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93节

  王谧尴尬道:“女郎给我脸上贴金了,说白我是不够专情,见一个喜欢一个.......”

  “哦?”谢道韫打趣道:“还有几个?”

  王谧有些狼狈,“其实除了你们两位,其他人也未见如何,只有桓氏女郎,我还欠着她一份情.......”

  谢道韫叹了口气,“郎君可知道,我等女子且不论,身后的家族,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。”

  “张氏,谢氏,桓氏,哪个能答应?”

  王谧坐直身子,“我明白。”

  “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,凡事不试一试,谁也不知道结果。”

  “尤其是.......”

  “像女郎这种能和我心灵相通的,可能错过,此生再难遇到,我不想放弃。”

  谢道韫低下头,过了片刻,才抬起头来,展颜笑道,“其实就我本人而言,对此并不在乎。”

  “遇到郎君前,我本心如槁木死灰,是郎君让我重新看到人世间的美好,说来我要感谢郎君呢。”

  王谧轻声道:“是不是和女郎自称,以及年龄差异有关?”

  谢道韫点头,“郎君猜的没错。”

  “妾其实算是守寡,虽然妾也不知道嫁的是谁。”

  王谧早就察觉了,谢道韫和自己说话的时候,多以妾自称。

  这个自称,放在汉代,唐代甚至宋明,对未出嫁女子而言,都没有问题,甚至对于当世的江东士族也没错,张彤云也是如此自称,毕竟皆是承袭汉时。

  但只有此时的北地士族,高门士族的未婚女子往往自称为女,以示和江东士族及前朝的区别。

  所以王谧最初听到谢道韫自称,就从中猜到了些内情,如今听谢道韫亲口证实,才完全确定。

  他出声道:“为何如此?”

  谢道韫摇摇头,“谶纬之言罢了,先父信这个,做儿女的,自然也不能违抗。”

  “反正为了谢氏的气运,我改了年纪,又莫名其妙办了场冥婚,确切来说是道婚。”

  王谧皱眉道:“和天师道有关?”

  谢道韫点头,“算是吧,相士说,之后妾要再婚配的话,最好找婚嫁过的男子。”

  “士族不能做妾,那只能找丧偶的了,叔父选来选来,便选中了王凝之。”

  王谧长出一口气,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他疑惑道:“大费周章如此做,能让谢氏如此信任的,当世有哪个有名相士?”

  “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
  谢道韫道:“郎君应该见过的。”

  “其和谢氏交好甚深,被誉为当世文宗。”

第280章 坦明心迹

  王谧脱口而出,“袁宏?”

  谢道韫点头,“没错,陈郡袁氏,据说和汉末汝南袁氏最早是同一支,有谶纬家学渊源。”

  王谧记起来了,有句话叫天下袁氏出太康,其位置在河南周口一带,古时又称阳夏。

  秦朝时,把原陈国设为陈郡,阳夏地处陈郡下辖,所以袁氏族人以陈郡作为郡望,是为陈郡袁氏。

  西汉时,袁姓人开始在官场上显现,多有地位显赫者,成为阳夏当地的一大望族。

  其汉初时的名人,是为袁生,为刘邦谋士,献策刘邦兵分两路攻击楚军,被刘邦采纳,最终助其击灭项羽。

  汉文帝时期,周勃担任丞相,袁氏族人袁盎劝谏汉文帝不应对周勃太过恭敬,以免失了君臣礼节,周勃得知后很是生气,但之后周勃被人诬告下狱,反而只有袁盎为其伸冤,反过来赢得了朝野尊重。

  之后七王之乱,袁盎劝汉景帝杀晁错,被封为太常,后劝汉景帝不要立梁王为储君,最终被梁王派人刺杀。

  后袁生曾孙袁干,在汉武帝时因战功被封关内侯,世袭三代,因王莽篡汉而止,但陈郡袁氏经过这几代的经营,就此迈入望族行列。

  东汉时,从陈郡迁居到汝南郡汝阳县袁氏族人发展为当地一大望族,是为汝南袁氏,以四世三公闻名后世,汉末最出名的,便是袁绍袁术了。

  汝南袁氏累世专攻一经,便是孟氏《易》,相传最早也出自陈郡袁氏传承,但陈郡袁氏经历过多次动荡后,崇尚清虚,甚少参与朝政,所以被汝南袁氏后来居上了。

  袁氏一门,有数百年的习易经传统,这和王谧出于种种目的,只是将易经作为行事方便的工具不同,袁氏族人是真的将易经当做家传经学研究的。

  唐朝和李淳风齐名,做《相书》《要诀》的相士袁天罡,便是袁氏一脉族人。

  所以王谧听到是袁宏给谢道韫下的谶语时,方才恍然,若不是袁宏名声和家传渊源,谢氏又怎么会相信?

  当然,以王谧的后世的观点来看,这些谶语都是扯淡,奈何这个时代的人,无论是谢安郗超,还是司马氏皇族,都极为笃信。

  就是王谧本人,同样也在利用慕容恪生病的预测,加重自己在司马昱心中的分量,借此和背靠天师道的王凝之抢夺话语权。

  他轻声道:“女郎被这种无稽之谈压着,这些年很艰难吧?”

  谢道韫心神微颤,不只在于王谧将谶语斥为无稽之谈,更在于他能感同身受到自己这些年的境遇。

  她低声道:“世上的事情,多是自寻烦恼,有时候遁世出尘,摒除杂念,也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
  王谧轻声道:“我倒是觉得,这样的做法,虽然能自我安慰,但解决不了现实问题。”

  “不在心头,却仍在现世啊。”

  谢道韫抬头直视王谧,“郎君固然说得没错,但妾又能怎么做呢?”

