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早得知王谧回来,但没有想到王谧早晨船到,下午就来军营了,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,所以面上都颇为紧张。
王谧环视众人,心道谢韶何澄的作用,主要还是帮自己顶住朝廷那边的压力,提前做些谋略规划,但真正到了战场了,能和自己生死与共的,还是面前这批人。
他走了过去,依次拍了拍众人的肩膀,说道:“别紧张,我只是想早点看看你们。”
“这些日子,你们辛苦了,我去了建康一次,帮你们把该拿到的封赏,都讨到了。”
他走到朱亮面前,“你上次立功不小,朝廷封了丞尉,同时你的罪也脱了。”
“你现在可以回归家族了。”
众人纷纷出声恭喜,朱亮却断然道:“家族什么的,亮已经看清楚了。”
“亮不想回去,想追随主公一直走下去。”
众人听了,纷纷出声叫好,王谧点头道:“好!”
“你等不负我,我也必不负你们!”
“以后只要我能站着,就和你们一起上阵,绝不后退!”
“诸位也听说了,不久又有战事,这是危局,更是机会!”
“我跟尔等一同操练,择时出征!”
众人意气昂扬,纷纷怒吼出声,乱世之中,对他们来说,有仗打,便意味着能往上爬,这比什么都强!
过了些时日,桓温那边的消息传来了。
果然如王谧所料,桓温没有亲征,也没有派最为得力的桓冲,而是派了世子桓熙,领一万兵马,以王坦之顾恺之为参军,水路并进,驰援彭城。
同时桓熙以代行大司马事的名义,召王谧去彭城。
王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眉头微皱,因为按照计划,他是要近日从东线发兵的。
但考虑到桓温那边不好得罪,且下一步用兵也需两边商议,王谧思虑半晌,便即做出了决定。
发兵不能耽搁,但彭城也是要去的,所以两全其美的办法,是整军出发,走邗河水路到下邳,然后让大军暂时驻扎,王谧则是单独乘船,赶去离着下邳一百余里的彭城,来回两天足矣。
他和谢韶何澄说了打算,两人虽然赞同,但也不免心中惴惴,毕竟他们之前还没有领军出征,王谧离开后,要是敌人打过来怎么办?
王谧见状,安慰道:“你们不用担心,燕军骑兵虽快,还没有胆子直接打下邳。”
“毕竟我朝主力都在不远的彭城,随时都能攻击燕军侧翼。”
“到时候你们即使遇敌,也可以据城防守,只要切记野战不要正面硬拼,而是用船队借助水道骚扰袭击燕军侧方,他们就无法全力攻城。”
“再说了,我一个没上阵的,都能打胜仗,两位家学渊源,肯定比我强得多。”
两人虽然知道王谧是给自己打气,只得道:“我等尽力而为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好,整兵三日,一早便发兵北上,建功立业,便在今日!”
谢韶何澄听了,也不禁心潮澎湃,同声应和。
就在王谧准备发兵的同时,燕国的都城邺城,皇宫之内,皇帝慕容暐坐在王座上,召见前来求见的太原王,太宰慕容恪。
作为燕国这些年百战百胜的名将,慕容恪在面对敌手的时候,往往初时并不占优,甚至多有处于下风,被敌人击败的情况。
但慕容恪的长处在于,他的临战能力很强,对敌时候能够屡出奇策,扭转局势,随后在种种手段下,胜利的天平最终都会向他倾斜,一个个曾经压制过他的对手,最终都败下阵来,沦为慕容恪的战绩。
这便是慕容恪号称生平未尝一败的由来,他的对手从石虎到冉闵,从段龛到吕护,从宇文氏到扶余高句丽,全都被他耗死了。
这数十年来,慕容恪对燕朝忠心耿耿,其位高权重后,仍然极为谦逊,进宫也是孤身一人,以避免猜忌。
他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,也懂得韬光养晦,但有时候,不是他低调,就能避免别人的疑心的。
就像慕容暐,其登基也是仰仗慕容恪总摄朝政,稳定朝局,慕容恪对内宽政,对外用兵,让燕国能够抗衡东晋符秦,居功甚伟。
但慕容暐本人却才能平庸,他见国势尚好,便起了安逸之心,开始变得昏聩好色,耽于享乐,后宫嫔妃多达数千人。
他只好色也罢了,又不纳申绍之言,又因为对慕容恪渐渐产生了猜忌,纵容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祸乱朝政,打击异己。
尤其是和慕容恪交好的慕容垂,被可足浑氏所猜忌,其王妃段氏被可足浑氏抓住拷问而死,至此两边结下了梁子。
而身为太傅的慕容评,也极为嫉妒两人的才能,便和可足浑氏勾结起来,行打压之事。
去岁慕容恪和慕容垂打下洛阳后,更受猜忌,于是慕容恪生病后,便被召回邺城养病了。
对此慕容恪心知肚明,他以大局为重,自然不会说什么,但最近朝廷在兖州用兵,却让他觉得嗅到了些危险的苗头,于是便进宫求见慕容暐。
听慕容恪说完,慕容暐皱眉道:“皇叔是说,慕容厉在兖州可能会陷入不利局面,所以想要带兵驰援呼应?”
