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船的上方,江鸥盘旋飞旋,时而俯冲,时而直上云霄,越飞越高,最终力气不继,重新落回桅杆歇脚。
她转过头来,“妾有野心。”
“但一个人,尤其是一个女子的力量,还是太渺小了。”
“即使能像那些鸟儿一般歇脚,但最终还是要找艘大船庇护。”
“妾.......感觉很无力,不知道这样走下去,有生之年,又能做到什么呢?”
“郎君........要是那天停住不走了,妾怎么办?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只要活着一天,就不会停止。”
“我会一直走下去,直到走不动那天。”
“但这条路,注定是孤独的,可能有人会陪伴我一时,但在这如江水流逝的时光中,终究会一个个离开。”
“而且这条路并不平安,布满了荆棘野兽,包括我在内,谁也不知道能走多远。”
他挺直身子,“女郎若是想陪我走下去,便需要面对这些危险,甚至有些针对我的恶意,会一并落到你的身上。”
“我有很多秘密,你不可避免会知道,而这些秘密本身,就代表着极大的危险。”
“你能面对这些吗?”
“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,再给我答案。”
没想到赵氏女郎毫不犹豫道:“妾当然可以。”
“如果主公愿意相信妾的话。”
王谧有些意外,“你是不是太草率了些?”
赵氏女郎摇头,“不,自我懂事的时候,我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。”
“最后我得出的想法是,女子相比男子,机缘要少得多,少到无法想象。”
“如果要做成一件事,需要抓住可能是一生中可能也遇不到的机缘。”
“而郎君就是这个机缘。”
她面色肃然,敛衽躬身,“妾观察郎君很久了,妾认为,郎君的野心和志向,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大。”
“追随郎君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是妾实现愿望的道路了。”
“妾不仅没有其他选择,也没有回头路了,不是吗?”
王谧抬了抬眉毛,“即使付出生命?”
赵氏女郎坦然道:“跟着郎君见过不一样的风景后,妾的命又算得了什么。”
“至于信不信,只看郎君了。”
王谧沉默片刻,轻笑起来,“好。”
“分享秘密,是很危险的。”
“你不要后悔。”
赵氏女郎道:“妾在主公面前发誓,绝不后悔。”
王谧笑道:“昨天主公变郎君,今日终于变回主公了。”
“看来想要获得你的承认,可不容易啊。”
赵氏女郎轻声道:“是主公不坦诚在先的。”
王谧望了眼后面的船舱,低声道:“因为那是个大麻烦。”
他低低说了几句话,赵氏女郎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怪不得主公昨日那么失态。”
“这要是处理不好,可是身家性命的大事。”
王谧叹道:“是吧,其实我很不想让你卷入进来。”
赵氏女郎心中升起一股微妙难言的感觉,她低声道:“作为主公掾属,我认为最保险的办法,就是直接将那人丢进江里。”
“但妾知道主公心软,无法下定决心,不然也不会将那人带上船了,不是吗?”
王谧苦笑,“没错。”
“我其实就是那种又当又立,还不想脏了手的,很别扭吧?”
赵氏女郎摇头道:“不,主公有行事底线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妾这才想明白为什么主公会在皇宫杀人了,原来如此。”
她想了想,说道:“事情未必像主公想的那般差。”
“往好了说,皇后不是薨了么,如今船上的,也只是个普通女子。”
“即使有人知道,谁会不开眼揭破此事,有什么好处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那往坏了说呢?”
赵氏女郎道:“是好是坏,全看宫里那位的想法。”
“只要主公有不可忽视的作用,暂时应该是安全的。”
王谧听了,点头道:“这句话我很赞同。”
“说到底,是打铁还需自身硬,如今担心这些细枝末节,已经没有太多必要了。”
“只要我们逐步拓展势力,一直赢下去,赢到朝廷也无法动我们。”
“没错,只要赢,无论前面是谁,都将其扫除便好。”
“就像你说的那样,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他笑了起来,“多谢你替我解开了一个心结。”
“我虽然仍然有压力,但起码在今后不会那么犹豫,也不会在部下面前那么失态了。”
赵氏女郎微笑,“能帮到主公,妾也很高兴。”
船舱里面,庾道怜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对话,心中隐隐羡慕起来。
自己有一天,也能如此和他坦诚吗?
