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不过战局复杂,郗愔应该也没有预料到,郗恢会被桓熙派出来攻打蒙尼谷道,然后被围,还需要王谧赶来解救。
如果是这样的话,本来在郗愔的认知中,只怕会以为王谧只能固守郯城,根本没有想到还能拿下东莞开阳,还跑到了华费吧?
想到这里,王谧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,郗愔应该不至于放弃自己,而是没想到自己打得这么离谱而已。
这个时代,消息传递的延迟太大,以至于双方一系列的预测偏差,最终导致战场局面失控,秃发勃斤回撤,恰好堵住郗恢,让其差点身死。
不过目前一切都过去了,王谧打下华县,这一路就算是大功告成,至于泰山郡那边,则是交给别人发挥去吧。
不过让王谧奇怪的是,按道理这个时期,慕容恪得病不久,距离病死还有一年多,应该还是可以带兵上阵的,为何到现在还没入局?
按照对方本事心气,即使知道桓温在等他,也不应该避战吧?
王谧自然不知道,慕容恪出征的请求,最终在燕国朝廷被驳回了。
理由也很简单,若是慕容带病上阵,两军对垒,慕容恪病情加重,燕军军心动摇,被敌人所趁,容易导致局势崩溃。
对此慕容恪无言以对,他心心念念想要和桓温对决的期望,也就此落空。
回到家里,他郁郁寡欢,再次病倒,让朝中很多人松了口气,得意洋洋宣扬起他们先前的担心是正确的,要真让慕容恪带兵,说不定几万燕军都回不来了。
而慕容厉这边吃了败仗,退回泰山郡后,还想着在当地征兵反击,朝廷的诏令却是下来了。
两军罢战。
慕容厉方才得知,燕国使团已经到了建康,和晋廷达成停战约定。
听到这个消息,前线包括桓氏在内的所有人,心里都是不满的,前线还在打着仗,后方就说要停?
王谧这边的诏令,是何澄带来的,他听了之后,出声反问,“我现在马上就要打下华县,现在怎么算?”
何澄面露苦涩,“按道理诏书一到,就应该停战止戈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不甘心。”
“最后一仗了,他们一直荼毒当地百姓,现在让我礼送他们出境?”
他站起身,“有赖何兄睁只眼闭只眼,且不说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,我现在还没接令,给我半天时间。”
“之后要是出了事情,我一人担着便是。”
他大步走出营帐,随即进军的锣鼓响起,围住华县的所有晋军,开始发动了全面攻击。
何澄听到外面的喊杀声,苦笑着摇了摇头,将诏令塞回袖子里。
当天晚上,华县陷落,燕军守军死伤大半,剩下数百人拼死突围而出,往蒙尼谷道逃跑,被驻守的郗恢军堵个正着,全军覆没。
王谧得到郗恢传来的消息后,心道兖州这场大战,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只怕短时期内,至少慕容恪死前,晋朝和燕国的边境局势,要通过谈判来决定了。
想到这里,王谧也有些憋闷,泰山郡丢了,不靠战场上打回来,难不成还想从谈判桌上拿回来?
既然如此,那之后有机会拿回来,那就是自己的了。
过了两日,谢韶运粮过来,王谧何澄将其迎入城里。
三人坐定,谈到了战事,谢韶见王谧面有郁闷之色,安慰道:“稚远这次连下四城,加上之前朝廷没下来的封赏,论功行赏,会往前迈一大步啊。”
第276章 未来谋划
王谧得这几日打扫战场,所获颇丰,见事情终于告一段落,也终于放松下来。
不管桓熙那路战果如何,这次他的战功,在这几年里算是极为排得上号的,而且这不是虚报,是实打实没有水分的。
这种情况下,朝廷不可能再压着自己了,要是打出这种战绩都得不到封赏,那其他人更别想了。
但不知道为何,王谧此时心中却没有多少欣喜,而是低声憋出一句话来。
“这次死的人,也太多了些。”
“我出征的时候,满打满算的五千多人,几战下来,光阵亡的,就有上千了。”
谢韶和何澄对望一眼,都以为王谧心痛精心练出来的兵,何澄出言安慰道:“死伤虽然确实有点多,但换了别人,别说四战连胜,只怕前面就把兵打光了。”
谢韶赞同,“没错,我谢氏之前.......”他醒悟有些不妥,马上改口道:“这种连战,即使兵力多几倍,也未必能说损失比稚远小了。”
“稚远怕不是担心死者家属的抚恤费用?”
