所以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战争。

  而且可能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,王谧都只能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。

  王谧吹熄灭了灯,春夏之交的天气,仍然颇为寒凉,让他不由裹紧了被子,不知不觉沉沉睡去。

  感觉只过了片刻,恍惚之间,军营之中的鸡鸣声响起。

  王谧猛然惊醒坐起,看屋外已经是隐隐天上透亮,外面隐隐传出人声,顺手拿起桌边的水壶,灌了一大口凉水下去,渐渐清醒过来。

  他起身洗漱完毕,穿好衣服铠甲,将一柄带鞘的长刀系在腰间,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屋子外面,包括老白孙五在内,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二三十人,这便是这几个月练兵,王谧选出的统领三千兵士的将领。

  看到王谧出来,众人连忙肃容站立,微微躬身。

  王谧环视一圈,将手放在胸前,“诸位,克敌制胜,就在今日!”

  “我将与尔等同上阵,同进退,绝不抛弃任何一人!”

  众人张口,齐齐发声呼喝,“为君侯效死!”

  暮霭之中,兵士们排队登上一艘艘战船,二十多艘战船组成一串长长的船队,扬起风帆,向着北面东海郡方向而去。

  海陵城中,很多士族和流民帅都赶到海边码头,看着远方海面上的船队,默然不语。

  他们中有很多人,昨晚还不信王谧真的敢和燕国开战,但其这次竟然是亲自领兵出征,已经是比绝大部分士族强太多了。

  当然,也有可能对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根本不知道燕国厉害,也许经历过一场大败之后,会哭着跑回建康去吧。

  甚至有人心中冒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念头。

  说不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,就此回不来呢?

  建康城中,张彤云猛然惊醒,翻身坐起,大口喘息起来,满脸的惊魂稳定。

  她刚刚做了噩梦,影影绰绰似乎梦见了王郎的身影,正在前方一瘸一拐地走着。

  张彤云连忙赶了过去,脚下的道路坎坷崎岖,她跌跌撞撞,绊了好几下,好不容易追到近前,喊了声王谧的名字。

  那身影停了下来,缓缓转身,只见其身上插着十几支箭矢,披头散发,满脸血污,脸色惨白,不是王谧又是谁?

  张彤云只觉心中剧痛,忍不住惊呼出声,然后便从噩梦中醒了过来。

  她擦了下额头渗出的冷汗,缓缓站起身来,走向窗边,在桌案前坐下。

  桌子上面,是厚厚一叠写满了秀气小隶的信笺,这都是张彤云写给王谧的信,但最后都没有送出去。

  她推开窗户,怔怔望着外面建康的晨景,些微光亮中,整座城市还在静谧之中,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即将起床,而通宵达旦,纵情歌舞的士族才刚刚睡下。

  张彤云心道自己和王郎相知相交,虽然见面次数并不算不多,但他心里想着什么,自己多少能猜得七七八八。

  他胸怀大志,走的不是建康高门士族的名士清贵之路,而是更加生死未卜,危险艰辛得多的道路。

  这不仅要付出自身安危,而且即使付出很多,也可能没有回报。

  虽然她不知道王谧为何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选择,但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?

  张彤云不止一次想过,她要是嫁给王谧,怕是很难指望夫妻日日吟诗作对,琴瑟和鸣,举案齐眉的生活。

  大部分时候,应该是王郎出征带兵,自己在家中过着日夜等待盼望,那夫君不知道何时归来的日子吧?

  就像南康公主嫁给桓温那样?

  自己真能忍受这种活同守寡的生活吗?

  张彤云无数次扪心自问,最后她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。

  即使是只有一天,她也愿意。

  她伸出手,拉开桌屉,里面放着的,是王谧写给她的诗。

  彤霞染就绕陶家,云影徘徊日渐斜。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

  这是王谧写给她的第一首诗,在张彤云看来,在张彤云心中,其珍贵之处,甚至超过了王谧过继当日那两首。

  她伸出手,轻轻掀开纸页,下面那张,是王谧离开建康当日送来的。

  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道半缘君。

  大颗的泪滴从张彤云眼眶溢出,顺着莹白如玉的脸颊流下,重重落在纸上。

  希望王郎能平安归来,哪怕只有一天,哪怕自己只能见他一面。

  低低的啜泣声从她口中发出,传出窗户,传向天上,随着春风直入云霄,在云彩中凝结成水滴。

  隆隆的春雷声响起,淅淅沥沥的春雨洒向城中,人们抬起头来,望向天上,道今岁又是个好收成。

  女郎思春,士族伤怀,农人庆收,挑夫骂骂咧咧,孩童在雨丝中奔跑嬉戏,人的悲欢离合各自不同。

  而对于北面的燕国来说,这几个月来东晋的变动,虽然也传到了朝中,但却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。

  前岁慕容恪打下洛阳后,声威直逼皇帝,于是其也受到也如同桓温般的猜忌,如今朝堂将多余的精力,都放在了如何牵制打压慕容恪名声上,所以对于徐兖二州刺史由庾希换为郗愔,自然也没有过多在意。

  在燕国看来,郗氏虽然资历老,但战场没有实绩,唯一的郗昙还吃了瘪,即使二州换人,一两年内,能把局势重新稳定下来就不错了,还能想着进攻?

