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几步,一把掀开帐幔,等看清来人面容,才出声道:“怎么是你?”
来人正是他的妾室李氏,她虽然受惊,但还却没有丝毫失态,敛衽轻声道:“是君先前吩咐,让妾在这时候过来等着的。”
桓温这才记起来,本来他打算让李氏陪着出门,去城内庙宇上香的,但刚才他和王谧说话,却是忘了这茬事。
他想起王谧在旁,也觉礼节有些不妥,虽然一般来说妾室不见外客,但帐幔是自己掀开的,便对王谧道:“这是我的妾室,原蜀主李势之妹。”
那边王谧便躬身拜道:“琅琊王谧,见过夫人。”
他方才已经看到李氏容貌,心道这便是后世那位我见犹怜了,果然名不虚传。
其出众的不仅是相貌,更兼神情姿态,别有一番风韵,自己先前见过的女子,甚至是容貌最艳的张彤云,和其相比,都稍显青涩,少了些幽怨动人,媚骨天成的的味道。
李氏躬身还礼,“见过武冈侯。”
王谧心道对方怕是听了些时候了,不经桓温介绍,怎知道我身份的?
好在桓温似乎没有察觉,挥手道:“你先去后面等着。”
李氏听了,便轻轻退后,到后堂去了。
经过这一打岔,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不少,桓温也许是想起自己和李氏的事情,出声道:“听说武冈侯刚刚成婚,娶的还是吴郡张氏的人?”
“江北高门,何至于自甘堕落于此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先祖父在时,便欲和江东士族联姻,谧抛弃门户成见,承继祖父遗志,有何不可?”
桓温见王谧抬出王导,一时也无话可说,他眯着眼睛,陷入了回忆,“武冈侯祖父,鞠躬尽瘁,位极人臣,为当世表率。”
“可惜.......文治无可指摘,武功却是乏善可陈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先祖父本就是文臣,人各有所长,古往今来,如诸葛丞相文武双全者,又有几人?”
恒温哼了一声,又听王谧道:“谧知道,大司马以诸葛丞相为榜样,但如今走的前头的,似乎是苻秦尚书王猛吧?”
桓温本来还有几分自得之色,听到这个名字时,却是脸色一垮,心道这王导孙子嘴如此之毒,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!
他冷然道:“汝祖父召当世名士清谈,我也曾是座上之宾,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,光凭你这冒犯言语,就足以让我赶你出去了!”
王谧淡然道:“我相信大司马气量没有这么小。”
“大司马是见过王猛的,应该知道他的本事,京口案和即桓氏女郎牵涉的凶案中,只怕都有他的手笔。”
“大司马想要北伐建功,便避不开此人吧?”
桓温神色有些不自然,回道:“相比之下,我还是认为燕国的威胁更大些。”
王谧查察言观色,心道难不成桓温和符秦早就暗地有过协议?
他试探道:“所以大司马也是赞同交好符秦,先攻燕国?”
桓温出声道:“这是自然,洛阳都丢了,如今大半我朝战线都和燕国接界,符秦只有巴蜀荆州两条几乎打不进去的通道,孰重孰轻,一眼可见。”
王谧提醒道:“但我朝若和燕国相攻,符秦坐收渔利,大司马如何应对?”
桓温皱眉道:“他们西面有凉国,北面有匈奴,东面有燕国,四面受敌,如何敢说占便宜?”
王谧出声道:“看似不可能,但符秦大将都在边境线上屯兵,若同时发兵,有可能短时间内平定数国,然后腾出手来对付我们的。”
桓温失笑,“你这都属于猜测,古往今来,攻灭敌国,都要做很多年准备,我不觉得符秦有这个本事。”
王谧心道我本来也不相信,但历史上偏偏发生了,他出声道:“我在大司马面前谈论兵事,是班门弄斧,但我虽不才,也有自己的心得,便是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摩敌人。”
“王猛非等闲之辈,大司马切不可大意啊。”
桓温摆摆手,“我自然知道你是好意,也有报国之心,但有些危言耸听了,别告诉这也是你算出来的,我不可能以你那未经证实的谶言,如儿戏般改变全局兵略。”
王谧知道确实很难说动桓温,毕竟真实的历史,往往比小说还离谱。
他出声道:“谧言尽于此,但不管大司马信或不信,谧一致认为,大司马是我朝中流砥柱,只不过时运所限,故郁郁如此。”
“可惜流年,忧愁风雨,树犹如此,换做十年前,大司马断不会做这种悲忧之叹。”
桓温心中惊讶,自己对树感叹之时,并未显于人前,王谧怎么知道的?
王谧沉声道:“我一直认为,机遇不是等来的,而是主动创造的,后年甚至明年,便是千载难逢的机遇。”
“若慕容恪病死,符秦又被拖住,便是大司马北伐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这便是我甘冒生命危险,出使符秦的原因。”
桓温微微动容,“武冈侯为何做到这种地步?”
“要论门第才能,你将来未必走不到我的位置,非要这般急?”
