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反倒觉得,这好像才是自己向往的生活。
先前他呆在深宅大院,足不出户,每日就翻看着赵氏那几本没有多少条目的账册,实在是太过无聊,一辈子变这样过去,实在不怎么甘心。
而现在她做的事情,则是替王谧管理数城账目,多了何止数十上百倍,虽然累得多,但却极其充实。
虽然王谧每次对赵氏女郎说很抱歉,很难给其付出相应的回报,但赵氏女郎觉得,这工作本身,就是自己的报酬了。
她从袖子里面拿出一方木盒,“这是妾给主公的贺礼。”
“至于婚宴,妾就不参加了,这段时期,是主公将家底海陵迁往郯城东莞一带的关键时候,无论是新建营寨,还是垦荒量地,我都得去盯着。”
说完她站起身来,就要起身告辞。
王谧没想到她说走就走,满脸歉意道:“咱们两人,就不说谢不谢了。”
“至少留下来吃顿饭吧?”
赵氏女郎想了想,便即点了点头,王谧和桃华等说了声,众婢当即去小楼后厨,炒了几个菜出来,拿出桌案摆上。
赵氏女郎和王谧相对而坐,见菜肴似乎有些古怪,在王谧示意下,夹起一箸莼菜放在嘴里。
她赫然发现,这应蒸熟,吃起来软塌塌的菜叶,如今一口咬下去,却是脆嫩多汁,极为鲜香,不禁奇道:“这是什么做法?”
王谧笑道:“炒菜,得用铁锅才行,还得大火,菜叶才嫩。”
“铜锅不适合,菜容易焦,需要的油也多,颇有些奢侈,所以平时我这边也不多吃,多少省些。”
赵氏女郎面色古怪,“主公可是高门,吃饭还要省,也不差这点吧?”
王谧笑道:“是有些虚伪,只不过我先前欠账太多,你也知道,光抚恤军属,就是一大笔钱。”
赵氏女郎促狭道:“听说张氏很有钱,怕不是主公盘算人家的家产?”
王谧颇为狼狈,“那能一样吗?”
“我图的是人,钱是顺带的!”
这下一旁伺候的君舞等人都绷不住了,纷纷笑出声来。
王谧脸色微红,口中威胁道:“一会晚上教给你们茴字有几种写法.......”
小楼内外,充满了欢乐的气氛。
赵氏女郎端起碗,挎了一口米饭,放在嘴里细细咀嚼,心道上次和郎君如此吃饭,还是在丁角村。
眨眼便是一年多过去,自己也没想到,彼时两人的身份和命运,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初时风度翩翩的白身少年郎,如今却成了扬名天下,威震一方的风云人物。
而自己从一个普通士族女子,变成了郎君的私人幕僚,这是之前她也想不敢想的事情。
而两人之间的关系,却也产生了奇妙的羁绊,称呼从郎君变成了主公,期间也发生过龃龉争吵,虽然作为下属,她此举实在有些荒唐,但事后反而是郎君先道了歉。
她回味着嘴里的甘甜苦涩,只觉百感交集。
她很好奇,能让郎君突破门户成见纳娶的女郎,是如何得到郎君青睐的呢?
两人吃完饭,赵氏女郎还是坚持立刻返回海陵,王谧见拗不过,便让君舞上楼取来一封信,对赵氏女郎道:“把这封信带给钱五。”
“让他直接过来找我。”
“对了,让老白也回来,准备跟着我出使。”
赵氏女郎将信收好,便即告辞离开,小楼又安静下来。
王谧站在院子里,心道明日这里,会很热闹,人生就是这样,聚散分离,喧哗冷清,每个人都是对方的匆匆过客,唯一联系的,就是彼此之间心中的牵绊。
也不知道张彤云作为自己夫人,将来能和自己白头到老吗?
此时窗前对镜梳妆的张彤云,似乎心有所感,同样望向外面的夜空。
她心道自己能作为正室,明媒正娶进入王氏大宅,已经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。
也许之后郎君会遇到更喜欢的人,那时候,自己情愿将正室的位置让出来,只为让郎君开心。
因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,为何要贪心一辈子呢?