 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,海州岛上驻扎的守将慕容永,也认为今天将会像往常一样,平平安安过去,毫无波澜。

第216章 海岛船场

  慕容永今年二十多岁,长着一脸茂密的大胡子,显得颇为老成。

  他是鲜卑皇族,不过是血脉离得比较远的那种,以至于他只能到这这个海州岛上做三等镇长史。

  这虽然是个六品官职,在这个岛上,也算是一方大员,但对慕容永来说,却是形同发配。

  因为这岛上虽大,但除了数百工匠及家属,近千兵士外,便没有其他人了,且岛上一切,都是为了保护燕国兴建的船场。

  燕国将主攻方向,一直放在关中豫州一带,因为那都是平原坦地,能发挥燕国骑兵的威力。

  而在青州徐州这两国交界对峙之处,则因水网密集,虽然平原不少,但河流也多,大大限制了骑兵的发挥。

  所以这些年来,燕国和晋朝在两州的边境,是以黄河淮河之间的区域来分隔的。

  这道数百里的区域内,还被西北东南走向的泗水斜向划成两半,在这道河流上,分布着鲁郡,任城郡,彭城郡,下邳郡等重要军镇,两国基本是隔河对峙。

  其中下邳地处泗水和淮水交界处,东北面被燕国侵占,其这些年将北面的琅琊郡侵占大半,已经快将手伸到下邳来了。

  水网也阻拒了燕国骑兵南下,两边虽然不时有冲突交战,但总体还是达成了以淮水泗水为界的现状。

  而在淮水出海口以北,已是燕国地盘,而慕容永驻扎的海州岛,便是在出海口北面二百余里处且和陆地只相隔一道十几里的海峡,船只往来方便,怎么看都是相当安全的。

  最早这海洲岛只是个人迹罕至的荒岛,燕国几乎没有造船技术,也不重视船只在军事中的用途,因为和其骑兵主流战法颇有冲突。

  但燕国朝中,也不乏有识之士,他们提出,若完全放弃战船,那几乎不可能从青州往南打。

  对此朝中有两种意见,一是从头开始发展造船业花费太大,且即使弄出来个不伦不类的船队,面对东晋已经形成气候的造船业支持的舰队,也毫无胜算,最终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
  与其如此,不如依靠骑兵这种堂堂正正的战法,先将同在中原的符秦灭掉,一统中原,等国力壮大,再图过江也不迟。

  另一派则认为,符秦不是短时间可以消灭的对象,若一直放任晋朝在徐州发展舰队,到时候对方袭击骚扰燕国后方,会导致局面不稳,后勤不继,必须要有相应的反制手段。

  这两派虽然争论不休,但后一派得到了慕容恪支持,认为不能完全忽视晋朝这个威胁,于是最后燕国找到了海洲岛,建造船场驻军。

  燕国从幽州青州沿海,寻到了仅剩不多的造船工匠,将其迁到岛上,让其钻研造船技术,试做新式战船,至今已经有将近七八年了。

  但最开始的效果,却很不理想。

  这些工匠是衣冠南渡时未曾来得及逃走南下的,其所能建造的,多是些小型船只,对于大型战船知之甚少,即使有,也只是寥寥会做战船某些单独配件而已。

  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造船工匠,本就是广受欢迎的稀少的人才,其工艺又多是家传,大多不是属于朝廷,就是依附高门士族,胡人入侵,这些人几乎都跟着逃向了南边。

  造船是个极大的系统工程,缺了某些关键环节,船便造不出来。

  这种现象,几乎燕国全境都存在,船工缺乏,造船技术缺失,甚至导致黄河之上的渡船都销声匿迹了,以至于燕国骑兵常常要等到黄河枯水期,才能渡过黄河,这也导致燕国战略上,还是选择以关中和合肥为主攻方向。

  所以最初几年,海洲岛的船场进展很慢,直到五六年前,事情有了转机。

  庾希当上徐兖二州刺史后,燕国趁机进攻,初时将庾希打得极为狼狈,甚至淮水沿岸守军都不敢出来了。

  庾希深知自己的不堪要是传到朝廷,桓温一派便会趁机发难,自己的刺史之位便很可能不保,于是他思来想去,秘密派人和燕国谈判,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。

  定期给燕国输送军器物资,以为两边保持长期和平的条件。

  这些军器物资在账目上很好做,只要伪造些和燕国交战的记录,将这些东西列入战损之中就行了,顺带还能吃一批不存在的战死兵士的抚恤。

  这确实是个颇为天才的想法,连燕国方面得知后,也不禁叹服庾希的无耻,但此事对燕国只有好处,于是两边很快便敲定了合作。

  燕国趁机狮子大开口,提了不少过分的条件,庾希已经不能回头,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。

  协议的一项,便是向燕国提供晋朝的制式船只,以作研究之用。

  庾希不知道燕国干什么,他也不在乎,他只想在二州混日子,反正北伐交攻的地区都在桓温辖区,自己这边不出事就行了。

  但输送船只,不像前线的兵器辎重容易做账,毕竟燕国没有舰队,要是报战损,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。

  于是一番操作下,燕国兵士为主的江盗诞生了,江盗肆虐时,甚至到了京口一带,借着这由头,这些年来几十艘有船只被运到海洲岛的船场研究仿造,燕国造船技术有了长足的提升。

  慕容永是被家族派来混资历的,这地方有陆地上的燕军保护,又和庾希私下有协议,多年没有出事,等东晋船只建造方法被找出来,慕容永便能升官了。

  所以即使岛上生活环境恶劣,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。

  慕容永命身边的亲卫找出木柴点火,用铁钎穿着一只早上刚杀的小羊,在火上烤了起来。

  香味渐渐传出,慕容永不禁咽了口口水,好在燕国给海洲岛的粮草给养从来不缺,这算是他在岛上为数不多的安慰了。

  春日的暖阳晒在他的身上,让他有些昏昏欲睡,远处却有马蹄声响,一支五六十人的骑兵远远奔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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