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笑道:“这个度的底线,是需要战场上试探出来的。”
“以水战运兵为主的战法,是将来我们最大的依仗,只要有水路,即使面对燕国骑兵,我们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“所以接下来一个月,我会在几个方向发动频繁的小规模侵袭,以袭扰对方后方补给为目标,我希望穆度能尽快领悟其中的精髓,并将其改进完善。”
谢韶这些年来虽为军职,熟读兵法,日常演练军阵,但却一直没有用武之地,此刻他终于能够一展所长,也是心潮澎湃,起身沉声道:“我必不负稚远所托!”
建康朝堂上下,几乎谁也不会想到,王谧的胃口之大,他们还会以为王谧得了这一场大胜后,会等着朝廷封赏,暂且蛰伏一段时间,毕竟战场胜负难料,谁知道下一场会不会打败仗?
于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,正如王谧所料,开始在朝堂中放出风声,说王谧这次不告朝廷而战,实在是利欲熏心,置国家安危于不顾。
还好侥幸胜利了,要是万一失败,是不是徐州兖州便会陷于危险之中了?
燕国接下来未必不会大举报复,要是慕容恪带燕国骑兵反击,凭借王谧那支数千人的水军你,能做什么?
再说了,水军练得再强又如何,是能攻城略地,还是能守城?
最后还不是要靠骑军步军吗?
这些声音初时还很微弱,但在一些抱着其他目的的人推动下,却是愈演愈烈,导致正在商量如何对王谧进行封赏的朝廷,也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考虑。
而此时徐州传来的消息,更让朝野失态,王谧竟然再度发动水军战船,沿海直上,对燕国青徐交界多处发动了突袭。
这下子,即使是司马氏中,最为支持王谧的司马昱也坐不住了,他赶紧把谢安和王彪之召到府中商议。
朝廷政令,尚书令王述负责内事,中书令谢安负责外事,但王述身体不好,所以尚书省由尚书仆射王彪之代管。
两人赶到了司马昱府上,还没坐下,司马昱劈头就问:“你们知不知道,武冈侯又在徐州开战了?”
朝廷情报,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两人手上,两人自然早就知道,王彪之先开口说道:“武冈侯年轻气盛,又刚刚打了胜仗,想着再接再厉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司马昱皱眉道:“先前他是打了个出其不意,要是燕国以大军反击,他未必讨得了好去。”
“关键是,他年纪轻轻,就已经显露了过人的才能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,但要在未成长起来之前夭折,那便是我朝的损失啊。”
王彪之出声道:“我听说武冈侯棋力惊人,建康无人能敌,是因为他比别人多看好几步。”
“前番大胜,应该也是其提前庙算的结果,我相信其未必是昏了头,应该是多少有些分寸的。”
司马昱皱眉道:“但现在朝中非议之音很大,都传他是为了军功拿国家大势冒险。”
他转向谢安道:“安石怎么看?”
谢安心里无奈,心道我怎么说?
我派谢韶过去,本来是想着缓和两边关系,同时借谢韶劝阻王谧,让其不要行事那么激进。
结果谢韶一到,也不知道和王谧商量了什么,两人却随即对燕国展开了进攻,这是我的初衷吗?
现在好了,半个朝廷的人,都以为是我谢安派人过去,协助王谧开战的!
谢安心道可以的话,自己是真的不愿意和王谧这个浑人扯上任何关系了,自己这几个月,沾了一裤裆洗不掉的泥巴,一辈子的名声算是白养了!
但见司马昱发问,他只得捏着鼻子道:“如果王上不放心的话,可以召其回建康问询。”
“他既不在前线,对燕国的进攻应该便会停了。”
司马昱犹豫道:“召回来?”
“要是眼前燕军反攻吃紧怎么办?”
他还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,你刚把谢韶派过去,这时候召回王谧,怕不是要抢班夺权?
谢安自然知道这建议会被人怀疑有私心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可以派人去燕国,借此商谈停战。”
这下连王彪之也看了过来,司马奕惊讶道:“和燕国谈和?”
谢安出声道:“只是一时的。”
“最好的局面,还是让燕国和符秦相争,若是徐州攻势太过,也容易引起燕国反扑,我朝无形便要面对两国的攻势。”
“但先前燕国攻破我朝多地,先前谈和,燕国大概率也会置之不理。”
“其实武冈侯这次做得很好,打了胜仗,显露我朝还是有反击的能力,这便有了谈判的筹码。”
“下官以为,我们最大的敌人,还是在于符秦。”
司马昱目光一闪,“符秦?”
