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话有些绕,青柳却是听明白了,对方不是做得不好,而是说不合适,这说明她们不是信心不足,而是很有信心,担心压过了自己风头。
说来也是,张氏是江东顶级士族,教出来的婢女这是没有这点心气,那才是奇怪,毕竟其在江东,堪称底蕴最为深厚的世家大族之一。
青柳想了想,微笑道:“那好,我.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,她突然听到床下有响动,喝道:“是谁?”
她还以为是老鼠,便顺手拿了舱门的门栓,往床底下戳去,结果下面传来惨叫声,“哇!”
“救命!”
“水怪上来了!”
青柳听到声音,便即心里有数,她把头俯下,对着床下笑道:“你们两个,跑这里来做什么?”
在翠影映葵的惊奇目光中,两名童子瑟瑟发抖,牵手从床底爬了出来,她们惊魂未定,见到确实是青柳,方才瘫坐在地上,“哎呀,姐姐别吓唬我们啊。”
经过她们一番解释,众人方才明白,初时王谧青柳在外面垂钓抚琴,她们两个在船舱内打扫,结果忽然船体剧烈震动摇晃,伴随的还有舱板碎裂的声音。
她们身在舱中,看不到外面景象,不知道是大船撞的,却想起小时候时候听说的水怪传说,便以为是水怪袭击船只,害怕之下,便双双躲到了床板下面,再放下麻布床单遮挡,从始至终未敢出来。
听完之后,青柳又好气又好笑,敲着她们的头道:“咱们都行了两日了,哪有什么水怪,大鱼倒是不少,怎么还信大人骗小孩的故事?”
小些的童子采苓嗫嚅道:“但是我记得小时阿父说船外有水怪,之后他就再没回来........”
青柳听了,脸色一黯,蹲下身子抱了抱采苓,说道:“可能你阿父是对的,你先和甘棠出去吧,外面只是撞船,现在没事了。”
采苓听了,方高高兴兴拉着甘棠,一起蹦蹦跳跳出去了。
过了一会,外面传来两人惊讶的大叫声,“怎么船板没了一半,还有个大洞?”
“会不会进水沉了啊?”
老白没好气的声音传来,“去去去,哪有这样说话的,小心我拿你们塞船洞堵水。”
两名童子蹦跳起来,齐齐怒斥老白没有良心,一时间外面充斥着清脆的童音。
翠影笑道,“主人倒是清雅,侍童的名字,都是取自诗经。”
“看她们活泼可爱,也不知道他们父母为何舍得送人。”
青柳轻声道:“因为她们是孤儿。”
“两年前,她们随家人渡江,遇到江盗,她们被家人藏起来才幸免于难,但其他人都被江盗杀死了。”
“事后渡船在江上漂流,被人发现,她们被送到了京口安置流民的侨地,但因为是女童不能作为劳力,没有人愿意收留。”
“侨郡的兵士也没管她们,她们一路流浪乞讨,竟然来到了几十里外的丁角村,被出游的郎君发现,才收留下来。”
“最幸运的是,那段时间没有饥荒,不然她们很可能会被吃掉。”
“采苓说的水怪,应该就是杀害她们家人的江盗,所以她们想起了往事,才那么害怕吧。”
翠影映葵听了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过了好久,映葵才疑惑道:“京口附近有江盗?”
“那便离建康如此近,我们一路走来,也未见有这种恶人啊?”
青柳道:“你们大船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所有,哪有盗贼不长眼去惹你们,招来官兵追剿?”
“流民渡船就不一样了,他们身后没有势力,渡江的时候,护身武器也都被收缴了,故也没有自保之力。”
“他们长途跋涉,多是带着盘缠,这样的目标,在江盗眼里,是最为容易得手的目标。”
“何况.......”
