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以后咱们怎么。”
翠影一拳敲在映葵头上,“赶紧睡吧,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,搂抱在一起的两女,被采苓甘棠的叫声惊醒,“船,好多的船啊!”
第44章 素面朝天本天然
映葵衣衫不整,睡眼惺忪地把头探到窗户边上,透过缝隙,她看到朝阳刚从江中升起,便又躺下翻了个身,用被子蒙住头,嘴里嘟囔道:“大清早的,好吵啊。”
翠影霍地坐起,一个爆栗凿在映葵头上,慌慌张张穿起衣服来,“坏了,睡过头了,童子都起来了,只怕主人早就醒了。”
映葵还想睡,被翠影拨拉了几下,这才不情不愿在床上扭动着身体,去寻找衣服,“姐姐想多了吧,哪有士人这么早起的?”
“哎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以前跟着女郎,一有声音我就能醒觉的,怎么昨晚睡得这么香?”
翠影叹了口气,心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,昨两人连番惊吓,饱受刺激,险死还生地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自然是精神不济,竟然是一觉睡到了天亮。
等两女穿好衣服推门出去,就见外面江面上,密密麻麻都是或并行,或排成长列的船队,既有装满了货物的客船,也有挤满了人的渡船,在望不到两岸的江上纵横来往,所见之处,帆影点点,如同大海中的鱼群。
这里已经是离着建康城外码头只有十几里处了,天明船队启航,是一天最为繁忙拥挤的时候。
采苓甘棠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,她们在船舷边蹦蹦跳跳,指指点点,口中不断发出惊叹欢叫声。
翠影映葵四处打量,发现王谧青柳主仆果然已经起来了。
王谧正趴在船尾,脚边一大桶清冽的江水,青柳正用木勺舀着水,给王谧洗头。
她一手舀水,一手拢着王谧头发,显得颇为不便,两女见了,便上去帮忙。
两女先前是侍奉张彤云的,自然动作熟练,尤其是映葵十指叉入王谧头发,梳理头发的时候,还辅以轻按,让王谧感觉浑身舒泰,不觉赞叹出声。
映葵听了,得意道:“是吧,我之前就是给女郎梳洗的,手法连女郎都赞叹不已呢。”
青柳得闲,轻笑道:“张氏女郎风华绝代,能得同一双手服侍,郎君可是有福了。”
映葵笑嘻嘻道:“郎君也当得起这个词呢,我随女郎见过不少年轻士子,还未见过如郎君这般人物。”
“说来奇怪,如今士子皆涂脂抹粉,郎君不施脂粉,站在他们前面,却有别样风采呢。”
王谧心道这便是对比的好处了,魏晋之风,人皆喜宽袍大袖,且男子以柔为美,世家子弟熏衣剃面,傅粉施朱,和后世的某些群体倒颇有相似之处。
彼时人们极为喜欢白皙肤色,为此用白色的粉末涂抹脸颊,春秋时候还是米粉,但容易结块,反不美观,后来秦汉炼丹术兴起,发现了铅粉,开始大规模替换米粉。
铅粉附着力更强,不易脱妆,经久不散,于是到了魏晋时期铅粉全面代替了米粉,成为士族们日常化妆的必备之物。
但王谧却是知道,铅粉人体是有害的,长期使用会中毒,使肤色发青甚至脱落,彼时人们不知其故,反而以青白肤色为贵。
王谧对此极为抵触,为了健康从不涂粉,且喜穿利于行动的葛衣麻服,让他平日看上去就像乡野布衣,所以登上大船时,颇受一船士人白眼。
但王谧样貌神采偏偏有着船上士子们都不能及的特质,其谈吐对答更是压倒了青年一代翘楚的顾恺之,要是他当时亮明士族身份,只怕不久之后,名声便会传扬开来了。
连说话很谨慎的翠影,同样点头道:“没错,郎君虽不打扮,但当时侃侃而谈,有鹤立鸡群之感呢。”
王谧听了,有些惊讶,“这不是戴逵所做竹林七贤论,之中的词语吗?”
“我记得此论成书不到五年,你们之前跟随张氏女郎看到的?”
“看来女郎很是博学啊。”
映葵得意道:“那是自然,女郎琴棋书画,皆是一时上上之选,同龄女郎,奴还没见过能比得上女郎。”
随即她叹了口气,“可惜了,以郎君之才,要是门第和张氏相当,绝对是女郎夫君的有力竞争人选。”
“只可惜,即使是在建康,又有几家士族,能和吴郡张氏门当户对呢。”
翠影沉默不语,竹林七贤论虽然在士族间不算生僻的书,但成书未久,身为布衣的郎君,又是如何得知的?
