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频频举杯向张玄之庆贺,但其中不少年轻士人,却是不时将目光瞥向船尾。
那边被数名侍女跟随的,是个着大红帔服,身材窈窕的倩影,正背对众人,看向江面,似乎对身后的喧闹充耳不闻,两名婢女陪侍在旁,离开了两尺距离,似乎是对其不敢轻易接近冒渎。
望着女子身影,几名年轻士人的眼里,射出火热的目光,无他,此女是张玄之的妹妹,其不仅天姿国色,更是学识不凡,张玄之更常对旁人说,其妹之才名,比得上谢家女郎。
这谢家女郎,便是谢家谢道韫,其因为咏絮诗闻名建康,被建康世子奉为天人,有传闻说,谢家欲以其和琅琊王氏联姻。
建康士族间,是有鄙视链的,因为东晋朝廷是北方几大士族辅助司马氏建立的,所以占据老牌顶级豪门的四大家族王郗庾谢,皆是北地出身,相比之下,吴郡顾陆朱张虽也号称顶级,但多少差着一筹。
只这一筹,便极难跨越,尤其是家族联姻,从最初到现在,几乎都是北方士族找北方士族,南方士族找南方士族,王谢通婚,顾张通婚,丝毫不越雷池。
当年北方出身的桓温战功赫赫,如日中天时,欲为儿子求娶太原王氏王坦之女儿,却因出身兵刑家而不是望族被拒绝,虽然灰头土脸,但也从未考虑过和吴郡四大家族联姻。
船上这些年轻士子之所以这么在意,便是因为张氏女郎眼看便到待嫁之岁,虽然张玄之升官,但建康顶级士族未必看得上,最终恐怕还是在南方士族中寻找联姻门第。
而在座士子不乏大族出身,若是能在建康扬名,说不定便有迎娶张氏女郎的希望,到时家族强强联合,前途不可限量,更不用说此女才名容貌,皆是上上之选了。
喧闹的声音传来,张氏女郎眉头微蹙,她名张彤云,素不喜热闹场合,所以才避开众人,独自到船尾清净。
她立于船边,一袭大红襦裙如流云随风飘扬,袍服制作繁复,但却被她的美貌衬托得黯然失色,其眉若远山含黛,眸似秋水凝波,顾盼间风情顿生,唇不点而朱,颊不施而粉,肌肤莹润如玉,挽一垂发髻,背后乌发如瀑,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,几缕青丝垂落耳畔,更添半分慵懒之美。
她身边的两名婢女,皆容貌秀丽,不输一众舞女,但和张彤云一比,却显得黯然失色,两人正在偷偷交换眼色,年纪稍大的上前半步,轻声道:“女郎,高处风大,奴再拿件袍服?”
张彤云出声道:“不用,看江水碧波,心中自暖。”
她声如出谷黄鹂,清音婉转,也难怪张玄之认为其是不世出的人物,必能和谢家女郎争胜。
但随即她露出了些小女儿痴态,“好想钓鱼。”
“小翠,找鱼竿来。”
小翠闻言吓了一跳,赶紧道:“女郎万万不可,郎主有言,此举非女子所为,要是女郎举止不淑,郎主会打死我的。”
张彤云脸上现出苦恼神色,“这也不能做,那也不能做,活似囚徒一般。”
她不喜人多杂声,只因需为张氏扬名,不得已才出现人前,对此虽然无奈,但她素知这便是士族女子的归宿,家族养育之恩,不能不报,但一想到要是将来若是嫁给个脾气不对的郎君,终生一眼可见,她的心情便有些低落。
她也知道身后参加酒宴那些年轻士子,多有对自己钟情者,其中也有狂放不羁,纵情而为者,但张彤云总觉得,其大部分都是装出来,和自己心目中的风流名士,似乎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鸿沟。
嘈杂乐声传到耳中,让她心烦,此时远处隐隐有清扬琴声传来,张彤云一愣,四下眺望,随即发现声音并不是来自于身后,而是远处一艘小小客船之上。
张彤云精研乐理,耳目相当聪敏,她听了两段,便觉琴声气象不凡,不禁心中好奇,那客船上的,难道是个名士不成?
