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方已经把手伸到京口了,若再不反击,他们更会认为我朝软弱可欺!”
第236章 朝堂立场
众人看向发话之人,却是光禄少卿陶范。
王谧当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颇觉有些好笑,不过陶范父亲很是有名,是王谧心底敬重的人物之一。
陶范的父亲,是陶侃。
陶侃,鄱阳人,后居家迁居至庐江郡,其父在孙吴时期曾任扬武将军,在晋朝归入南方寒门,早年仕途艰难,官位不显。
但陶侃自身能力强,也善于抓住机遇,从八王之乱到王敦叛乱,都颇有建树,苏峻祖约之乱时,其被推举为盟主,和温峤共同讨平叛乱,期间镇守荆州,经营巴东,收付襄阳,同时期武功少有人及。
后陶侃辞官归隐,去世谥号桓,后世列为武成王庙六十四将之一,武庙七十二将之一。
而此时发话的陶范,便是陶侃第十子陶范,小字胡奴,据说其母有胡人血统,其人脾气极为火爆,最为有名的,便是拿刀威逼袁宏。
袁宏便是先前王谧在张玄之府中遇过的,因文采斐然,被誉为一时文宗,他的名声可不是想王谧那样一场盛会打下来的,而是著作了《后汉纪》数十卷,《竹林名士传》三卷,《东征赋》《北征赋》《三国名臣序赞》等著作,被世人称道。
袁宏起初做东征赋时,没有提到陶侃,陶范听说后,把袁宏骗到密室里,拔出刀来指着他,问道:“先父劝勋业绩之大,您写东征赋为什么忽略了他?”
袁宏哪敢和陶范计较,只得回答说:“我大大称道陶公一番,怎么说没有写呢?”于是现场编道:“精金百炼,在割能断。功则治人、职思靖乱。长沙之勋,为史所赞。”将这段话加进了赋中。
陶范这样的行事,颇符合当时孝道,因此受朝野称赞,成为陶侃诸子中最有名的一个。
如今他站出来支持王谧,固然有其传自陶侃遗愿,支持北伐的的倾向,也因为陶侃和王导同为庾亮政敌,两家向来交好。
更别说刚才王谧谈到庾氏通敌,陶范见到这种好机会,哪能不能出来跟着踩一脚。
王谧说的话,确实占据大义,又有陶范附和,一时间也没人敢站出来反对,就在王谧以为事情过去,有人站出来道:“武冈侯对朝廷诚心可嘉,无可置疑。”
“只是我听说武冈侯身体有疾,且武冈侯带兵之能,前方无人可替,若武冈侯带兵时候身体情况恶化,又当如何?”
“说来我曾听说,武冈侯先前练兵的时候,曾身先士卒,与兵士同住同练,如今短短两个月,却已经无法行动,是不是身体情况不容乐观?”
王谧心道来了,他早知道自己练兵的情况瞒不住,自己如此装病,朝廷不可能不起疑心,不过他本意就是装装样子钓鱼而已,却没想到钓出的第一条鱼是此人。
著作郎殷涓。
他是清谈会上的第四名,也曾经也王谧辩论过几句,不过两人都是点到为止,并没有像王凝之般闹得那么僵,明面上的关系尚可。
所以王谧也没有想到是殷涓先站出来提及此事,他对司马奕道:“启禀陛下,臣之沉疴,起于数年之前,未发病时尚可,发病时则全身无力,不良于行。”
“确如著作郎所言,若正当战阵,确有可能影响战事,所以思虑之下,臣才邀谢韶以为助力,在意外情况下接替,不至误了国事。”
“若陛下仍不放心,可派人监军,以作备防。”
“臣知身体如此,确实有负朝廷重托,臣也不知道此病能不能治好,所以有段时间,过得朝不保夕,战战兢兢。”
“但臣后来想开了,人总有一死,只不过有前有后,有轻有重,那不如看淡生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众人听了,皆是面色一素,陶范等人齐声赞道:“好一个留取丹心照汗青!”
殷涓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,多有不满,知道自己犯了众怒,赶紧退了下去。
他低下头,脸色阴晴不定,看向身侧方向。
王谧一直在盯着,发现其看的竟然是太宰长史庾倪,不由心中一动。
这两人交好倒也正常,殷氏庾氏本就有交,他们两人又都是司马晞一系.......
想到这里,王谧似乎抓到了什么端倪,他也不及细想,继续道:“臣之志向,是遵循先帝收复中原,重新一统之遗志,若是能做得一二事情,虽死无悔。”
“永嘉之乱,我汉人饱受胡人蹂躏,数百千万人被杀,此血海深仇,岂能坐视不理,任由先祖九泉之下痛骂邪?”
“臣矢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鲜卑血,待从头,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!”
