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回到别馆,周琳将方才下棋的人都请到屋内,出声道:“诸位觉得,苻秦棋手水准如何?”
几位棋手面上都显出尴尬之色,大部分都出声道:“吾等棋力,实在不如对方,再继续下去,只怕要输。”
只有一个人自信满满道:“我已经快赢了,要不是秦王喝止,我有把握在二十手内取胜。”
王谧却出声道:“不,你是输得最惨的那个,三十手之内,你的大龙会被分断,两块棋都活不成。”
那人瞠目结舌,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,“不会吧,武冈侯也在下棋,是不是看错了?”
王谧见其脸上兀自带着些不服气的样子,出声道:“拿棋盘来。”
众人连忙搬出棋盘,王谧一子子摆了上去,分毫不差,等他摆出最后一手,对那人道:“没错吧?”
那人呆滞道:“武冈侯看了几眼,都记住了?”
王谧不答,然后拿着棋子继续摆了下去,果然二十多手后,形势分明,和先前说的一模一样。
他出声道:“你不要心存侥幸,认为对方看不出来,对方既然能给你挖这么大坑,绝对是有预谋的。”
他指着边角,“不然他先前也不会放弃这块棋了,看似你占了便宜,其实他把你拿捏的死死的。”
这下包括那人在内,所有人皆是感叹道:“吾等这些年白活了,下了这么久,还不如武冈侯随便一眼。”
王谧摇头道:“只不过是我每次下棋,都以战场上的生死看待胜负,只有这种觉悟,才会想尽一切去赢。”
他把其他人的棋路皆是摆了出来,一一讲解,众人皆是心悦诚服,说道:“我等给武冈侯拖后腿了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但我终归只是一人,也有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“符秦这次准备极为充分,我猜他们肯定要大张旗鼓造势,将我们惨败宣之天下。”
“到时候我朝兵事不优,棋道大败,天下对于我朝信心大减,前景堪忧,还请诸君尽力吧。”
周琳和众人面面相觑,话是如此说,但棋艺哪是一朝一夕可以精进的,其大概率下到最后,还是只能指望王谧。
周琳出声道:“稚远这几日好好休息,养精蓄锐,对方很可能用车轮战对付你。”
王谧见众人一脸期冀的神色,心中叹息,他倒是不怎么怕车轮战,毕竟他也没用全力。
其实他最担心的,就是符秦不要脸,直接搞个五对五计分,自己即使能赢,那大概率都是一比四,还怎么赢?
第317章 从此陌路
啪啪啪,城南一隅,一座小院的木门被人狠狠拍响。
冬日的寒风吹过小巷,呜呜的风声混杂着拍门声,回荡在街头巷尾。
有人偷偷探出头来,看敲门的人身材高大,脸上还有几道刀疤,面相凶恶,便又偷偷缩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,门才吱呀一声打开,等开门的主人看到来客时,脸上先是愕然,随即是苦笑:“老白,真有你的,这都找得到我?”
老白冷笑道:“怎么,怕了?”
“不声不响离开郎君的时候,你怎么不怕?”
主人正是钱二,他看着外面似乎有人向这边看,便咬咬牙道:“先进来吧。”
老白梗着脖子,“不怕你我相见的事情,被人告发?”
钱二指了指两边街道,“在长安城里,你以为能瞒得住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往院里走去,老白哼了声,踏进院子,将院门一带,随即跟着走进去。
钱二感受到身后老白盯着自己,有如杀气的实质在脖子上扫来扫去,仍是身子挺直,脚步稳定。
院中有座石桌,几个石凳,钱二刚要请老白坐下,有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子从屋里站了出来,说道:“大郎,有客来?”
老白定睛望去,那女子长得颇为干净,脸红红的,但一双手却是布满了伤口皴裂。
她身后探出两个脑袋,一男一女,都留着垂髫,约莫七八岁年纪,正惴惴不安打量着老白。
见到这般光景,老白怔了一下,随即坐到石凳上,失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女子见状,对钱二道:“大郎,天这么冷,怎么能让客人坐在外面,还是到屋里吧。”
钱二盯着老白,“他酒品不好,我怕他喝醉打翻了家具。”
老白嘿了一声,“我还怕你在酒里给我下毒呢。”
冬风呼呼吹过,气氛骤然冷了下来,两个孩子吓得往女子身后缩了缩。
女子也看出来两人之间的紧张,出声道:“家里还有些米,昨日割的肉还有半块,吃饱了再说?”
寒风掠过小院,气温似乎回升了些,老白站起身,钱二袖子里面的手微微一动,就听老白道:“好,进屋。”
钱二松了口气,转头对女子说,“再炒个菜,温壶酒。”
女子听了,带着两个孩子往灶房去了,钱二领着老白进屋,两人将鞋脱了,盘腿上了炕。
老白仔细打量,发现屋里床上,虽然无甚多余摆设,却收拾得颇为干净,最让他惊讶的是,屁股下面的炕,竟传来阵阵暖意。
老白歪了歪头,看到炕边塞柴的孔洞,叹道:“不错啊钱二,婆娘孩子热炕头,换了谁也不愿意回去吧。”
钱二沉声道:“这里才是我的家。”
“我离开的时候,是五六年前,那时候两个孩子才两三岁。”
“我亏欠了他们三人很多,换了你会怎么做?”