“且不说皇叔身体有恙,局面还没到那么差的地步吧?”
慕容恪听了,劝道:“臣听闻数月前海州岛被晋军攻打,岛上船场被毁,近千兵士全部战死。”
“这说明晋朝那边,出了个麻烦人物。”
慕容暐不以为然,“区区几百人,之前我燕国战死的兵士多了,太原王是不是想多了?”
慕容恪解释道:“兵士数目确实不多,但却有个对我朝不利的趋势。”
“这说明东晋已经开始利用水道,以战船水军为主力作战了。”
“其实战船和骑兵很相似的,一个是利用船只,一个是利用马匹,节省兵士体力,加快行军速度,从而取得战场上的主导权。”
“若晋朝那边有人利用水道,勾连防线,我骑兵在近水区域,将毫无优势可言。”
“彼时晋朝那边送来船只时,臣就建议,尽快训练水军,可臣听说陛下将其大部分都放在邺城附近,满载歌女舞妓,以为出巡享乐之用,乃是错失了先机啊。”
慕容暐听了,脸色涨红,不悦道:“吾等马背上长大,自然依仗骑兵,搞战船这种奇技淫巧,徒自坏了国本!”
慕容恪忍住气,“话虽如此,即使我朝不建舰队,也不能让东晋成了气候。”
“对方这次有备而来,还请陛下让臣领三万兵马,让臣助慕容厉攻入徐州,毁坏晋朝舰队码头,起码能保我朝十年平安。”
慕容暐摇头道:“太原王走了,谁来守邺城?”
“要是他们船队那么厉害,从水路打到邺城怎么办?”
慕容恪沉声道:“所以要先发制人,打下彭城!”
彭城所在的泗水,若是北上打通兖州的古任城国,便可以通过兖州水系直达洛阳,北上可以联通黄河,逼近邺城。
在慕容恪看来,想要扼杀东晋战船的攻势,就要反过来控制河道上的关键城池。
而彭城,就是这个关键点。
第256章 燕国宫事
慕容暐听说慕容恪要兵,虽然竭力掩饰,但面上还是不由露出了犹豫之色。
其实他早就被太傅慕容评说动,对慕容恪心怀忌惮,认为对方威望太高,已经隐隐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。
慕容恪十五岁随军征伐,统军数十年,大败高句丽,讨灭扶余,宇文鲜卑,大败后赵,攻灭冉魏,灭亡段齐,压制符秦东晋,其功绩之高,别说燕国内部,就是天下也少有能及。
关键他还是前燕初代皇帝慕容皝的儿子,论辈分是慕容暐叔父,这个功劳和血统,即使其心中没有反意,也难保其手下的人没有想法。
慕容暐登基时候朝局不稳,慕容恪便代行周公之事,彼时慕容暐对其还多有仰仗,故两人之间还颇多信任,但这几年下来,燕国内部趋于稳定,慕容暐渐渐长大,便多了些想法。
去岁慕容恪打下洛阳后,威望愈高,慕容暐身边的近臣也都私下进谏,言预防慕容恪做大。
恰好恰逢慕容恪生病,且病情反复,慕容暐得知后,在慕容评的建议下,当即诏令慕容恪回邺城养病,同时派出慕容评一系的将领,名正言顺接管了慕容恪兵权。
如今慕容恪养病不过数月,就入宫要兵,一下子还要三万,慕容暐心里顿时警醒起来。
燕国这几年连年用兵,邺城的兵力本就不多,本就你拿走邺城三万人,邺城防护能力便大大下降,这且不说,要是慕容恪拿着这些兵调过头来......