“他们不是也打不过燕国吗?”
谢安出声道:“没错,但他们的潜在的威胁性,比我们大得多。”
“因为他们倡导胡汉一体,这些年颇得人心,他们要抢的,是我们的中原正统,这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第226章 顾全大局
司马昱不得不承认,谢安的看法是对的。
毕竟东晋相对符秦燕国的优势,是后方相对稳定,虽有越人南蛮偶尔作乱,但相比北面胡人混战,各族轮流坐庄的情况,还是好着不少。
晋朝内部很多人曾认为,北伐只要人心还在,只要等下去,就迟早能等到北面大乱,当地汉人百姓起义反乱,那时便是晋朝北伐进军的最佳时机。
然而这几十年来,情况发生了变化,入主中原的胡族,看到羯族采血腥镇压屠杀的政策遭到了极大反噬,导致几乎灭族后,也开始反思尝试另外一条道路,便是怀柔同化的政策。
最早的不是符秦,反倒是燕国的慕容皝,在其统治下,北地出现了少有的安定时期。
但后来继位的慕容儁能力不行,为了对抗符秦东晋穷兵黩武,导致国力出现了倒退,到了慕容暐这代更是不堪,但好歹还能吃慕容皝老本,在慕容恪等人的扶持下,燕国在北地尤其是青州冀州采取宽和政策,放任地主收纳流民,得到不少当地势力的支持。
而符秦更是青出于蓝,在苻坚和王猛君臣合作下,力排众议,搞胡汉融合,整合氐人贵族和汉人地主的利益诉求,一致对外,虽然其北面有匈奴作乱,但国力日渐强盛,对东晋的威胁也越来越大。
当然,如果在王谧的角度上来看,符秦的民族政策存在先天不足,隐患甚大,时间久了迟早生乱。
但他这是站在后世数千年历史上,才能得出的结论,而司马昱谢安,则并不知道这些,他们身为上层,深切感受到了符秦给晋朝的莫大压力。
这将两人压得喘不过气,但偏偏毫无应对之策,就像坐在漏了个大洞的破船上,看着海水渐渐涌入,却怎么堵也堵不住,只能任由船缓缓下沉。
司马昱道:“那安石的意思,是联合燕国对付符秦?”
谢安出声道:“不是联合,而是稳住对面。”
“本来符秦和燕国就要在关中打起来了,没想到王谧此时在燕国后方开战,虽然这次大胜鼓舞朝野上下,但也让燕国产生了警惕,未必会全力进攻符秦了。”
司马昱叹道:“这也是有些人弹劾他的理由,说其不看大局,为一己之私,破坏了两国相争,虽然局部打胜,但误了国略。”
谢安想了想,说道:“此事也不尽然,要这么说,如果燕国同时对两边用兵牵制,那我们还不能反击了,任着燕国打不成?”
“且这次是几年来未有之大胜,若是不赏反罚,恐寒了人心啊。”
司马昱笑道:“他和安石之前有龃龉,我还以为安石不会替他辩驳。”
谢安正色道:“国事是国事,私事是私事,安断不会混为一谈。”
“而且说到底,我和他的争执,也不过是看法不同,在为国尽忠这方面,是一致的。”
“之前他抓捕江盗后的审问中,对诸葛虪所说的话,让我感触颇深。”
司马昱来了兴趣,“什么话?”