她举目眺望,见那客船拉满了风帆,速度比自己所在的大船快得多,不多时便追了上来,张彤云赫然发现,抚琴的却是个婢女,其正在将琴放在膝前,身边船舷上,坐着个带着斗笠,身穿麻衣葛服的垂钓少年。
少年自然是王谧,他正一边钓鱼,一边听青柳抚琴,出口吟道:“一蓑一笠一扁舟,一丈丝纶一寸钩,一曲高歌一樽酒,一人独钓一江秋。”
这诗虽然用了重字,但却别有意境,张彤云是懂诗的,忍不住轻声道:“好诗。”
声音虽轻,但江面没有阻碍,传声极远,王谧听到,抬头望向大船,正和张彤云四目相对。
张彤云看到斗笠下王谧相貌,顿时心中微颤,对方相貌出众,远胜于自己所见过的年轻士子,而且明明穿着布衣,为何面上有种卓然不群,脱俗出尘的风华清仪?
第31章 借酒意恶上心头
王谧穿越过来,确定自己身份的时候,也不禁感叹过自己投了个好胎。
因为据后世记载,祖父王导,父亲王劭,乃至王谧本人,都是当世出名的美男子,虽然可能到不了同时期名声最盛的潘安卫玠那种程度,但琅琊王氏男子多美形貌姿仪,是多处史书专门提过的。
有这种先天条件,王谧自然要好好利用,他多方观察之下,终于发现了彼时士族最喜欢的神态,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将目光聚焦于远处,然后放空,做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,便是当世所谓名士风流之态,当然,这种做派放在容貌丑陋的人身上毫无作用,只会显得呆头呆脑,而容貌出众的人这么做,才算是加分项。
此刻王谧正在思索事情,其带着些许迷惘的模样,极为符合当时士子的审美,而且很多人要表现出这种状态,往往要借助于五石散,但药量多了,却又变成了疯癫之态,绝不像王谧如今眼神清明的样子。
当前,最关键的是,王谧实在是遗传了王氏家族的一张脸,所以这惊鸿一瞥,两人四目相对,张彤云微微失态,忍不住抬起袖子,把脸遮了大半。
王谧对着太阳,没如何看清张彤云模样,倒是见对面抬手,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。
笑声传了过来,张彤云脸色更红,身着步云丝履的玉足轻轻抬起,跺了一下。
旁边的另一个婢女小葵会错了意,还以为女郎生气了,便出声喝道:“兀那小民,何其无礼!”
小翠轻声道:“他们船所在航道和我们一样,怕不是士家子,称呼郎君会好些吧?”
小葵哼哼道:“你想多了吧,对面身穿的明显是布衣,哪像是士子?”
“怕不是不知航道规矩,跑到我们船附近来了,咱们不告到官府问罪就不错了,还敢如此无礼!”
那边王谧也知自己行为不妥,便即起身,遥遥拱手道:“浊浪轻波相逢,意忡冒犯仙姿,唐突实乃无心,望恕无心之过。”
彼时士族为清,平民为浊,王谧此语是表明身份道歉,张彤云见对方用言语清越,不由心中微动,心道如此谈吐,张口成诗,岂是寻常布衣?
小葵冷哼一声,“这人倒是识趣,不然要是郎主听到,多少也要打他二三十鞭。”
张彤云还未及答话,却有士子端着酒尊,带着几分酒意过来,出声道:“刚才我都听到了,是不是有贱民冒犯女郎?”