  “吾等女子,被种种束缚,又岂能轻易挣脱?”

  “妾能做到现在这样,已经是极限了啊。”

  王谧轻声道:“孝道,亲情,家族,身份种种束缚下,女郎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是相当厉害了。”

  “剩下的,已经超出了女郎所能,所以我想为女郎做些什么。”

  “但在此之前,我想确认下女郎真正的心意,不然就是我一厢情愿了。”

  “女郎真的愿意放下一切,脱离樊笼吗?”

  谢道韫听了,却是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看向远方,背对王谧,久久没有答话。

  王谧心中叹息,谢道韫纵使有想法,只怕也无法下定决心吧,毕竟其受家族恩养,怎能轻易抛弃?

  此时谢道韫悠悠发声。

  “每对铜镜理妆,见金钿步摇,皆是枷锁;罗绮纨素,尽为囚衣,忆昔幼时随阿父游山,见麋鹿饮涧,野鹤梳翎,方知庄子天放之乐。”

  “今困于绣阁,习女诫,调五弦,虽婢仆环侍,不异笼禽,恨不能掷了玉簪,脱却锦履,赤足涉兰渚,散发卧松云,若能日啖山蕨,夜听流泉,纵使荆钗布裙,犹胜朱户悲月,徒自神伤。“

  骤然风起,吹入小楼,谢道韫抬起手,对着外面的天空伸出手去,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舞动,如同上下翻飞的蝴蝶。

  她张开双臂,转过身来,眼角微红,“可惜妾欠家族的还没有还清,还差着许许多多,即使是蝶鸟,也有力竭飞不到的高处啊。”

  王谧站起身来,走近几步,谢道韫下意识就要避开,最后却是没有移动脚步。

  王谧却是走到窗边,指着外面天上的太阳,“飞得太高,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
  “飞蛾扑火,离鸟投日,固然抗争勇气可嘉,但丧身一扑,却是玉石俱焚,终难得偿所愿。”

  谢道韫低声道:“所以只能安于现状,等着那条早已铺好的路?”

  “妾终究还是无能,无法改变什么。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我倒觉得未必。”

  “人若冷了,便想靠近太阳,人若热了,便想远离,趋利避害,乃是人之常情,女郎不必自责。”

  “庄子说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,但我常常在想,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,既能相濡以沫,又能同游江湖呢?”

  先前王谧对庾道怜何法倪说过的两全之说,谢道韫也在六论心得中读过,乍闻王谧此言,她眉角微抬,“郎君之意是,还有办法?”

  王谧坦然道:“不骗你,我还没想出来。”

  “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,我答应你,两年,不,一年之内,必然能找到办法。”

  “所以我想问女郎,你欠的债,由我来还,你想飞的时候,我来托一把,可否?”

  这话意味深长,虽然有决意,更有暧昧在里面。

  谢道韫枯槁如木,寂如深潭的心中,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波澜,她有些慌乱地侧过头去,轻声道:“妾担心郎君还不起。”

  王谧轻笑,“那就用一辈子来还?”

  谢道韫更是招架不住,她侧过身子,紧咬嘴唇,目光迷茫。

 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,所以周围的侍女并未听清楚,但她们清楚地意识到,现在王谧和谢道韫之间的距离,也有些太近了些!

  这些本应该是谢道韫主动提醒退避的,但其却是仿佛陷入了神游,对于近在咫尺的王谧似乎毫无察觉。

  她们心内踟蹰,到底要不要出声提醒?

  正当婢女们纠结的时候,谢道韫神色数变。

  她眼中先前闪烁着迷惘和愁思,矛盾和痛楚,在眼波流转的激荡中,杂念和颓意尽去,最后只留下了决意。

  她猛然回过神来,突然对王谧展颜一笑,拱手道:“妾失态了。”

  “今日多谢郎君,解开了妾的心结。”

  “妾终于明白,只是坐着悲秋伤春,终究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。”

  “妾会为了实现愿望,尽所能去做,走出一条路来。”

  王谧露出开心的神色,笑道:“恭喜女郎。”

  随即他有些失落,“女郎不需要我做什么了?”

  谢道韫面上现出一丝羞恼之色,“郎君刚才还说人力有时而穷,现在非要逼着妾亲口求郎君?”

  “也罢,妾不是遮遮掩掩的人,”她说着,向着王谧举起手来,“妾诚请郎君相助。”

  “若是可以的话,妾当会回报。”

  说完这话,她似乎也知道这话太过暧昧,面上发烫,忍不住扭过头去。

  王谧心中充斥着欣喜之意,下意识伸出手去,下一刻两人指尖相碰。

  猛然间两人回过神来,各自慌乱地后退一步。

  王谧倒也罢了,谢道韫背靠窗口,后退之下,腿碰到墙壁,身子后仰,竟往窗口外探了出去。

  见状王谧想也不想,疾步向前,伸手拉住谢道韫手腕,往回一拉。

  谢道韫身体被拉了回来,撞在王谧怀中,登时面上泛起几朵红云。

  她赶紧推开王谧,恨恨望了过来,“你.......你........”

  周围的婢女皆是目瞪口呆,赶紧转过身子,装作什么都没看到。

  王谧尴尬地摸了摸眉毛,马上镇定下来,“报酬的定金,我已经收到了。”

  谢道韫啼笑皆非,“我还以为郎君是个君子。”

  王谧坦然道:“我是小人。”

  “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,现在我和女郎是一样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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