想到这里,慕容暐强笑道:“皇叔是不是太慎重了,前月东晋发兵泰山郡,不过万人,被我大燕击败逃走,此次卷土重来,又能有多少人?”
“不过区区数千兵马,岂能劳动皇叔大军?”
慕容恪沉声道: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臣已经得到消息,这次晋朝三路并进,所图非小,前月之攻,反似试探。”
慕容暐疑惑道:“皇叔可有根据?”
慕容恪沉声道:“泰山本已三面被围,晋国迟早会丢,只不过是早晚而已。”
“这种情况下,晋国还做出了孤军救援这种昏着,按道理桓温都督军事,断不会如此失误。”
“这只能说明,他是不希望其他人打胜仗的。”
慕容暐皱眉道:“这是何道理?”
慕容恪出声道:“桓温在晋国的境遇并不好,其功劳甚大,颇受猜忌,晋朝朝堂也多有谗言毁伤,让其这些年无法随心所欲用兵。”
“晋朝要是如此下去,迟早会灭亡,这是我大燕之福。”
慕容暐连连点头,脸上却有些发烧,他隐隐觉得,慕容恪这话,怕不是也在暗示自己什么?
慕容恪似乎一无所觉,继续道:“在臣看来,若晋国不守泰山郡,而是直接放弃后退,保存兵力,在琅琊彭城下邳一带布防,其实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如今晋国纵万人来救,战于野外,不仅被我大燕击败,更导致琅琊一带布防空虚,我大燕骑兵随时可以南下。”
“这对晋国来说,本来稳稳守住的局面,变成了一溃千里,丢失琅琊甚至东海郡的可能性大增。”
“徐州守住很难,攻打却很容易,要是被我们越过淮水,便进入晋国腹地,他们岂能不慌?”
“所以晋国是立刻让桓温领军救援,这岂不是这桓温梦寐以求的形势?”
慕容暐嘀咕道:“送掉万人,这桓温是怎么想的?”
慕容恪嗓子有些难受,竭力提高声音道:“桓温便是这样的人,他为了求得一战的机会,可以说是不择手段。”
“世间都传他怕我,所以这些年避而不战,但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,又岂会轻易认输?”
“这些年来,他一直在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,寻找我露出的破绽。”
“臣生病的情况,他肯定也听说了,故这次出兵,就是他要看我的反应。”
“若臣不能领兵出征的话,他肯定会猜到什么,必然倾尽全力,反攻我大燕边境。”
“所以臣必须要带兵出征,让桓温惧怕而退兵,方能保我大燕平安。”
“陛下应该明白,这几年虽然政清人和,但我大燕穷兵黩武过甚,至今没有恢复元气,若是显露颓势,甚或败战失地,西面的符秦也会趁火打劫的。”
慕容暐心中有些不快,慕容恪说的穷兵黩武,是指慕容暐父亲,上任皇帝慕容儁,其在世时为了攻伐掠地,采取的五丁抽三的政策。
此举固然给燕国带来了数十万兵马,也同时压制住了符秦东晋,但数年后恶果显现。
以燕国的地盘,根本养不了这么多兵,于是不可避免产生了饥荒,燕国内乱叛乱四起,慕容儁死后,慕容暐登基,采取慕容恪建议,以宽和为主,才扭转了局面。
慕容暐虽然知道内情,但还是心中不快,他出声道:“桓温发兵,还是未知,但皇叔身体,却不宜劳累啊。”
“万一皇叔病情加重,朕该仰仗谁啊?”
慕容恪沉声道:“臣的病情,只听天由命而已。”
“即使臣死了,也后继有人。”
“阿六敦才能,不下于我,若有其辅政,大燕必然安定。”
阿六敦便是慕容垂,是慕容恪弟弟,慕容暐叔父,其十三岁就跟随慕容恪征战,两人关系最好,也极有军阵之才,一直被慕容恪看好。
慕容暐听了,脸上显出一丝忌惮之色,他出声道:“此事需要朕召集宗族大臣,共同商议再定。”
慕容恪心中一沉,他心里明白,慕容暐说的是召集宗族,其实根本就只有两人。
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