她站起身转了一圈,身上的大红嫁衣极其合身,配合她乌黑垂腰的长发,让旁边的婢女也不禁产生了片刻的恍惚。
随即她想到张玄之为自己准备的嫁妆,心里产生了一丝歉意。
阿兄这次可是把张氏的家底都拿出来了啊。
亲迎,是六礼最后一步,即婚前一两日女方送嫁妆铺床,隔日新郎亲至女家迎娶。
其最早起于周朝,后世一直沿袭,东汉至东晋因社会动荡,很多人成亲顾不得六礼,仅行拜时(拜公婆)之礼,连合卺仪式都没了。
当然,这只是没有条件的家族,琅琊王氏这种礼数自然不会缺,所以次日一早,张氏送嫁妆的队伍,便从府中鱼贯而出,向着乌衣巷而去。
而沿途的张氏家丁,则是拿着礼钱,向着沿街商铺脚贩发派,以表影响对方生意的赔礼。
这种做法,是息事宁人,免得有人出来捣乱,虽然一般来说,没人愿惹高门士族,但要是出了几个愣头青杠上了,这场面便难看了。
行商之人,自然都道这些规则,拿了钱后,众人便自觉让开道路,看着一辆辆马车排成长队,占满了整条长街。
他们在一旁看着热闹,想着可能最多一时半刻便过去了,结果车子还在源源不断从张氏宅邸里面出来。
有人咋舌道:“怎么这么多车子,像是走不完一样?”
有人出声道:“那可是张氏,京口商队都是他家的,能缺钱吗?”
车队走着走着,突然停了下来,后面的人赶紧停住,皆是疑惑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过了好久,消息才传过来,说车队最面前,已经进了王氏宅邸。
消息传到车队后面,众人面面相觑,因为他们还没有出张氏宅邸。
这嫁妆车队,竟然整整占据了三四条长街,都没有走完。
那边府前,王谧竭力保持镇定,但嘴角还是不可遏抑地微微上扬。
自己昨晚还在欠债,今日便即暴富,总算有钱还给桓秀了。
第292章 婚嫁迎娶
翠影映葵虽然跟着张彤云,但其实也不了解张家的底子,如今看到这上百辆车子的阵势,也是呆滞起来。
王谧其实早猜出来了,张氏能做出那么大的船,这可不是一般家族能做到的,后面联合商行的保证金,张氏占大头,张玄之也没怎么为难就拿了出来,可见这经营数百年的家族的底蕴。
据说吴郡张氏最早能追溯到姬姓,黄帝子少昊青阳氏第五子始做弓矢,赐为张姓,到了汉初最有名的,便是留侯张良。
张良在刘邦建立汉朝后急流勇退,其留侯国是两人最初相遇之地,最初刘邦给其封邑高达三万户,是外姓诸侯中最多的,后来张良只领万户,便隐居修道去了。
在刘邦去世后,张良拒绝了吕后征召,专心修道赚钱,但他去世后,其子张不疑在文帝时期获罪,留侯国被除。
张不疑生子张典,典生默,默生大司马金,金生阳陵公乘千秋,千秋生嵩,嵩五子,其四子张睦字选公,东汉时为蜀郡太守,始居吴郡,这便是吴郡张氏的由来。
三国时期张温张俨等人,便是张睦后人,其从江东经营数百年,根基深厚,故当时谢安做吴郡太守时,也要和张氏交好。
张氏世代文官,崇尚清谈道术,善于迎合当世风气,后世刘裕掌权时候,张氏果断转向军功路线,数十年间族人履立军功,让张氏更上一层楼。
王谧从其历史中能看出,张氏的传统是趋利避害,审时度势,这种风格,倒颇似相时相机而动的商人习性。
这种家族,只要王谧给其展示可以交换的价值,反而是最有希望达成合作的,毕竟不同于那些走到顶的高层士族,张氏是相当求存务实的。
也许在张氏看来,在这场联姻中,张彤云本人反倒是不那么重要的因素,但在王谧的角度上,若不是他对张彤云有承诺,张氏也许未必是首选。
而张玄之也明白这一点,所以才尽最大限度表露出了诚意,今日这份嫁妆,怕是将张氏库藏的相当一大部分比例了。
郗夫人虽然早叫了全府的婢女奴仆出来帮忙,对这种上百车子堆在府中的场面也是始料未及,赶紧命人寻找新的库房屋子,以放置嫁妆。
数百辆车子,从一大早足足卸货到下午,才安排完毕,然后就是张氏派来的嬷嬷婢女,一起帮着布置新房,足足忙到深夜,才安排妥当,返回张府。
这时候包括王谧在内,府内上下都已经疲惫不堪,尤其是王谧的婢女们,吃饭都没力气了,勉强扒拉了完,皆是累的靠在婚房外面,东倒西歪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只有王谧青柳两个身体最好的,还能勉强支撑住,他们合力将众婢一个个抬到床上,做完这一切,两人虽然也觉劳累,但反而不怎么困了。
青柳知道王谧习惯,干脆又去了后厨,将饭菜热了下,又拿出淡酒温了,斟了递给王谧,笑道:“恭喜郎君觅得佳偶。”
王谧拿过酒壶,也给青柳倒上,“一切来的如此之快,我还恍如梦中。”
“青柳,敬你一杯,若无你相助,我也走不到今天。”
青柳先看王谧喝了,才浅浅抿了一口,“郎君高看我了,其实到了建康后,我也没做什么,还不如君舞映葵他们。”
王谧摇头,“没有当年你的救命之恩,我早就死了。”
“我成婚之后,会尽快给你个名分的。”
青柳摇头,“郎君说笑了,那谢氏女郎呢,桓氏女郎呢?”
