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56节

  门卫进去,王谧在门外马车上静静等着,过了一刻钟,门子急匆匆从门内赶了过来,说道:“王上有言,无意为世子另寻座师,请武冈侯务必一见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王上看过信了?”

  “知道我的病情?”

  门卫出声道:“正是,王上特地吩咐,还请武冈侯入内。”

  说完几个门卫打开大门,引着马车入内,王谧见了,心道自己以退为进,看来是奏效了。

  他写给司马昱的信中,言明病情缠绵,不再适合为世子座师,故请辞。

  王谧借此试探的,是司马昱对自己和王凝之的态度分别,如果其认为王谧命不久矣,不再有拉拢利用价值,应会当即答应。

  但如今看来,司马昱倒是还顾念着些情分。

  当然,也可能因为王谧打了胜仗,名声愈盛,要此时辞了王谧,恐遭士林非议,所以司马昱即使是做姿态,也不会授人以柄。

  马车停到中庭,王谧做戏作做全套,还是让人扶着上了竹椅,让人抬着往厅堂而去。

  到了正厅前面,司马昱已经站在门口迎接,王谧一见,便挣扎坐起,侧身向司马昱拜道:“谧见过王上。”

  司马昱见了,连忙快步走来,面现关心之色,“稚远,身体如何了?”

  王谧以袖掩口,说道:“还请王上止步,如今谧病情不明,要是波及王上,便是谧的罪责了。”

  司马昱犹豫了下,让人将王谧抬到厅里,和王谧相对坐了。

  他见王谧脸色蜡黄,伴随着轻微的咳嗽,脸上抽搐了下,随即出声道:“让稚远亲来,是本王的错啊。”

  “本来我想着等你回来,便去府上探望,却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。”

  他这么想也很正常,王谧自从打赢了那场仗之后,就一直持续对燕国水路附近的据点进行骚扰袭击,这一个多月以来,又陆陆续续打了几场。

  有此情形,朝堂都觉得王谧会在前线多坐镇些时日,以拖延朝廷问询日期。

  毕竟朝廷诏令写的是让王谧自行度量形势,尽快返京,毕竟要是前线打得吃紧,这时候让前线主将离开,那非议便成了朝廷的了。

  结果王谧接到诏令后,竟是丝毫没有拖延,立刻赶回了建康,让司马昱极为意外。

  王谧出声道:“如今我暂且将军权交给了穆度,其领军经验多于我,有他坐镇,我很放心。”

  司马昱叹道:“前番你和安石颇有些龃龉,如今看到你们关系缓和,本王也很高兴。”

  “你们都是朝廷倚仗的栋梁,合则两利,分则两害,若能精诚团结,一致对外,我朝兴盛,指日可待。”

  “尤其是你年纪轻轻,就显露出了如此过人的军略才能,我果然没看错人,棋道如此造诣,战场又岂能差了。”

  王谧心道这倒未必,这两个可是千差万别,但既然司马昱如此说,他也乐得不解释,只道:“全赖朝廷和王上对谧的信任。”

  司马昱摇头道:“稚远不必自谦,你在这么短时间内练出能打败燕军的强兵,足见能力之不凡,不然别人怎么做不到?”

  “只是你的身体......唉.......”他长叹道:“这种病新见于葛洪医书,我也是得知不久。”

  “我曾让人寻访,但至今也没有找到治疗之法。”

  “本王心里,是极为希望稚远康复的,若失去你,将是我朝难以弥补的损失啊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谢王上关心,其实也未必没有办法。”

  “什么!”司马昱面现惊喜之色,“稚远有法子?”

  王谧见司马昱自进门起,就有意保持距离,也没有让司马曜出来相见,就表明其还是心有顾忌,怕是有修习道术的方士医士提前告诫过。

  刚才王谧也大致试探出了司马昱的底线,其对自己还是很看重的,只是忌惮病症而已。

  王谧心道这就够了,自己要做的是吊着司马昱胃口,让其给自己有更多助力,而不是让其对自己彻底死心,不然还玩什么?

  他出声道:“我先前和人研究过,发现这很可能是道术催生,和疫疾结合生出的。”

  “想要医治,便需要双管其下,若缺其一,也难成功。”

  “目前我好歹有了些眉目,已经可以用药材吊着性命,让其恶化大大减缓。”

  “但若要有所改善,还需要在道术上下功夫,但我至今没有摸索到头绪,只能等等看了。”

  “如果我在病情重到危及性命前找到办法,便有可能将病治好。”

  王谧这就是瞎忽悠了,他这么做,只不过是借机树立自己在司马昱心中的神棍形象,争夺话语权。

  司马昱在司马氏族中的地位超然,若能能赢得他的全面信任和倚仗,王谧之后做事,便容易得多,顺便还能踩一下王凝之,何乐而不为。

  王谧一直以为,国家大事,要是掌握在求神问卜,步斗踏罡的人手里,那离灭亡也不远了,但司马氏崇尚道术多年,哪是这么容易根除的。

  尤其是王凝之显然和天师道关系密切,他名声受损,还能成为司马道子座师,便是此故。

  既然如此,还不如王谧将释经权掌握在自己手里,让王凝之无路可走。

  王谧出声道:“王上可能听说过,我占卜问卦,还是有几分心得的。”

  “而这占卜,是相隔时间越长,算得越准。”

  “这半年来,我一直都在算一件事。”

  司马昱兴趣起来,出声道:“什么事?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王上知道,要打燕国,必然要防备其反扑,而其中慕容恪威胁最大,若其带兵攻打徐兖,只怕很难阻挡。”

  “所以我用兵的时候,便一直在推算慕容恪的吉凶。”

  司马昱一惊,“稚远算出来了什么?”

