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217节

  而后世也是如此,桓温死后,其培养的掾属重新回归朝廷,都成了军中的中坚力量,其中最优秀的,便是北府军的领军人物谢玄。

  若非在桓温手下那些年的成长经历,而是一直呆在建康的话,很难说谢玄是否还能有类似的成就。

  王谧心中有些沉重,符秦燕国虽然都有自己的问题,但他们在强敌环伺,时刻保持着对外用兵的危机感,将领人才辈出,始终没有断档。

  而东晋朝廷借着长江之险,利用桓温阻拒两国,浑不知危机迫在眉睫,一个不慎,便是局面崩覆之危。

  尤其是王谧加速推动历史进程的当下,三国之间的大战,会比后世来得要早得多,这时候王谧除了利用桓温死前的余威外,便是要提早组建类似北府兵的存在,尽快壮大自己实力。

  同时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国交战中,为符秦埋下几颗暗雷,让其在关键时刻引爆,不然以苻坚王猛的组合,即使有桓温挡着,东晋的胜算也是不高。

  所以王谧才一定要亲自过来,为将来的道路扫除障碍,争得一线先机。

  但眼下虽然平安了,但王谧却有一件事情没想通。

  燕国要是真的对使团势在必得,按理说其所能派出的力量,应该远超目前所见,如今实在有些雷声大雨点小,是自己想多了吗?

  他想着想着,不知不觉睡着了,等听到青柳的声音,才猛然醒来,发现车队已经接近长安了。

  从车窗往外看去,几十里外的长安城连绵逶迤,占据了整条地平线,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,静静俯卧在大地之上。

  王谧望着那模糊的轮廓,思绪万千。

  五十年前,匈奴大将刘曜打进关中,逼近长安,将其团团包围。

  长安因此发生粮荒,城中百姓饿死大半,人人相食,晋愍帝司马邺出城投降,西晋就此灭亡。

  之后长安屡经战乱,数易其主,最终为符秦所得,成为其都城。

  中间东晋曾数次北伐,最接近的一次,便是十二年前桓温打到长安城外,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攻城,功亏一篑。

  这也让箪食瓢饮以待王师归来的关中百姓大失所望,就此晋朝人心渐失。

  苻坚上位后,在王猛的辅助下,提出“协同内外,混一戎华”,即汉胡不分,同时允许汉人做官,让汉人佃农的租税由先前的一半,恢复到西晋的十税一,种种措施下,民心向背开始悄然发生变了。

  对此王谧忧心忡忡,要说燕国那边内政混乱,自己还师出有名,但要是将来再打到长安时,还有多少当地百姓支持?

  这中原正统的大义名分,在胡汉一体的仁政面前,还有几分说服力?

  马车渐渐接近长安城门,远处巡逻的骑兵哨探,渐渐多了起来,见有大批人马过来,皆是赶来查看,见到符飞一行,皆是翻身下马施礼。

  但他们盘查使团马车时候,仍然还是一丝不苟,兵士们认真检查了车下车内,并查验了文书,丝毫没有因为符飞的身份而轻信大意。

  王谧看在心里,更增担忧,苻秦军将职责分明,做事缜密,非一朝一夕之功啊。

  苻坚王猛,已经提早起步了十年,自己在后面单纯追赶,无论如何都不能拉平两边实力差距,必须要找到破局之策。

  车队行到城门之前,经过符秦这些年的修缮,城墙城楼,乃至城门大道,皆是焕然一新,仿佛又回来了汉朝时候的强盛气象,让人难以察觉到时代的痕迹。

  但从往来的行人,却还是能看出差异,因为从进进出出的人们穿着打扮上,能看出有相当繁杂的族群。

  最多的自然是汉人,毕竟其人口基数摆在那里,其也是劳作耕种的主力。

  其次便是氐人,不同于大部分胡人,氐人其实并不是游牧民族,而是先祖起源于川蜀松潘高原的农耕民族,自古用的也是汉姓,衣服与汉人也是最为近似的,只是婚嫁传统和汉人不同。

  后世将古蜀人归为氐羌系的旁支,据说还有可能和三星堆文明有联系,其中一支还有个传统,便是划开婴儿额头中间,在其中种下果核豆子祈福,相传便是二郎神传说的起源。

  中华大地上,诞生了无数旁支分系,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同化融合,方才形成了中华民族以及海纳百川的文化传承,但这个过程,却注定不是和平安静,相反是一直伴随着血和火的。

  没有谁最开始就希望自己祖先屈居人下,最早的皇帝蚩尤,夏商之争,还是秦统六国,皆是以最直接的手段证明,谁能从战场上能够活下来,谁就是最强的,大家便融入其中,在漫长的岁月中一体同化。

  如今长安城内其乐融融的景象,并不能掩盖其下面难以消解的矛盾,毕竟民族融合有人进,便肯定会有人会退。

  尤其是让身为统治阶级的氐人,让他们承认汉人拥有相同甚至高于他们的权力,自然有人会不满,所以苻秦倚仗的王猛,也一直被氐人贵族针对。

  王谧静静思索起来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关键是,如何才能找到这道缝隙?