“稚远对于战死兵士家属的抚恤,比朝廷官定要高不少,我后来才得知这都是稚远私人贴补,殊为不易。”
“但也因为稚远仁义治军,故上下用命,兵将齐心,方能取得如此战果。”
“我会帮稚远想想办法,表奏朝廷提高抚恤,同时说服当地士族捐资,也不能事事都让稚远独自担着。”
何澄也出声道:“我也会发信两州和何氏交好家族,同样做些事情,毕竟稚远带兵作战,是为了当地安定,他们坐享其成,也不合适。”
王谧听了,躬身拜道:“谧在此谢过二位了。”
两人连忙还礼,齐声道:“稚远太客气了,我等过来,没做过多少事情,反赖稚远之功,心中实是不安啊。”
因为正在战时,军令不得饮酒,所以王谧招待两人简单用膳,便让手下送两人回去休息,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军务。
送走两人后,王谧回到屋中,叹息一声。
谢韶何澄,已经算是士族中品行很不错的了,只能够主动为自己分忧这一点,就比绝大多数人要强不少。
但出于阶级限制,他们对兵士的生死,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,说来在士族眼中,能够平等对话的,也只有王谧这种地位相当的人。
换做中下士族,亦或平民百姓,他们也不会如此客气,更不用说在士人眼中,连佃农地位都不如的兵士了。
实际上,东晋兵士地位极低,要不是走投无路,士族佃户做不成,很多人宁愿做平民,也不愿意做兵士,即所谓的卒。
说来极为讽刺的是,在这个时期,连最底层的百姓也有鄙视链。
士族佃户,平民,卒,依次递减。
形同奴隶身份的佃户,地位反而是最高的,这虽然反常识,但事实如此。
佃户虽然人身受限,但即使遇到天灾人祸,也能保障一份基本的衣食,其劳役兵役,都是依托地主被免除的。
至于地主为何能够抵抗风险,自然是除了特权之外,占据的大量土地了。
以后世著名的山水派代表,谢玄之子谢灵运为例,其成年时,谢氏已是最为顶级的豪门,占有了大量土地。
谢灵运寄情山水,认为日子过得太苦,家族领地少,房屋少,于是亲力亲为,建了大量房屋,谢氏庄园因此闻名天下。
先前他的土地,多是赏赐和兼并破产农民农民的,自然不如本来家宅,有此想法,倒是正常。
不正常的,是他的土地面积。
根据统计,只谢灵运一人占有的土地,就有接近六百平方公里。
这么大一块地,想都建成豪宅,自然太难了,难到谢灵运在会稽时,为了田业掘开当地大湖,让会稽渔民无鱼可打,最后闹到朝廷,却因为谢氏威势无疾而终。
而身为侍中,享受如此特权的谢灵运,却动不动就喜欢杀人,而且杀的不止是奴仆,连自己的门生都杀,最后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而举兵造反,事败被处死,
可见有些时候,叛乱并不是因为其遭受不公,而是权贵阶层要求更大特权而已,并不是说朝政清明,就能完全预防得了反叛的
和孙恩卢循相比,谢氏这些士族地主造反,谁又比谁高贵呢?