  王谧一字一顿道:“慕容恪今岁,可能会染病,而且病情不轻,甚至危及性命。”

  司马昱忍不住面露惊喜之色,“此话当真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不保证一定准,但把握是很大的。”

  司马昱站起身,从屋中来回踱步,沉思起来。

  如果王谧说的是真的,那朝廷对于燕国的态度和策略,可能要有所调整了。

  但先前陛下已经定下和燕国和议为主的基调,这才刚过去不久,如今要让陛下收回成命,似乎有些不妥啊。

  王谧见司马昱面色纠结,心道对方身为司马氏的主心骨,怎么也有这么为难的时候?

  司马昱停住脚步,苦笑道:“稚远要是早几日来,可能还能说动陛下。”

  “但如今我也没有把握了。”

  王谧一怔,“为什么?”

  司马昱出声道:“还记得你俘虏的慕容永吗?”

  王谧点头道:“他是燕国皇族,虽然血脉远些,但领兵是有几分本事的。”

  司马昱苦笑道:“他已经归附了我朝,成了著作郎,还颇受陛下器重。”

  “他亲自发书燕国,欲说服燕国和我朝和谈。”

  王谧皱眉道:“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?”

  他费了好大力气,死了不少兵士,才将此人擒住送往朝廷,本来是想让朝廷从其口中掏出情报,然后明正典刑的,结果对方投降了不说,还成了司马奕身边的人?

  那自己如何自处?

  司马昱见王谧面露不满之色,劝道:“我朝这些年和燕国相比,是外战弱势的一方。”

  “和谈也是为此,其中很大一部分,是忌惮慕容恪,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
  “要是能确定慕容恪无法领军,燕国威胁便没有那么大了,反而可以趁机做些布置。”

  “不过你也要理解,国家大事,不是依靠一次占卜,就能轻易改变的。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王上所言甚是,毕竟这都是我一家之言,朝廷不可能因此冒险。”

  司马昱叹道:“便是如此,我如今也只能帮你替陛下进言,但只怕要等到慕容恪真病的消息传来,稚远的卜算,才会得到重视。”

  “不过仅从我个人来说,还是非常愿意相信稚远的。”

  司马昱这么说,也和他自身经历有关,毕竟他就是依靠相士之言,纳了李陵容,才生下了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。

  王谧心道这样也好,先埋下伏笔,之后效果也未必差了,但前提是不能让燕国知道。

  他出声道:“如果王上只告诉陛下的话,倒是甚好。”

  “但若是消息提早漏出去,会让燕国有所应对。”

  司马昱明白王谧意思,“你怀疑慕容永可能私通燕国?”

  “这担心也不无道理,我会找个时机,单独向陛下进言。”

  王谧心道目前也只能如此了,就听司马昱道:“不过最近陛下宫中,也是烦心之事颇多。”

  “你后日入宫面圣时,也要小心言语。”

  王谧感觉话中有话,连忙道:“宫中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
  司马昱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皇后前几个月得了咳血之症,好像越来越厉害了。”

  “据说她的症状,和稚远有几分相似。”

第233章 心之所系

  王谧心道怪不得司马昱如此防备,怕是他以为庾道怜的病,也是自己传的?

  要是如此,司马昱还能如此和自己对话,已是相当不容易了。

  不过王谧心里明白的很,庾道怜的病和自己毫无关系,其要么是身体早有隐疾,要么是不知道被谁传上了病。

 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,肺痨不是一朝一夕的,自己上次见她的时候,其容貌神态,根本不像是染病良久之人,怎么会突然吐血?

  王谧此时脑中不自觉浮现的,却是庾道怜那丰满颤动的弧线,他赶紧将绮思赶出脑海,心道庾道怜青春年少,真要是得了这种病,只怕命不久矣。

  不过面对司马奕那种恶心的要求,自己能装病,庾道怜为什么不能装?

  现在回想起来,王谧当时宫中的应对,还是略有些生硬的,当时他在庾道怜面前吐血,司马弈很快便出现,说明其就在附近,甚至有可能还在偷窥。

  王谧推测,以司马奕的变态心理,怕是让庾道怜勾引自己,生米煮成熟饭,然后再跳出来要挟自己,让自己就范,成为司马奕的禁脔,就像传闻中他那几个男宠一样。

  而王谧还不能和司马奕撕破脸,只能用这种权宜之计应付过去,司马奕出于对咳血症的忌惮,放弃了对王谧的觊觎,但这件事情,应该是庾道怜产生了启发。

  庾氏全族都修习道术,在庾道怜心中,王谧这病是可以传人的,于是她便阴差阳错想到了这种法子,以抗拒司马奕,毕竟这次司马奕选了王谧失败,下次再选别的男子怎么办?

  王谧在一瞬间,将其中关节便想得七七八八,心道自己之后入宫,看来还得表现地更像一些,免得司马奕起疑。

  想到这里,他出声道:“谧该向王上禀告的话,都说清了,为了王上身体,谧便先告辞了。”

  司马昱会意,起身喊人进来,将王谧送出去,“好好养病,本王等着你痊愈的那一天。”

  王谧躺在竹椅上,拱手相拜:“多谢王上,谧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
  送走王谧后,司马昱长叹一声,自己一辈子都在看错人,本以为这次准了,结果王谧偏偏身体如此,难道说天亡司马氏吗?

  一角的帐幔后面,发出了轻微的响动,司马昱出声道:“又偷听了?”

  帐幔掀开,露出窗户,武昌公主探着脑袋,若无其事道:“父王,女也是刚来。”

  司马昱失笑道:“少来,他进来的时候,你就在了吧?”

  他招了招手,让武昌公主进来,说道:“可惜了。”

  “本来以他的才气相貌,是最配得上你的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156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