老白默然,过了一会才冷笑道:“所以你就这么离开了郎君,连招呼都不打?”
“你现在这畏首畏尾的样子,很难让我想象前番时候,在战阵上杀人的样子。”
那边女子端着木盘,盘上放着酒壶酒杯走到门口,听到老白的话,微微低了头,将木盘放在炕上桌上,又退了出去。
钱二拿起酒壶,给自己和老白斟满,他举起酒杯,说道:“这是尚书赐的,味道和南边大不相同,我先干为敬。”
看着钱二喝了下去,老白举杯抿了一口,只觉一股微微辛辣之意顺着喉咙直到腹中。
他嘿了一声,“尚书?”
“王猛?”
钱二笑道:“想不到吧,我要做的事情极为危险,自然是有大人物在后面。”
“这些年尚书对我家人很不错,也没让她们冻着饿着,我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老白又抿了一口,“所以这就是你背叛郎君的理由。”
钱二有些恼火,“别人不知道,你老白还不知道?”
“离开之前,郎君怎么和我说的?”
“只要到了长安,一切都由我自决。”
“他说这一年多,我已经做了足够的事情,无论我做什么,他都不会怪我,你不是都听到了?”
老白冷笑道:“所以你把郎君的事情,都理直气壮抖了个一干二净?”
钱二出声道:“郎君能不知道?”
“他既然放我回来,自然早就有此打算,不是吗?”
老白出声道:“你说了什么?”
钱二道:“所有。”
“从我在江盗卧底,到被郎君招揽,再到这一年多来行军打仗的事情,以及郎君最后对我说的话,都说了,一点都没有漏。”
老白骂了声,“妈的,你倒是实诚,对郎君有没有这样推心置腹过?”
钱二又给老白倒上酒,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们这些细作,想要瞒住什么,其实是很难的,尚书可不是个简单人物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还不如有话直说,包括当下你我的对话,我之后去有司呈报。”
老白无语,“这样过得不累吗?”
钱二默默给自己倒满一杯,仰头倒进嗓子里面,“做什么不累,回去打仗不也是挣命,搏到后面,不还是为了婆娘孩子。”
老白嘲讽道:“你倒是重情重义,我还以为你会干脆在南边再起炉灶,另娶新欢呢。”
“看来还是郎君开的价码不够高啊。”
钱二摇头,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其实我在郎君手下拿到的俸禄,要比这边高。”
“但我在这边,总是有笔早先欠的债,南边再好,也还不了。”
老白摇头道:“你真不像是个探子。”
钱二苦笑道:“是吧,当初我也觉得不是这块料,但当时汉人能找个糊口的活计很难,更别说养活一大家子了。”
“现在看起来,我这个决定,算是对了吧。”
老白一时间无言以对。
不多时,女子端着一盆肉,一碟菜,两碗麦饭走了进来,两个孩子扒在门框上,瞪着大眼睛往里张望。
钱二转过头,挥挥手,“去去去,去灶房跟你们娘吃饭去。”
两个童子这才拉着女子,啪嗒啪嗒往灶房去了。
老白端起碗,不声不响往嘴里扒拉,足足吃了大半碗,才将碗重重放下,“下次再见,也许就是战场上了。”
钱二苦笑道:“未必,我多半会谋个城中闲差,上阵打仗,把脑袋别在腰上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老白摇摇头,“妈的,当初我最看不顺眼的,一个是朱亮,一个是你,偏偏咱们几个打仗配合最多。”
“以后又要找搭子了。”
钱二看了眼老白的胳膊,“秃发勃斤那一仗,你手受伤不轻吧?”
“我之后都没看你拉过弓。”
老白骂了一声,“你小子眼睛还是那么毒。”
他站起身,“没意思,我自己打探消息去了。”
钱二张口,说了几个地名,“这几个地方的人消息灵通,能省你不少事情。”
老白失笑道:“你就不怕被人告发?”
钱二悠悠道:“消息是你凭本事打探的,与我何干?”
老白笑了起来,端起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,“你这个人,活得一点都不通透。”
说完他大踏步走出门去,“走了。”
钱二对着老白背影举杯,“不送。”
院门吱呀一声打开,随即啪嗒一声关闭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过了不知多少时候,门外重新探进来一个脑袋,女童怯生生道:“阿父,是不是讨债的?”
“你不会从外面欠了很多钱吧?”
钱二出声道:“如果是呢?”
女童哦了一声,“那等我长大些,帮着阿父做工,一起还啊。”
“别把我卖掉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