  车队到了驿馆,众人皆已疲惫不堪,符飞那边过来,说道:“天王有令,使团一到,便即入宫递交国书。”

  周琳听了,面露难色,出声道:“吾等固当觐见,但应先沐浴更衣,方合礼制。”

  “但先前我等长途跋涉,衣服污秽不堪,替换袍服又尽皆遗失,只待我等买了衣物,方好入宫啊。”

  符飞出声道:“天王已经命人备好了。”

  他把手一挥,当即有人把衣服拖着上来,周琳一看,脸色更加犹豫,因为这赫然是氐人的衣服。

第309章 上殿递书

  平心而论,氐人作为汉化程度最高的夷族,其装束和汉人服装相差并不大。

  而且符氏家族又出自氐族中汉化程度最深的略阳氐人(甘肃境内)分系,数百年来受汉化影响很深,完全没有蛮夷风气,行事和汉人无异。

  但即便是如此,其服装仍然不可避免带有氐人特征,对于周琳这种高门士族来说,平时私下穿着,也无不可,但这个国事场合,却是万万不可的。

  他身为使团团长,官居太行令,负责晋室礼仪,要是穿着氐人衣服去参见苻坚,大违礼制不说,对微妙的谈判形势,更会产生不可知的影响。

  周琳自是明白其中关系利害,知道符秦是故意刁难,但偏偏一时间无法应对,神态极为纠结。

  符飞见状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之色,更是出声道:“我大秦去岁大败晋国,尔等才派使团千里迢迢求和,孰强孰弱,贵官应心里有数。”

  王谧看在眼里,心道符秦看着客气,其实拿捏着晋国软肋,咄咄逼人,不好对付啊。

  两国和谈,本就是暗地交锋,各自试探,谈判之前更是要尽量争取心理优势。

  且不说符秦去岁攻下荆州多城,看准了晋国急于收回城池的心理,如今更趁使团劫后余生,处于心理脆弱的状态,出其不意发难,周琳自然难以招架。

  周琳毕竟是见过世面的,他很快镇定下来,出声道:“舟车劳顿,风尘仆仆,吾等若以此面目见王上,殊为无礼,还请让我等歇息一二,自会进宫见礼。”

  符飞出声道:“太行令此言差矣,陛下闻尔等遇险,当即派大军相救,心怀担忧,日夜不能宿寐,如今岂能让陛下空等?”

  周琳未及答话,王谧出声道:“陛下?”

  “我听王上自称大秦天王,如今已经称帝了吗?”

  符飞微微一滞,便冷笑道: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”

  周琳出声道:“当日氐王(符洪)接受我朝册封,但妄自称大单于,三秦王,此事我朝并未承认。”

  “之后秦王(符健)在枋头继位,也是用我朝征西大将军、都督关中诸军事、雍州刺史来作号召,后到关中人向我朝称臣,皆是皆用我朝名义。”

  “直到其称帝之后,我朝才与之断绝关系,天下之大,岂能容二帝乎?”

  符飞冷笑道:“这些话,太行令还是向陛下当面说吧。”

  “但我提醒一句,天下大乱,中原逐鹿,你晋朝失鹿,远遁南逃,在中原可还有多少立足之地?”

  周琳面色涨红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符秦要是有心,肯定会提前准备衣物,如今刻意刁难,摆明是看不起晋朝用兵能力,偏偏他作为使节,也只能从礼制上据理力争。

  苻坚见周琳软弱模样,更是抢白道:“你晋朝号称遵循礼制,但我符秦规矩出使递书,皆在入城当日,客随主便,你们若想拖延,我倒是可以回复陛下,反正失礼的不是我们这边。”

  气氛一时间僵在那里,周琳是肯定不会穿氐人衣服进宫的,但这就拖延了递交国书的时机,谁知道明日符秦又会搞出什么事情来?

  他看向袁瑾,发现对方头低着,显然是不想参与,又忍不住看向王谧。

  王谧见了,便出声道:“我本就不化妆,只需稍作打扮,如果太行令允许,我可入宫代为递交国书。”

  周琳犹豫半晌,出声道:“那你的衣服.......”

  王谧笑道:“无妨,不过是氐人衣物而已,家族规矩,也没说不能穿外族衣服。”

  周琳心道王谧既不在乎琅琊王氏声名,其官职也确不像自己这般敏感,但是谁知道宫里有什么在等着他?