“我若占了先,那对她们更加不妥当。”
王谧叹道:“但若是讲先来后到......”
青柳摇头,“世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先来后到,尤其是涉及到门第种种,郎君不要感情行事,自欺欺人。”
“其实郎君迎娶张氏女郎,更多还是郎君真心喜欢她而已,还非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。”
“我看赵氏女郎说得对,郎君本就不是个纯粹的士族,依照好恶行事,尤甚于衡量利弊。”
王谧失笑道:“我能瞒过别人,却瞒不过你。”
青柳又抿了口,酒意从口中向着四肢百骸扩散,“郎君是能够改变天下的人,妾跟着郎君,就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而且还有那么多女郎,在等着郎君呢。”
“只怕今夜,谢氏和桓氏女郎,心里在想着些什么吧。”
王谧抬起头,看向天如银盘般的明月,心道有人欢喜有人愁,此事古难全,自己要和她们走下得去的话,多少也要等到从符秦平安归来了。
想到出使符秦,王谧心中,也是多少有些压力的,虽然他不觉得苻坚是那种连使节都敢杀的君王,但架不住有人居心叵测,煽风点火。
他这次去符秦,其实晋朝是出于弱势的一方。
今年七月时候,苻坚派王猛南攻荆州北部数郡,荆州刺史桓豁抵御不及,被王猛连下数地,掳掠一万余户而还。
古时万户,有可能近十万人,这是个极大的数字,对富庶的荆州乃至晋朝来说,也是个不小的打击。
彼时消息传到建康,王谧正在打兖州之战,晋朝朝野震动,才有了和燕国停战之举。
对于符秦的攻势,晋朝暂时没找到有效的反击之道,权衡之下,便做出了同时和燕国符秦和谈,尽快稳定局势的决定。
符秦作为强势一方,其三股势力的态度,是和谈无法忽视的。
一是王猛一派,其威望很高,极受苻坚信任,说出的话相当有分量。
二是和王猛作对的一派,这些人多是苻氏亲族,享有不少特权,也拥有数目不容小视的兵力。
王猛这些年,其实在暗暗打压削弱这些人的权力,以免其坐大威胁到苻坚,而这些人自然不甘心,所以明里暗里都在和王猛唱反调。
而从后世来看也是如此,王猛即使在威望最盛之时,也不乏拥兵自重,甚至战场上不听号令的大将。
而王猛为了息事宁人,甚至会亲自去赔礼道歉,最终说动将领出战,取得了最后的胜利。
这固然是将矛盾暂时压了下去,但却开了个很坏的口子,日后迟早有爆发的一天。
在王谧看来,王猛确实是军政两开花的当世人杰,但在这些事情上处理的并不怎么好,才有了他死后慕容垂姚苌等人的反叛。
换做王谧,这种危险的苗头在上战场前,就必须要完全扼杀掉,不然就等于拿自己性命开玩笑。
不过符秦的这些隐患,在王谧看来,倒未必不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,若是能借此离间王猛和其他势力,埋下钉子,让其在某一天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