第252章 难得安宁
王谧的船在离京口还有几十里远的丹徒县境内,某处中转码头停下,那边早有辆马车等着。
经赵氏女郎解释,王谧方知这也是她安排的,不得不承认其确实考虑周到。
此处码头比京口人要少得多,行事更加不引人注目,而且到丁角村的距离也更近一些。
经过这一番事情,王谧对于如何安置庾道怜,想法也成熟了不少,便让庾道怜跟着自己和赵氏女郎坐上马车,等马车启动,他对赵氏女郎说道:“你和她说说安排。”
赵氏女郎一五一十将村中情况对庾道怜说了,最后道:“我族中人多眼杂,并不适合外人寄住,所以郎君腾出先前他住的院子,让你居住。”
“院子足够大,平时并不需要开门,也最好不要和村人言谈,以免有失。”
“我会每五日让人送一次柴米,你缺什么可以直接向来人说,他们会给你买回来。”
“郎君给你安排的身份,是王氏宅中,自愿为郎君生母守坟的侍女,这身份足够震慑住大部分人。”
“即使如此,也未必能完全避免意外发生,所以要是出了事情,你可以第一时间拿着令牌去赵氏求助,我已安排好人手,你可以放心。”
“至于每年郎君生母忌日,过年等时候,需要你去郎君生母坟前守灵,一般要持续三日,我会让人在那边搭好了座小屋,供你歇息。”
“如果你怕暴露身份,不愿意去,也没有问题,郎君也不强求。”
庾道怜一一应了,听到这里,她看向王谧,王谧会意,说道:“你的事情,赵氏女郎是知情的。”
“她是我身边信任的人,我不可能事事亲为,交给她做,我是放心的。”
赵氏女郎听了,把头微微低了下去,心道赢得他的信任,这步可不一般啊。
其实先前赵氏女郎在海陵时候,就通过君舞映葵,了解过王谧的一些事情,也多少能理解王谧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他贴身婢女青柳是卧底,贴身侍卫老白是双重卧底,招揽的手下更是才人辈出,朱亮曾经和王谧作对,钱二是江盗奸细。
虽然这些人通过种种事情,证明了自己对于王谧的价值,从而赢得了王谧的信任,但有这种过往经历的王谧,内心无疑是充斥着对人的怀疑态度的,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时,拒赵氏女郎于千里之外的缘故。
赵氏女郎能理解王谧的心情,但却接受不了自己被怀疑,她一时忍不住气和王谧吵了一架,反而误打误撞,解开了两人之间的心结。
赵氏女郎心中感慨,生于高门大族,也有自己的烦恼和无奈,但愿郎君今后遇到的人,能够让他一步步走出来吧。
王谧对赵氏女郎的想法自然一无所觉,他继续道:“你可先住一段时间,若是实在不习惯,或者觉得此地不安全,直接去找赵氏去说就行,会有人安排,把你送到南越那边去。”
庾道怜听了,轻声道:“妾明白了。”
她现在也不奢求更多了,只求过几年安稳日子,日后的事情,谁又能保证呢?
王谧沉声道:“话说回来,为了保密,起码这段时间,不会有人服侍你,你一个人住很艰难,要有准备。”
庾道怜轻声道:“没问题。”
她想了想,说道:“我想要些书和纸笔。”
赵氏女郎出声道:“没问题,我已经安排了,到了后便会给你送去。”
庾道怜点点头,“那就没了,多谢。”
气氛陷入了沉默,王谧和庾道怜分别把头扭向两边看着窗外,避免目光交流。
夹在中间的赵氏女郎偷偷看着两人,心道郎君做的事情,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。
要是世人知道本应该死去葬在皇陵的皇后,竟然会去住在丁角村一个小院中,会乱成什么样子?
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,据君舞她们所说,郎君并不缺女子,在建康相交的女郎,容貌也都是一时上上之选,郎君本人,应该不会因女色做这种吃力不讨好,甚至相当危险的事情的。
藏匿皇后,本就是大逆不道的罪行,郎君却是还是做了,是不是说明,他对皇权,是打心底蔑视的?
马车行了大半日,终于到了丁角村北面,王谧没有先进村,而是直接先让车子去了坟地拜祭。
赵氏女郎早在车上带了拜祭物品,王谧止住众人,单独去李氏坟前上香跪叩。
王谧在坟前呆了很久,也不知道在回忆什么,说些什么,直到天色将晚,他才站起身来,一言不发回到车上。
车子往村中而去,王谧看着夕阳下似曾相识的场景,想着一年来的经历,仿佛置身梦中,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。
穿越而来,在村中五年的宁静日子,可能再也无法回来了,但这就是人成长的过程,踏过的每一步,都无法回头了。
村间小道上,三三两两走着忙完农事的人们,他们看到马车,纷纷站到路边让道。
王谧向着窗外看去,发现已经快要接近自己田庄了。
赵氏女郎出声道:“郎君走了之后,妾又购置了些土地,中间不少荫户去了海陵追随郎君,如今郎君的地,反而有些种不过来了。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将来我开拓领地的重心,都会放到徐州,这边作为后方,大部分时候起到的是收留孤儿所用,确实不太可能再增加人口了。”
“保持现状就好,种不过来,你安排赵氏的人好了。”
赵氏女郎当即答应,马车窗外,正好有几个少年稚童经过,认出了了马车中的王谧,惊喜道:“郎君?”
“是郎君回来了吗?”
王谧认得这几人都是自己当初村中收留的孤儿,每次都过来学字的,便跳下车去,拉住他们的手笑道:“亏你们还认得出我。”
有个大些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王谧,“我们如何认不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