“我若北伐成功,对你又有什么好处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因为我认为,这个机会只有大司马能抓住。”
“我当然也想自己上,但我还是太弱了,所以才想助大司马成事。”
“恕我直言,其实我对大司马是有些失望的,不然我早说动郗氏,让大司马掌控二州,以为北伐之用了。”
桓温目光一闪,“但你还是在其中作梗了。”
“没错,”王谧昂然道:“我有自信,二州方向把控局势,我会比大司马合适。”
“但如果我没有实力,也不会白白看着机会浪费,为了百姓苍生,我宁愿选择将这个机会交给大司马。”
“此行我若是回不来,大司马便可以取得二州,到时候还请代为照拂我家人一二,就算是报酬吧。”
桓温目光闪动,过了好一会,才出声道:“我无法分辨你说话真假。”
“若是假的,你就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明的骗子。”
“若你能够从符秦回来呢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仍旧会回到徐州,按自己想法行事,不过若大司马北伐,我必全力配合。”
“但我不会甘心成为大司马附庸,我会用自己的本事,和大司马争一争。”
桓温愣了半晌,笑了起来,“很好。”
“就凭在我面前,敢说这话的胆识,就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。”
第303章 恍惚少年
王谧听了桓温的话,知道自己算是初步得到了桓温的认可。
想要合作,互相信任是最为基本的,但合作也意味着双方在某方面,是相对平等的。
但目前桓温王谧两边的实力,极为不对等,这意味着即使两人能够联手,王谧也很容易成为对方的附庸,这是王谧所不愿意看到的。
桓温作为多年来东晋军务第一人,任何小把戏都很难奏效,所以王谧必须要开诚布公,在桓温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,即他所具有的独特优势,才能将其说服。
而如今经过一番不亚于战场搏杀的言语交锋,加上摸准了桓温脾气的激将法,王谧终于能够艰难地让桓温能正视自己。
桓温盯着王谧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相信你吗?”
王谧想了想,“因为我将自己作为筹码?”
桓温面现欣赏之色,“没错。”
“慕容恪明年就会去世,如果是真的,那对我来说自然是极好的机会。”
“当然,对你来说也是一样,你冒着出使的危险,自然是看到其对北伐燕国是有好处的。”
“我不认为你是个盲目送死的赌徒,不然你也走不到今天。”
王谧眼神一凝,桓温虽然表面上脾气火爆,但想法直指根源,光凭这一点,就远超他人。
桓温继续道:“你的想法行为并不矛盾,相反相辅相成,所以我才觉得你可信。”
“而且据我得到的消息,你在徐州开挖河道,就是为了这一切做准备的吧?”
王谧叹道:“什么都瞒不过大司马。”
桓温嘿了一声,“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手里骗了两万民夫,改变战场均势,让他反而成了被攻击的一方,你能连看好几步,只能说他输得不冤。”
“你可知道,我最欣赏的桓氏族人是谁?”
王谧想了想,“桓江州?”
桓温失笑道:“对,我还以为你会避讳,毕竟他是你亲族。”
王谧坦然道:“内称不避亲,外举不避怨,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。”
桓温敲打着桌椅扶手,“你和小女的事情,在建康一度闹得沸沸扬扬,也是你故意的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大司马应该知道,那应该是符秦死士故意搅浑水。”
“更何况彼时我尚是白身,女郎到我铺子买货,才偶然相识,中间双方执礼守节,并无他行,大司马消息灵通,应该会知道谧并无虚言。”
桓温冷哼,“要是你有什么逾矩之行,你现在也不会安然坐在我面前!”
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叹道:“内子脾气耿直,吃软不吃硬,但也不是不知变通的。”
“你早早便放弃,没有坚持说服她,可见对小女终究是无意。”
“文献公的孙子,和江东士族联姻,实在是有些可惜,是觉得小女配不上你吗?”
王谧心道桓温怕不是看到自己能力,有些后悔了?
他笑了笑,说道:“大司马应该知道,我这一年多来做的事情。”
“几次险死还生,如今又要出使敌国,吉凶未卜,大司马舍得女儿冒着随时守寡的危险,嫁给我这样的人吗?”
桓温一时语塞,只得道:“你倒是会狡辩。”
“可惜了,本来你可以成为我桓氏的绝大助力。”
王谧听了,抬头道:“其实我很尊敬大司马。”
“在我看来,自祖豫州后,这些年再无第二人,武功超过大司马。”
“若是这些年大司马能全力北伐,也许朝局不会像如今这样颓丧。”
“但也正因为尊敬,所以我不想成为大司马的部下。”
桓温有些惊讶,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王谧坦然道:“我赞同大司马的志向,佩服大司马的能力,但不意味完全认同大司马的所有做法。”
“尤其是这些年,大司马的有些手段,让我有些失望。”
桓温听了,眼睛一瞪,“你明白什么,你可知道我也有无奈处?”
王谧继续道:“没错,但在我心中,有一个大司马,他不玩弄权术,不利用人心鬼蜮,他秉持初心,勇猛精进,以最初最纯粹的心思,走着北伐之路。”
“我想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。”
“我想向大司马证明,我心目中的这条道路,才是大司马最初选的那条路。”
桓温站起身来,向着王谧走了过来,然后径直走了过去。
他走到厅堂门口,望着院落中,正在不停飘落黄叶的梧桐树,一时间怔怔出神。
过了好久,他才叹道:“我也曾经如此年少情况,意气风发过。”
“这些年来,胸中的凌云志向,逐渐模糊,锋芒毕露的棱角,渐渐消磨圆滑。”
“是什么时候起,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