“何况说是江盗,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。”王谧推门而入,接口道。
翠影映葵连忙见礼道:“奴婢见过主人。”
王谧笑道:“叫我郎君即可。”
他侧靠在榻上,两女见了,连忙乖巧地上榻,给王谧捶起背来。
青柳见了,抿嘴笑道:“郎君有福了。”
王谧尴尬地摸了摸头,“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。”
映葵活泼好奇,她出声道:“郎君说的江盗身份,是什么意思?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这话船上不好讲,上了岸再说。”
他拎起身边的棋盘,招呼青柳道:“今日十盘的功课还没做完,速战速决,到了建康,可能有段时间会很忙,不像现在这般闲暇了。”
那边青柳去拿棋子,王谧对比两婢道:“你们两个会下棋吗?”
映葵听了,骄傲地挺起微有弧线的胸脯,“主人可是问对人了!”
“女郎的长兄,可是号称江东第一棋手!”
“其棋艺精绝,常和女郎对弈,我们一直在旁边伺候,这几年里下来,起码规则和路数,是明白些的!”
“我们也曾和女郎对弈,女郎评价我们比一般士子都要下得好呢。”
王谧听了,心道怪不得后世张玄之有资格陪谢安对弈,原来本就是棋道高手,便对青柳笑道:“看来我捡到宝了,你怕不怕输给她们?”
青柳轻笑道:“那岂不是更好,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,闭门造车,棋艺也不会进步呢。”
王谧对两女说道:“如此我便和青柳先下几盘,让你们品鉴了。”
两人摆好棋盘,也不多话,落子如飞,不过半盏茶,就下了几十手,竟然是丝毫没有停滞。盖因之前已下过了不知道多少盘,早已穷尽了近似最优的那些路数。
那边翠影映葵两人,本来自信满满,毕竟张玄之打遍江东无敌手,她们的眼界,也比一般人高得多,所以初时她们见两人下的如此之快,心中还有些不屑,心道哪有不想就落子,这不是胡来?
然而随着王谧青柳落子,两女由疑惑变为惊讶,由惊讶变为呆滞,她们赫然发现,这棋局变化,已经到了她们很多看不懂的地步!
她们两个不是没有眼光,相反却是很有些眼光,所以才能看出棋局的不凡,初时不解,几手过后,才能体会出其中精妙。
而这些妙手,她们之前只偶尔见过张玄之苦思良久之后,才艰难下出一着。
但如今对弈的两人,却是似乎妙手偶得,信手拈来,而且下的如此快,怎么可能?
翠影映葵齐齐生出一个念头,这哪是下棋,这不会是复盘吧!
第41章 技法不同俱写神
只花一刻多钟,王谧青柳两人便下到中盘,青柳陡然停了下来,思索片刻后,轻声道:“妾输了。”
王谧点点头,两人将棋子扫入盒子中,立刻开始第二盘。
这次开局走向完全不同,但两人仍是落子很快,且搏杀极为激烈,花了半个时辰厮杀到终局,最后以数子论胜负时,王谧仅多三子,两边差距极小。
外面采苓已经煮好了茶,提着茶壶进来,翠影下榻接过倒茶,王谧青柳已经开始摆第三盘了。
这次的两人又换了个开局,虽然落子不像先前那么快了,但还是在半个时辰内分出了胜负。
青柳勉强支撑过中盘后,一条大龙眼见危险,在挣扎了几十手后勉强做活,两块棋却被分断,按规则要贴二子,已经是败相已呈,当即投子告负。
到了第四局时,中盘又是完全不同的变化,翠影映葵此时已经完全看呆了,这几局棋变化繁复,她们光是旁观,已经累的头晕目眩,这不可能是背棋谱,这是生生下出来的!
但越是这样,越让两婢感觉打击巨大,为什么能下的这么快还这么准,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?
她们不觉得两人瞎下,因为盘面局势明显搏杀极为激烈,且看不出明显漏洞,很多变化,她们甚至从来没见张玄之下出过!
但她们心里至今不敢对照张玄之做出判断,因为若面前这两人棋艺高于张玄之这个江东第一棋手,那岂不是太荒唐了?