张彤云连忙将拉起耳边轻纱,将其蒙在脸上,这才转身施礼道:“见过朱郎君。”
“刚才不过是些误会,并无龃龉。”
对方晃荡走近,两名婢女连忙转身行礼,因为说话的士子,来自于四大家族朱氏,其排行第四,名亮,在族中年轻一代,也多少有些名声。
吴郡朱氏,本出曹姓,春秋时改为朱姓,三国时期地处吴国地面,出了朱桓朱异,朱治朱然等名将,故后人多走军功之路。
朱亮身体长大,腰围粗壮,显然是练过武功的,故而脾气颇为刚硬。
如今张彤云已到待嫁之岁,虽然有传言说张氏属意和四大家族之首的顾家联姻,但也没有把话说死,而朱陆两家的士子,多有蠢蠢欲动者,朱亮便是其中之一。
如今他得了机会,自然想在张彤云面前表现一番,不过他也不是鲁莽无脑之人,而是先仔细打量后方的王谧客船,想要看出些端倪来。
结果他几眼扫过去,却发现对方船上没有家族标志,上面的人皆是身着布衣,只有一个婢女模样的抱着琴,站在明显是北人模样的年轻郎君身边,不由放下心来,失笑道:“这怕不是哪里来的北侉,装模作样冒充士族呢。”
彼时北方士族占据了建康的大半话语权,无论是先前出名的潘安卫玠,还是后来的王导王劭,皆是种北方出身,他们的模样被称为美男子的典范,南方士族心里,自然是有所不快的。
而王谧的模样落在朱亮眼里,显得更加刺目了,当有此说,张彤云听后,轻声道:“郎君慎言,此去建康,勿因而得罪于人。”
朱亮朗笑道:“多谢女郎提醒,不过对于士族,我自然礼待,但这些布衣对于我们大族,也不过是蝼蚁畜生罢了。”
张彤云不置可否,而是微微侧身,“不打扰郎君酒兴,妾想独自待一会。”
朱亮讨了个没趣,不由心中憋闷,但他偏偏无法发作,传闻张彤云对顾家郎君有意,难道是真的?
他见张彤云无意和自己再搭话,只得压下一腔火气,讪讪拱了拱手,仰头狠狠将酒尊中的酒一饮而下,就要往酒宴走去。
他不自觉回头看时,却看张彤云看的方向,却是后面的客船,那小船轻快,很快便赶近过来,眼看就要超过去。
此时王谧正拱手道歉,他微微仰头,露出爽朗的笑容,日光映得他脸庞更加顾盼神飞,小葵都忍不住出声道:“一个布衣,倒生的如此模样,要是士族就好了。”
小翠嘲笑道:“话是这么说,他要是士族,只凭这张脸,只怕早就名声在外了吧?”
说者无意,倒是提醒了一旁的朱亮,对啊,那少年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人,装什么士族风雅,顾家郎君也就罢了,你一个布衣,还敢和张氏女郎说话?
朱亮看着张彤云眼睛却是一直放在王谧身上,他本就有七分醉意,此时酒意上涌,胸中憋着的怒火随时都要释放出来。
要是平日遇到对方这种布衣,自己自能找个机会将其打个半死,但如今身在大船,自己总不能跳到对方船上去吧?
一阵凌冽的江风吹来,吹得王谧小船来回晃动,张家的大船只微微摇晃,朱亮醉意起来,踉跄了两步,他扶住船舷栏杆,一抬头,却看到了七八尺前,正在操舵的舵手。
彼时楼船大舟,船头船尾各有两舵,以控制船体转向,朱亮前方的,便是船尾大舵,平时轻易不转向,而是交由视野更好的船头控制。
朱亮看下方王谧的船已经和大船并驾齐驱,将将要越过去,当下酒意上涌,脑子一热,抢上前去,从舵手手中抢过船舵,就是用力一扳。
船舵传动,带动水下的桨板偏斜,顿时大船变向,向着王谧小舟撞了过去!
第32章 飞横祸碧波遇险
王谧本待远离后继续垂钓,却没成抬头看到对方大船竟是突然偏离航线,对着这边狠狠撞了过来,他赶紧抓向还没意识到危险的青柳,喝道:“小心!”
轰的一声,大船狠狠撞在了王谧座船侧面,只听喀啦一声,一大段船舷被齐齐撞断,座船大幅度摇晃起来,整个甲板往一侧倾覆。
青柳惊叫一声,怀中木琴脱手而出,在甲板上弹跳几下,随即落入水中。
她下意识伸出手去,却没发现自己身子快已掉出船舷,王谧一手抓住船板,一手用力将青柳拉回,两人身体失去平衡,双双摔倒在甲板上。
这一下大出王谧船上的水手意料,但他们反应极快,当即猛力打舵撑船,想要避开继续撞击过来的大船。
此时大船上掌舵的水手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壮汉子,他突然之间被朱亮抢了手中舵轮,此时也反应过来,此时赶紧上前身伸手,想要重新掌舵,口中叫道:“郎君,万万不可!”
此时朱亮酒意上来,根本不管不顾,抬脚狠狠将青壮舵手踹倒在地,吼道:“贱民,安敢阻我!”