堂上众官,在先前的争论中,虽然有些人参与其中,但绝大部分人,还是持旁观的态度,没有轻易表态,毕竟他们还摸不透司马奕的心思。
谢安目不斜视,王彪之昏昏欲睡,张玄之面无表情,他们要么是没有必要参与进去,要么是避嫌,以免人非议。
但王谧最后这句话一出,在场众人齐齐动容,皆不由坐正了身子。
北伐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无功而返,愿意北伐的人都远离建康,投奔了桓温,朝堂万马齐喑,意志消沉,百官浑浑噩噩,日日倾轧不休。
多少年了,朝廷上面,没有出现过如此铿锵有力,撼动人心的壮志豪言了?
而且这并不是夸夸其谈,人家可是真的拿命去践行的!
这时候,已经没有人敢去公然质疑王谧的动机,先帝遗志这顶帽子太大,谁也不敢轻易去动,不然遭到反噬,那就妥妥是找死行为了!
“好!”声音响起,这次带头叫好的,是散骑常侍温放之,已故大将军温峤之子。
温峤和王导郗鉴一样,同为顾命大臣,又和两人交好,其子弟自然也会为王谧造势张目。
这一切王谧都看在眼里,心道身为琅琊王氏,王导的孙子,这其中深厚的人脉,才是自己最大的倚仗啊。
不然自己说话说得再有道理,众人为了明哲保身,真正为理想站出来的,又能有几人?
随着一个个高门士族官员出声应和,朝堂上气氛热烈,众人情绪越发高涨,这个时候,为数不多想要借题发挥的人,也都纷纷打消了念头。
王谧瞥向远处一个身影,那是王凝之,先前貌似还想站起来,如今却老老实实缩在人后了。
王谧心道琅琊王氏这重身份,也太好用了些,王凝之真是不开眼,非要和自己内斗作对,导致本来能一荣俱荣的便宜,都被他亲手丢掉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王谧支棱不起来,王凝之在谢氏等助力下,还真有可能鸠占鹊巢,夺取琅琊王氏的主导权,到时候朝堂之上,和琅琊王氏有关的助力,便会皆被其得到。
后世便是如此,王献之做到尚书令,王凝之做到一方大员,反倒是主支的王珣等人被打压。
不过王谧心道既然自己在这里,那这份机缘,自己便绝对不会放手给别人了。
司马弈的声音响起,“中书令,尚书仆射,你们两人如何想?”
这是让谢安和王彪之表态了,谢安排在王彪之前面,自然是先说。
谢安望着众人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,不由嘴角干涩,心中发紧,感受到压力之大。
中书令掌管外事,负责直接向皇帝进言决策,但对谢安来说,这个官职,相对于他的能力,实在是太高了些。
若是在堂下,召集掾属部下商量,最后报知司马奕,倒还有转圜商量的余地,但现在是文武百官,上百人众目睽睽之下,现场做出建言,是谢安之前从未遇到过的场面。
更不用说这选择本来就颇为艰难,是战是和,两边都有不少人支持。
其实在发言前,明显是主和派的人多一些,但王谧这一番话,却成功堵住了不少人的嘴,拉近了两边的对比,导致谢安很难根据声音大小做出抉择。
更麻烦的是,先前谢韶是被谢安默认派去二州,捞取政治资本的,王谧公然把这件事抖开,即使谢安否认自己主战,很多人也不相信了。
关键是真说出来,也有人非议谢氏是不是从中捞取好处,两边都不好公开表态,偏偏司马奕就这么说了,这是让自己两边为难啊。
谢安只觉脑袋里面一坨乱麻,嗫嚅了好一阵,才稍微冷静下来,竭力整理思路,出声道:“臣以为,可以双管齐下。”
“一方面给武冈侯尽可能的支持,让其在二州给燕国压力,让其无法轻易继续南下侵扰我朝关中和江淮地区。”
“二是派人和燕国谈判之举,也不好废除,毕竟若完全断绝这条路,很可能会逼得燕国和符秦勾结。”
“同时臣以为,如今的关键,还是在于关中地区长安洛阳一带,我朝和燕国符秦的交界之处。”
“大司马的意见和行动,也很重要,若是其给予燕国压力不够大,燕国就可能腾出手来增兵徐兖。”
“最后一点,符秦的动向,也值得注意,毕竟其用兵方向,主要还是在关中一方,给我朝的压力更大啊。”
王谧心道谢安这番话倒是颇有水平,将各方都考虑到了,说明其也是在不断成长的,毕竟对于朝堂众人来说,从政几年的谢安实在是有些稚嫩。
不过好的方面是,谢安相比之前,手段眼光都要进步了一些,从后世表现来看,应该是大器晚成,毕竟起步比别人晚了太多。
司马奕听了,不置可否,看向王彪之。