所以晋末农民起义,士族死的实在不冤,但封建社会农民起义的悲哀在于,其往往都被大小士族地主利用,用完了便即抛弃,要么变质为地主,根本无法解决其中的社会矛盾,只是原地转圈而已。
不过士族只要没有野心,便能富贵到老,士族佃户更是如此,完全契合宁做太平犬的说法。
而平民就不同了,其不仅要向朝廷缴纳赋税,更要服劳役甚至兵役,稍有收成不好,便会破产,沦落到卖地甚至卖妻女的地步。
最后卖得一无所有时,那就只有从军一条路了。
东晋的兵士的来源,主要便是两种,一是士族私兵,二是破产农民。
前者依托士族主家,不仅会成为精锐的贴身兵士,立了功也会优先犒赏,甚至立功多了,还能跃升阶级,成为下等士族。
当然,对这些人来说,若奖赏恢复平民身份,反倒是对他们的侮辱了。
后世的北府兵,便多是来源于此,出名的北府兵将领,如刘裕刘牢之何谦,无一不是上来就做参将的,其家境至少也是中下士族。
而破产农民兵士,境遇就惨得多,其往往是冲在阵前做炮灰,伤亡率要高上不少,因为没有家族背景,升职也慢得多,王谧手下的钱五,便是此类。
而这些兵士好不容易活下来,用发的军饷娶妻生子,也是朝不保夕,因为没有背景,战死之后,妻女被他人霸占的事情屡见不鲜。
这就是鄙视链最底层的卒,谢万对将领失言称之为卒,能被其视为极大侮辱的卒,因为无论是现实还是在棋盘上,卒都是可以被随时放弃的牺牲品。
守家卫国,本该被人尊敬的兵士,却得不到公正,甚至等同于平民的保护和对待,更别说上面还压着自带士族特权的奴隶佃农了。
王谧心道这天下大抵是病了,但这上百年的积重难返,并不是他一时能够解决,所以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,努力做些什么。
正因为体会兵士的担忧和难处,王谧才会想方设法做些针对性措施,让兵士感受到,自己确实能够和他们一条心,关心着他们的想法。
首先王谧保证军饷的足量发放,以及抚养家人所需的田地分配,以及严格按照军功封赏的军规。
然后是赡养战死兵士家属的承诺,这是他用家族名义许下的,先前几战后,王谧严格执行规定,抚恤死者家眷,这都被其他兵士看在眼里,才逐渐建立起的名声。
这在后世看来是最基本的尊重,在这个时代却是士族即使明白,也不屑于去做的,这才是王谧兵士能够效死赴死,面对燕军敢于以少击多的原因。
在绝大部分士族看来,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,即使是谢韶何澄,也更倾向于认为王谧在收买人心。
王谧不否认自己确实有功利的念头,但他心中最后还守着一条底线。
这虽然给王谧造成了巨大的经济压力,但王谧打心底认为是值得的。
他必须要做出导向,人只有向往这份最基本的尊严,整个天下才会再度向上,散发蓬勃的生机。
不然鄙视兵士,厌恶平民,以做佃农为荣,整个天下,便不可避免会走向混乱和毁灭。
后世便是如此,让东晋灭亡的直接起因,便是孙恩卢循之乱,让东晋大伤元气,从而桓玄篡位,东晋覆灭,之后桓玄被刘裕摘了桃子,刘宋崛起。
但刘宋归根结底也是中下士族建立起来的,其代替的是上层士族,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而已。
而真正的下层平民百姓,又在哪里呢?
他们都出现在孙恩卢循之乱中。
孙卢之乱最初的起因,其实颇为荒唐。
司马昱的儿子司马道子,成年后掌权,想要加强集权,于是为了制衡士族势力,他想出了个办法,即征发免奴为客者当兵。
所谓免奴为客,指本身或父祖是奴隶,但已放免为佃客的壮丁,这些人仍然是依附于士族,是其私兵的重要来源。
而现在朝廷要征走这些人,士族固然不满,佃农也不满,因为当了兵士,待遇要比佃客差得多,自然上下不满。
于是“东土嚣然,人不堪命,”这些人做不成佃农,干脆纷纷出逃,要么潜藏起来,要么躲到海岛为盗,人数越来越多。
于是另外一个推动因素出现了,便是五斗米道,其教主是孙恩叔父孙泰,其趁着王恭叛乱起事,但被谢灵运同族谢輶告发,孙泰被处死,孙谢两家成了仇敌,后面孙恩起事,也是专找谢氏去杀。
孙氏也是中等士族,应是去鼓动谢氏反叛,但谢氏没有答应,其实到这里为止,还属于士族间的狗咬狗,但之后孙恩起事,短短时间内,就有百姓数十万归附,事情的性质就变了。
孙恩固然有可能是野心家,但带着几十万农民的反乱,其终归变成了农民起义。
当然,对于现在的王谧来说,他没有能力通过扭转数百年来的社会共识,来防患于未然,所以他只能寻找某些可能改变事情发展的因素。
他拿出纸,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杜子恭。
太平道真人,孙泰的恩师,江左最有名的医士道士,在吴郡陆氏,吴兴沈氏甚至琅琊王氏中威望极高。
因为他是王羲之的铁杆密友。
想到朝堂之上王凝之的反常举动,再到后世其死于孙恩之乱的经过,王谧嘴角弯出了一丝弧度。
难不成后世几十年的恩怨的关窍,系于此人身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