他眼看对方座船破损,上面诸人狼狈不堪,忍不住哈哈大笑,又是一打舵轮,再度向王谧客船撞去。
大船比王谧座船重几十倍,先前的撞击对大船来说影响极小,所以参加酒宴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,但随着大船两次猛然打舵,船体也产生了微微的倾斜,众人身体不稳晃动,舞女踉跄,酒桌上的酒具纷纷翻倒,不少人起身惊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那操舵的青壮汉子知道惹了大祸,赶紧爬起,咬牙上前几步抓住舵轮,同时肩膀用力,想要将朱亮顶开。
然而他却没有想到,朱亮出身武将世家,从小习武,脚下竟然极稳,青壮汉子这一下没有将他顶开,反而将其惹恼,朱亮回手一拳,打在汉子肩膀上,又将青壮汉子打了出去。
眼看朱亮再度拨动舵轮,大船更加歪斜,青壮汉子也急了,上前出脚探在朱亮双腿之间,手伸在朱亮手腕和舵轮之间,同时发力一别。
朱亮醉酒体虚,这下身体失去平衡,狼狈地松开舵轮摔倒在地,青壮汉子赶紧往回打舵轮,大船猛烈晃动一下,方向开始回正。
然而就在此时,只听扑通一声,两名婢女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,“不好啦,女郎落水了!”
那边王谧座船经受了两次撞击,一侧的船舷垮塌了一大片,江水泼上甲板,将勉强站起的王谧和青柳腿脚全都打湿,显得极为狼狈。
王谧一时间也没搞清楚为什么大船会突然撞击过来,但连续两次,显然是故意的,好在对方最终还是打回了舵,避免了第三次撞击。
他出声让船夫稳住舵浆,让座船尽快远离对方大船,此时却见大船船尾有个身影往前扑跌,竟然是一头从船上栽了下来。
王谧瞅得那人影竟然是先前的红衣女郎,其扑通一声掉入江中,红衣在江面上扑散开来,宛如一朵盛开的江花。
红衣女郎显然不怎么会水,只在江流中挣扎扑腾了几下,便开始往水底沉去,不过她身上穿着这么多衣服,只怕会水,也难以自救游动了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,只几个眨眼功夫,大船和客船已经双双驶出了十几丈远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两船都是满帆全速航行,风力吹动之下,转瞬就离开了落水位置。
王谧见状,对船夫喝道:“侧帆转向,快去救人!”
船夫水手早就得到顾骏嘱咐,自是对王谧言听计从,他们当即用力扳着舵浆,座船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,往回驶去。
但大船那边,却反应没有这么快了,其船体庞大,转向更不灵便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张玄之问询赶到时,大船已经驶出上百丈远了。
他听了两女婢女断断续续的哭诉,顿时脸色苍白,如死人一般可怕。
他盯着远处上百丈远,只有一个黑点的红衣在江面上沉浮,远处还有艘破了一侧的客船赶去,大声吼道:“停船!”
“放下小船,我亲自过去!”
王谧心里也是没谱,落水的人也分情况,有的人还能挣扎几下,有的可能直接呛水淹死,自己这边就是赶过去,也未必来得及。
而且刚才那落水女郎要是真的沉入江中,水流湍急,只怕根本找不回来。
王谧操起船桨用力猛划,座船渐渐接近了的落水地点,他发现对方不知道抓住了什么东西,竟然还在挣扎,但显然是已经乏力,还有十几丈的时候,终于是松开了手,往水里沉去。
此时王谧才看清,对方抓住的是青柳掉入水中的木琴,争取了宝贵的时间,眼见女子呛了几口水,身体下沉,王谧对身边的老白道:“找绳子绑在我腰上。”
老白犹豫一下,说道:“郎君,是不是有些冒险?”
王谧断然道:“我知道怎么救溺水的人。”
他对水手吼道:“继续划,不要停,保持这江水同速,落水的人不是静止的!”
老白见王谧坚决,赶紧拿出船舱里面的麻绳,一端系在王谧腰上,一端系在船杆上。
客船驶到落水处,女子早已经沉入水中,在青柳担心的目光中,王谧将上身衣服脱掉,然后准备下水。
但王谧此时,却是犹豫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