王彪之见了,知道司马奕对于谢安的回答,还是不太满意的,因为司马奕要的,是一个明确的方案和决断。
第237章 国事私事
王彪之出列,直接出声道:“臣建议联合符秦,共击燕国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大哗。
王彪之这话极为激进,这也罢了,关键是这个战略,之前就曾有人提出过。
桓温。
之前桓温就派人上书,说燕国势大,慕容恪难胜,需暂和符秦罢战,共同对付燕国,方为一时之策。
这个提议,到了朝廷里面,自然遭受了不少非议。
有人借题发挥,说桓温不能胜符秦,所以才推诿怯战。
这么说是有根据的,因为在这个时代,统一天下的路线,能够学习借鉴的,也只有秦汉。
秦朝就不说了,其从关中发兵,一路往东进攻,先后灭掉韩赵魏楚燕齐六国,最后打到东海边上完成了统一。
而汉朝则极为相似,刘邦自汉中发兵,占据关中,然后出函谷关攻打中原,一路东晋打到了项羽的都城彭城,现今徐州境内。
同时韩信在第二条战线出函谷关,先入中原,北上魏地,再入赵地,最后攻入齐国,和刘邦会师,完成统一。
秦汉两朝统一过程极为相似,都是从西往东,所以朝廷的主流观点,认为应效仿这种成功经验。
如今既然晋朝占有巴蜀,便应该沿着这条路攻入关中,消灭符秦后,再夺取函谷关和燕国对峙,最后依据地盘和后勤的优势,将燕国打败。
王谧不得不承认,这想法固然有些保守,不失为一条好计。
但问题在于,如今过去了近千年,天下的形势,和秦汉时完全不同了。
从西往东打,利用的是高打低,能利用沿途的水系运兵运粮,自然能占据速度优势。
且秦汉时期,天下两大粮仓,一在关中,一在汉中,这两地在秦汉统一中,提供了大量的粮食人口,是致胜关键因素之一。
但时移世易,千百年过去,在王谧看来,如今情况发生了几点变化。
一是汉中地区发生了数次大地震,河流阻塞,道路难行,再难复现刘邦时候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的做法。
二是符秦对此早有警醒,使用了相当规模的兵力扼守住汉中通往关中的出口,即使晋朝从此路发兵,又能比得上六出祁山的诸葛亮吗?
事实也是如此,桓温第一次北伐,攻打长安时,便是因为凉州子午谷一路援军被符秦所败,导致桓温孤军无援,只得退兵。
三是科技的进步,盔甲大规模出现列装,骑兵成为中原北地战斗的主流战法。
秦朝时候虽有骑兵,但步兵仍然是决胜的主力,项羽虽然有骑兵队伍,但彼时马镫尚未发展完全,骑兵还是以远程袭扰为主,多数到了战场,多是要下马步战的,其所利用的,主要还是骑兵的机动优势。
虽然项羽初期依靠骑兵打了不少胜仗,但刘邦训练的郎中骑兵成形后,就完全抵消了项羽这个优势,自此之后项羽再无法取胜,就此败亡。
而汉朝面对的外部威胁,便是北面的匈奴,数百年来,汉朝骑兵和匈奴骑兵的历次大战,推动了的骑兵战法演化成形,随着马镫出现,骑兵被甲,北地骑兵的战斗力和威胁性越来越大。
到了汉末三国时候,中原因为占据幽州并州等马场,面对关外胡人,还是占据着一定优势。
且魏晋的关键人物曹操司马懿,虽然后世颇有争议,但两人在面对关外乌桓鲜卑时,却很有一手,历次用兵打的胡人远遁,根本无法威胁到关内。
但到了晋朝,却是彻底玩脱了。
八王之乱,西晋内部诸王自相残杀,精锐力量损耗殆尽,还在关外窥伺的胡人,抱着试一试的想法,趁机入关南下,结果却势如破竹,元气大伤的西晋根本无力抵挡,一败涂地。
司马氏固然是丢失了中原,同时也将外胡被秦汉千百年来压制的残忍疯狂,彻底释放出来,其对汉人百姓的屠杀凌虐,持续数十年,中原生灵涂炭,百姓惨不堪言。
作为大一统政权,竟然在胡人手里丢掉了中原,这是遗臭万年,朝堂羞于启齿的屈辱事实,司马氏多少还是要点脸的,于是北伐变成了绝对的正确,没有人敢反对,关键是采取何种路线。
有秦汉的经验,朝堂自然以从荆州一线,攻入关中为主流认知,前几年桓温却提出可以从下游尤其是江淮下游一带进攻燕国,这被众官认为是避战符秦,其实际目的是取得徐兖,然后威逼朝廷篡位。
因为谁也不相信,从合肥甚至徐州一带进军能够成功,三条南北路线,之前有成功过吗?
只有失败的例子,比如项羽。
但只有了解后世数千年历史的王谧才知道,桓温的提议,很有可能是正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