那边映葵给王谧梳理头发,拿了麻布擦干,又熟练地挽了个发髻,套上巾帻,又接过青柳递过来的白玉簪横着插上。
王谧摸了摸发簪,转过身来,对诸女道:“如何?”
翠影映葵看得齐齐一呆,竟是忘了回话,那边青柳见了,忍着笑,又从随身布囊中拿出一物。
这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精致皮橐,旁边别着木箸长短的刷子模样的东西,里面还有是粉膏,青柳抽出刷子,在粉膏上剜了一块,再递到王谧手中。
两婢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,映葵好奇道:“这是什么?”
青柳出声道:“这叫牙刷,刷牙用的。”
映葵疑惑道:“刷牙不应该是杨柳枝吗?”
彼时除了士族之外,刷牙风气并不流行,而士族为了让口气清新,刷牙是将杨柳枝条咬开,蘸着粗盐,刷洗嘴里。
杨柳枝条是一束束的纤维,将其咬扁后铺开,颇像刷子,再用辅以盐粒,就能通过摩擦除掉附着要牙齿的东西。
而王谧用来刷牙的,却是刷子毛笔样的东西,青柳解释道:“这是郎君想出的,其实和毛笔做法差不多,只是鬃毛朝向横过来的,以对应牙齿方向。”
“那软膏则是混合了蛋壳,骨头,草药,薄荷磨碎,混合少量清水,配合牙刷,比杨柳枝条蘸粗盐,效果要好得多。”
她又抽出一支牙刷,蘸上粉膏递了过来,“你们也试试?”
映葵当即接了过来,拿着木杯含了口清水,将牙刷放入口中,看着王谧动作,有样学样刷了起来。
她欣喜地发现,果然这牙刷能刷到杨柳枝条不能触及的地方,尤其是后槽位置,于是她用力摩擦起来,结果刷了几十下,却觉得满口血腥,连忙张口,吐出一口带血的水来。
她一下慌了,叫道:“出血了,好多!”
青柳安慰道:“长久不刷的地方,是这样的,多刷几次就好了,莫慌。”
此时老白睡眼惺忪从窗户探出头来,“啊?出血?”
“郎君做了什么?”
王谧噗的一声,把口里泛着白沫的牙膏水吐了出来,“怎么好好,一件事情,到老白你的嘴里,就变味了?”
第45章 人心难测终入城
王谧漱口完毕,翠影也试着刷了刷,将牙刷甩干净递给青柳道:“牙刷形状雅致,粉膏气味清新,比杨柳枝条好不知多少倍。”
“奴觉得,世家大族应该会很喜欢。”
闻言王谧笑道:“是吧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我其实打算到了建康之后,找一家店面,卖些风雅别致之物,要是有东西大受欢迎,我便增产贩卖,赚一笔大的。”
映葵雀跃道:“这主意行得通!”随即她担心道:“但是奴听说建康房价很贵,一间屋子的钱,都抵得几十亩良田呢。”
“郎君要是带的钱不够,只能在外城边上找地方了。”
翠影轻声道:“但奴听说那些地方有些乱,士族不常去,且这些东西卖给平民,自然也贵不了,怕是不好谋生啊。”
王谧赞同道:“这话说得对,想要赚士族的钱,在于雅韵别致,一般百姓要的却是实用,自然千差万别,更别说赚钱的大头,其实在牙粉牙膏上。”
“不过我倒是攒了些钱,在乌衣巷附近盘个小小铺面,应该还是够的。”
映葵吃惊地睁大了眼睛,“乌衣巷?”
“郎君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据说那可是顶级士族子弟聚居的地方!”
“那土地寸土寸金,低价会比外城高十几,甚至几十倍,更不是平民能卖的到的!”
“而且往来都是王孙子弟,主人要是不小心惹到了人,说不定会被抓起来,甚至流放呢!”
“奴跟着女郎时,听江东士子说,乌衣巷里面的世家子弟,面目可憎,都是不是好惹的,奴思量着,难道是那些人凶神恶煞,青面獠牙,浑如判官一般?”
王谧青柳听得忍不住笑嘻了,顾骏却是整理着发冠,推门踱出道:“你这女娃娃,道听途说,还添油加醋,乌衣巷哪有那么夸张?”
翠影映葵先前没见过顾骏,如今看到陌生人,翠影一呆,映葵却是哇了一声,“这老先生是谁?”
“难道是郎君阿父?”