谢安道:“他认为没有必要审问符秦派来的探子,因为符秦这个阳谋,是想加速让朝廷和桓温之间的关系恶化而已。”
“那个探子无论说出什么,即使朝廷不愿意相信,但也会加剧桓温的疑心,从而做出更加过激的举动。”
“诸葛虪和我都极为同意,在场有也桓温一派官员,对此也心知肚明,故一致决定直接将那探子打入黑牢,连审都没审。”
“这个做法,起码是安抚了桓温,之后他对朝廷上书澄清,算是表明了态度,朝局也没有继续恶化,算是件好事。”
其实他和司马昱都知道,京口案中,种种迹象都表明,桓温确实插手了,但只不过其用意只是北伐,没有拆司马氏皇族台的用意,还没有像庾希那样触及朝廷底线。
而且两人也心知肚明,这十几年来,朝廷对桓温的打压是不厚道的,为了制衡硬推不合适的人选,数次北伐大好机会,都浪费在庾亮殷浩手里。
只能说功高震主,是千百年来连明君都处理不好的难题,更不用说皇权衰败的难题了。
谢安道:“武冈侯说,几朝何事,只成门户私计。”
“若朝野上下,皆出于公心,励精图治,这十年情况断不会糜烂如此。”
司马昱沉默了好久,才出声道:“听了这句话,我多少能了解武冈侯的想法了。”
“我朝已经无为太久,以至人心都要散了,所以他才会以身入局,即使引弹劾非议,也想让朝廷做些改变。”
“说来也是,什么为了一己之私,为了高官厚禄去打仗,以他的家世才能,在朝中为官,迟早会到九卿之列,又何必冒死上阵?”
谢安叹道:“确实如此,其年纪轻轻,心志坚定,他人所不能及也。”
司马昱站起身来,“不能任由流言发展下去,不然固然他本人声名受损,但寒了朝野上下的心,才是最坏的情况。”
“我这就入宫禀告陛下,召其回来当庭陈说利害,由陛下奖掖封赏,以堵住那些怀有私心之人的口。”
谢安也起身拜道:“王上此言甚合,正当如此。”
他心想这次自己也算有些公私不分了,其实他心里对王谧的做法,多少觉得是有些过于激进的。
但先前谢安和王谧的种种事情,导致朝野都认为谢安是在打压王谧,甚至王谧出任徐州参军,都是被谢安逼的。
谢安背了个打压后进的帽子,本就有苦难言,虽然王谧站出来澄清,但很多人还是不相信,所以谢安这个时候只能站在王谧一边,免得被人非议。
谢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这段日子以来,自己好像都站在王谧一边,在朝中为他说话哎?
这不会也在对方料算之中吧?
很快朝廷便发布诏令,召武冈侯入朝面圣,上廷朝议。
诏令一出,各方反应不一,有人欣喜,有人担忧,更有人满怀恶意,认为朝廷是召王谧回来褫夺兵权,治其不告而战之罪。
消息传到回到建康宅子的郗恢这边,彼时他正在和谢道粲一起,布置家中新房,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做准备。
男女未成婚便一起做这种事情,放在别的朝代是相当惊世骇俗的,但东晋时期风气开放,并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规矩,更何况两人青梅竹马,更是不怎么避嫌。
郗恢送走报信的郗氏一派官员,便坐在位子上沉默不语,谢道粲见了,给郗恢换了杯热茶,轻声道:“阿乞是担心他被朝廷问罪?”
郗恢摇头道:“确实有一些,这诏令下得不明不白,难免让人猜测。”
“但朝廷真如此做,只怕会寒了北伐人心啊。”
谢道粲出声道:“那要不要让你伯父上书代为求情?”
郗恢摇头道:“不太妥,这时候郗氏发声,更容易引起非议,要做也是私下去做。”
他斜了谢道粲一眼,“你不是一直和他不对付?”
“这次反倒没有落井下石,倒让我意外。”
谢道粲气鼓鼓道:“我只是和他脾气性格不对付,不代表我公报私仇,坏了郗氏大局。”
“我马上嫁入郗氏,便是郗氏的人了,他这次出兵,肯定是得到郗氏默认的,若是他出了事情,郗氏也会被牵连,我怎么高兴得起来?”
郗恢见了,心情好了不少,摸着谢道粲头道:“不错不错,咱们家阿粲,也长大了。”
谢道粲横了郗恢一眼,哼哼道:“我本来就很聪明好不好!”
“如今王谧已经和郗氏绑在一起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,我可不会坏了大事。”
“不过我进门成婚时,还是要让他以晚辈之礼敬我的,桀桀桀!”
郗恢哭笑不得,心道自己夫人要是心态一直这样保持下去,倒也不错,只是王谧那边,伯父那边心中应该有数,肯定会私下力保,按道理自己不应该担心才对。
但朝中有些人别有用心,自己还是多少要找些助力才好,想到这里,他站起身来,出声道:“我先出去一趟,你先回家。”
谢道粲道:“去找你堂姐?”
郗恢笑道:“你这聪明劲要是用到正处,不比你姐差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