到了第五局时,两人落棋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,这连番大战,即使是体力更好的王谧,也感到了些许疲惫,他呷了一口茶,对青柳出声道:“慢些,这局不算数。”
他扭头看向两婢,笑道:“让你们也参与下。”
“你们来出出主意。”
正给王谧捏着肩膀的映葵惴惴不安道:“奴棋艺微末,实不敢妄言。”
青柳笑道:“你们不用紧张,郎君常说说对弈固然能以胜负磨砺心境,也可以切磋怡情陶性。”
翠影听了,便指着一处道:“这里。”
青柳这次执白,便放下颗白子笑道:“此处不错。”
映葵见了,也鼓足勇气指着某处落子,王谧微微一笑,也便即落子。
青柳却是忽的一声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子,将王谧棋势夹住,王谧见状笑道:“好你个青柳,真是得理不饶人。”
青柳得意一笑,“好不容易有机会,妾岂能放过。”
两人当即你来我往,短兵相接起来,两婢此时知道映葵那一手应该出了问题,她们心中疑惑,这不是张玄之以前常有的应对吗?
然而几十手后,两人终于是看出了先前那一手的问题,王谧几经辗转腾挪,多次想要打出去,但还是大亏目数,到了中盘,他一清点,竟然净亏了十几子,知道无力回天,便投子笑道:“这次是我输了。”
两婢看着这之前她们从未见过的变化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难道张玄之的棋力,竟然比不上眼前的少年郎君和婢女?
青柳轻笑道:“妾半个月好容易赢一盘,郎君没有什么奖赏?”
王谧挠了挠头,想起手边那副顾恺之送的画还没有打开,便拿过来道:“刚好,江上顾郎赠画,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翠影找出画轴,王谧将画轴展开,却是一副仕女画。
黄麻纸上,五六女子或执扇而立,或倚栏凝思,衣袂飘飘如流云,步履轻盈似凌波,似乎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。
其线条如蚕丝般细腻柔韧,将衣服褶皱勾勒的栩栩如生,更加值得称道的,是诸女神情极为生动,这些线条不仅描绘出了她们的形体,更似带有几分活人的神韵。
王谧见了,赞叹道:“厉害!”
“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,也不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,能到什么程度?”
那边青柳三女却是脸有些红,无他,这幅画能将人画的栩栩如生,是通过衣物的起伏,将衣服下面躯体的线条也侧面展现了出来,而且故意将这些转折的的线条画的更细,从而将衣物反衬出了一种半透明感。
换言之,在三女眼中,这些仕女除了外衣,竟似乎是没有穿别的衣服一般,怎么能不让她们脸红?
王谧见状醒悟过来,这个时代虽然女子风气开放,但毕竟和后世见多了美术作品的自己不能比,便对青柳笑道:“看来不适合给你啊。”
青柳抿了抿嘴,不甘示弱道:“郎君要是舍得割爱,妾也不会拒绝的。”
“就怕郎君爱不释手,要时时拿出来把玩呢。”
王谧笑道:“你可有些小看我了。”
“我脑海中观想的东西,可比这些刺激多了。”
青柳脸腾一下红了,轻啐道:“郎君本是良人,为何老是故意装得如此好色?”
王谧坦然道:“食色性也,君子坦荡荡,没什么不敢说的。”
映葵此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好奇道:“主人在说什么,奴怎么听不懂?”
青柳赶紧道:“千万不要打听!”
映葵比翠影年纪小,但好奇心很重,青柳这么一说,她反而更加好奇,于是便央求起来。
王谧见状,对青柳笑道:“你看,这是她想知道的。”
“她们身为我的婢女,即使我藏着瞒着,她们早晚要知道的。”
青柳无奈,下榻搬走棋盘,去一边找了张麻纸和炭笔,放到王谧面前桌案上,对映葵道:“看了别后悔。”
映葵听了,挺了挺胸脯,自信道:“姐姐不要吓我,郎君还能画出妖魔鬼怪不成?”
王谧忍住笑,拿过炭笔,在麻纸上勾勒几笔,边画边说道:“顾恺之用毛笔作画,我自认远不能及。”
“但我也有自己的画法,不重线条,而重阴影。”
“用光影的对照,表现人体的曲线和比例,算是当世极为独特的画法,我称之为素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