这句话差点没让顾骏噎死,他翻了翻白眼,警告道:“你这娃娃不要乱说,尤其是进了建康,我看真正危险的是你张嘴。”
王谧过来想要介绍,顾骏却是抢先道:“我是郎君管家,来接郎君归家。”
“你们进了城,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情,旁人也不会为难你们,知道吗?”
翠影映葵对视一眼,心中嘀咕,看样子主人是大户人家,家资富裕,又是布衣身份,怕是商贾一类了,怪不得郎君想开铺子。
顾骏将两女神态看在眼里,心下明白王谧并不是有意瞒着她们,而是觉得王氏态度未明,前途未卜,所以才没有泄底,从这点上来看,王谧的性格,倒是相当谨慎持守啊。
这几日来,顾骏对王谧有了更深的了解,其实自始至终,这场考验还没有结束,包括顾骏上船前对王谧说的那番话,也是带着坑的。
若王谧就此洋洋自得,凭借王氏子弟身份任性妄为,说明他过于轻信,看事不明,那便不过尔尔。
在过继一事尘埃落定之前,考验都不会停止,顾骏作为王劭明面上的考官和眼线,压力也是颇大,他需要将王谧的一举一动,完完整整报给王劭,丝毫不能错漏。
想到这里,顾骏就有些头痛,这倒不是王谧表现不好,而是远远超出了顾骏甚至王劭的预期。
丁角村争端,江上辩玄,这两件事情可以说都做的极为漂亮,重要的是几乎没有得罪人,这对于秉持着一套行事规则的士族来说,无疑相当重要的特质。
随着客船慢慢接近码头,江面上的船越发密集起来,到了后来,却是重重叠叠,几乎覆盖堵塞了水道。
但顾骏站在船头,指挥客船从最中间的顺畅水道挤了进去,后面翠影看了,欲言又止,面现担忧之色。
昨天她就发现了,王谧的客船,是和张氏大船航线重合,但王谧又穿着布衣,所以翠影当时觉得,怕是王谧这边船夫不懂规矩,走错了水道。
但现在顾骏轻车熟路,便指着船往里走,翠影看对方气度,怎么也不像是行事莽撞之人,直到有载着兵士的船只上来盘查,顾骏拿出文书后,兵船便让开放行,翠影才放下心来,心道郎君家里,怕是也有些门路?
眼看船只缓缓靠岸,顾骏对王谧道:“我先回趟宅子,找马车回来装载行李,还请郎君稍等半日。”
王谧笑道:“无妨,先生自去,我正好在码头逛逛。”
顾骏叫过船夫,说道:“这船破了船板,我先去家中取钱,回来再找人修葺。”
王谧开口道:“我还有些现钱,可找人来修,算好花费就行,不用劳烦先生费力多取一次钱了。”
顾骏笑道:“如此甚好,如今钱币混乱,要么带几十匹绢,要么带几十斤钱,确实麻烦。”
“那郎君就在此随意看看,别走远了迷路。”
他告别众人上了岸了,步行走入人群之中,便即不见。
但其实他是饶了个圈子,找到巡岸兵卫,用官印征调匹马,骑着进城,往王氏宅邸去了。
映葵只当顾骏是走着去的,心道建康几十里大,这走路得走到什么时候?
她也是第一次来建康,看着岸边人来人往,颇为热闹,忍不住心内雀跃,王谧见状,笑道:“走,咱们上岸逛逛。”
映葵拉着翠影欢呼一声,王谧让青柳取出一串钱,交给老老实实站着的阿良,出声道:“你去找些船工修船,码头所在,应该都有靠这吃饭的匠人。”
说完王谧带着众人上岸去了,青柳一手抱着青丝囊裹着的古琴,一手提着钱囊,将钱交给阿良后,也跟着王谧离去。
阿良见这串钱只有百十个,还以为是订金,但即使是如此,似乎还是少了些,但他也没说话,只是接过钱串,目送王谧上岸后,这才去码头附近去找船工。
但他总觉不对,这些钱怎么这般大?
等他将钱串放到眼前看清,才吃惊地发现,这些竟然不是普通的铜钱,而是吴时流传下来的大泉一千!
彼时晋朝不铸币,而是沿用前朝旧钱,吴国的大泉钱便是其一,大泉一千,便是一个便顶一千钱,虽然价钱有所贬损,但这些大钱也差不多等于上百贯普通制钱,都可以买下几十亩地了。
这对于阿良来说,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目,提着这串钱,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。
第46章 繁华市景催人眼
阿良提着钱,在码头步道上走着,沿街都是工场店铺,他作为舵手,自然眼睛很好,看到前方一里多的地方,就高高挂着修船的麻布招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