  想到这里,他低声道:“你要真的去,只递书便回来,千万不要随意对答,以免中了对方陷阱。”

  王谧答应下来,他进了驿馆,让青柳君舞帮自己擦干净脸,穿上氐人衣服,对两女道:“这次你们留着歇息,我只带老白去。”

  两女知道这个时候帮不上忙,只得应了,王谧走出驿馆,众人见他模样,皆是面色别扭,周琳将国书递给王谧,王谧接了,走到符飞面前,说道:“可以入宫了。”

  符飞微微点头,出声道:“重视身份的琅琊王氏,竟然出了武冈侯这个异类,有意思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言重了,我只是个平常人而已。”

  “不过我想问一句,先前我派出手下求救,他应该是遇到了将军,如今现在何处?”

  符飞听了,出声道:“他受了些伤,如今正在医治。”

  王谧点点头,便不再问,他和老白上了马车,在符飞护卫下,向着符秦宫殿而去。

  车上老白嘿了一声,“钱二那小子,按道理就是有伤,也应该来和郎君见面的。”

  “怕不是又叛了吧?”

  王谧说道:“无妨,他欠我的,也差不多还清了,毕竟还有他的家人,也不能苛责什么。”

  他本身也没有指望钱二这招闲棋,到底将来能不能起到作用,更何况就像他刚才所说,要不是熟悉长安附近地形的钱二及时找到符秦军队,使团这行人也未必能这么快脱险。

  王谧将这些杂乱的念头从脑海中挥走,将视线投向窗外,观察着长安街道的民生百态。

  只略略几眼,他就被吸引了。

  不同于建康的繁华奢靡气象,长安城的街景,要相对朴素得多,道路两边的店面集市,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装点,不过倒是颇为干净。

  这是因为符氏立国,行的是宽容简略,节约勤俭的作风,所以从上到下包括符秦王宫大臣,其作风打扮,都是远不及建康士族的。

  不过符秦颇为尊重儒士,王谧看到往来车辆中,有颇多儒生或坐车,或步行,皆是神情闲逸,举止自然,显然其境遇并不差,不然不会有此等精神面貌。

  王谧心道这其中怕是和王猛也有关系,说到底,王猛才干远超东晋朝堂,作为敌人,实在是让人很头痛的一件事。

  话又说回来,王猛当年要是接受了桓温邀请,只怕在论资排辈,看重门第的晋朝朝堂中,只怕也难以施展才华吧?

  更麻烦的是,前秦的军事将领,显然高了东晋一个档次,符飞这种十几年的名将,却默默无闻,不出现在人前,是因为还有不少人比他更厉害。

  除了王猛本人军事能力出众外,还有号称前秦第一名将,生平未曾一败的邓羌,而且不同于慕容恪是先败后胜,邓羌是上阵无人能挡,从头打到尾,从不后退的那种。

  想到前燕那边,慕容恪死了还有慕容垂,王谧便感到压力重重,心道这好的武将牌都在两个敌国,自己只能默默培养中下层将领,真是尴尬啊。

  车子进了宫殿,王谧望去,见这座见证西晋灭亡的宫殿静静矗立着,仿佛一只安静的猛兽,随时都能将人吞噬下去。

  因为是使节身份,车子一直开到正殿太极殿附近,才停了下来。

  早有一排内侍出来,符飞下马说了几句,内侍们便打开车门,迎王谧下来。

  王谧托着国书,带着老白,在符飞的带领下,往大殿而去。

  此时已经过了正午,但大殿两旁还是站着一排排兵士,看到王谧过来,纷纷把兵器往地上一顿,同时呼喝出声。

  王谧看到老白好奇地东张西望,笑道:“怎么跟乡下人进城一样,你身份可是天国上使的随从,不要丢了人。”

  老白笑道:“咱这还是第一次进宫,看着新鲜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一会别像秦舞阳一样,吓瘫在地上就行。”

  本来符飞见王谧在禁军呼喝面前,还能神色淡定,谈笑自若,不禁暗暗佩服对方年纪轻轻,就如此镇定,但随后听到这荆轲刺秦王的典故,也不禁眉毛一抖。

  他带着王谧拾级而上,到了殿外门口,符飞站定,遥遥对殿内出声道:“新兴王符飞,领晋国使节,武冈侯王谧,递送国书。”

  过了一会,内侍的声音响起,“宣使节上殿。”

  符飞听了,便闪到一旁,内侍们对王谧打了个手势,王谧见状,便举步迈进大殿,往里走去。

  老白自然是不得进的,只能站在门口,和符飞大眼瞪小眼。

  下一刻,内侍再度出声,“新兴王一同上殿。”

  老白眼见符飞进去,只得往里看去,只看到大殿远处,端坐着个人影,约莫有近百步距离。

  他心道自己拿着最重的弓,拉开射击的话,射中的几率也只有二成不到,不过这这种机会,怕是不会有的。

  那边王谧走到三十四步的距离,见前方两边站着十几名官员,还未看清上首,内侍便出声提醒止步。

  王谧停住脚步,抬手举起国书,出声道:“大晋使团副使,琅琊王友,武冈侯王谧,奉晋皇帝之命,向秦王递交国书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217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