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坚当即下命,在兴庆殿摆酒犒赏众人,待众人在殿内坐定,苻坚出声道:“昨天的几局棋朕见了,那武冈侯确实有些本事。”
“但后面八九局,朕没有看到,按道理后面压阵的,要比前面棋力高,难道每局盘面,都是一边倒吗?”
闻言有棋士涩声道:“禀陛下,现在看来,其之前并未使出全力。”
“有可能其是故意迷惑我们的。”
有人点头,“也许是他懂得我们所不知道的变化,中盘之前,我等也并未觉得如何出奇,但之后却是形势突变,走到我等看不懂的方向去了。”
其他人皆是连连点头,苻坚听后来了兴趣,说道:“你将所下棋局摆来。”
复盘本来便是高手的所长,更不用说还有围观的,当即棋手们一起,将刚才那人所下棋局复现了一遍。
苻坚看完,对王猛出声道:“爱卿怎么看?”
王猛沉思了一会,无奈摇了摇头,“有好几步......臣也看不懂。”
“只能说诸位败不冤,武冈侯背后,必然有高人相授。”
顺阳公主出声道:“连他的贴身婢女,都有如此本事,怕是高人传授时候,在旁边服侍时学的?”
“连旁听都能学到如此地步,可见那高人之本事。”
棋士中有人不可置信道:“但若晋国有此等人物,必然早就扬名了,为何我等从未听说过?”
有人试探道:“也许是个从未出山的隐士?”
众人连连点头,苻坚转向王猛,“爱卿先前查过那王谧吧?”
王猛出声道:“启禀陛下,只零零散散搜集到一些事情。”
“其出生在建康大宅,生母为妾,九岁时因故迁到晋陵丁角村住了五六年,直到前岁回到建康,被过继给其伯父孀妻。”
“之后袭爵武冈侯,赢得清谈会魁首,号称谈玄书法双绝,名声显扬,后破京口江盗案,数次击败燕军,杀敌逾万,官拜东莞郡守,琅琊王友。”
张夫人在一旁拥着苻锦苻宝,惊讶道:“看他年纪轻轻,文文弱弱的样子,实在不像是个带兵的统帅。”
苻坚指着王猛笑道:“尚书文武双全,不也是如书生一般?”
他突然想起王谧刚才的话,皱眉道:“他说的疾是什么?”
王猛出声道:“据传他曾经中过巫蛊之术,伤了内腑,常不良于行,但到底如何,臣不得而知了。”
苻坚听了,叹道:“看来太过聪慧,有可能遭致上天妒忌啊。”
“看这样子,难道那传授他棋道的高人,可能在丁角村中?”
“此人比之尚书如何?”
王猛出声道:“臣可教不出这般弟子,应是比臣要强得多了。”
苻坚笑道:“哦?”
“尚书平日颇为自信,怎么这就示弱了?”
王猛出声道:“因为王谧此人,貌似还有个不为人知的本事。”
苻坚好奇道:“是什么?”
王猛沉声道:“卜卦。”
“据说他提前数月,就算准了年号。”
“甚至还有传言,去岁慕容恪生病,也被他算准了。”
“什么!”苻坚失声道:“怎么可能!”
“朕这些年来,从未听说能算出这样事情的人物!”
“若是这样,遇到事情直接算就是了,还需要什么计谋?”
王猛出声道:“所以只是传言而已,当不得准。”
有棋士嘀咕道:“可此人下棋犹如鬼神,说不定真是算的?”
此话一出,堂上鸦雀无声,苻坚却是敏锐主导了重点,“若真有此事,那一定也是那位高人教的。”
“难不成是个鬼谷子般的人物?”
“尚书,回去后安排人手,速去丁角村寻访,如果确有此人,便是绑,也要将其绑过来。”
“此人若是出山相助晋国,对我大秦来说,实在是太过危险了!”
王猛听了,当即领命。
就在符秦众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高人脑补连连,警惕万分的时候,王谧正在榻上沉睡。
他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,睡梦之中,竟是隐隐飞过千山万海,回到了建康宅邸,自己的小楼窗前。
朦朦胧胧之中,有一红衣女子,正对镜梳妆。
第329章 众生皆思
王谧身形飘过窗子,悄无声息落在地上。
他迈步走上前去,看到铜镜之中的女子容颜,正是张彤云。
他没有发声,而是静静站着看着,享受着这的难得的安逸宁静。
过了不知多少时候,他感觉周围景象越发模糊起来,连忙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发出了声响。
张彤云闻声,猛地回过头来,却见背后空无一人。
她起身看了看楼下,映葵做着针线,映葵布置过年的摆设,桃华思霜正在誊写账目。
马上就要过年了。
张彤云放下手中梳子,走到窗前,将窗户推出一道缝隙。
窗外是银装素裹的建康城景,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,只有零星的人在扫着门前积雪。
张彤云望向西边,那遥远的关中方向,心道夫君已经到长安了吧。
一切都还平安顺利吗?
郗恢宅邸里面,谢道韫和躺在床上的谢道粲说着话,手指放在谢道粲手腕上把着脉。
谢道粲腹部已经隆起,正轻轻抚摸着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。
皇城之中,何法倪站在永安宫高台之上,不顾宫女的劝阻,伸出手去,接着天上飘洒而下的雪花。
冰凉的雪花落到手上,随即消失不见,似乎钻入了她的肌肤中。
她将手放在胸前,不由想起之前,有个可恶的人对自己做的那些极为过分的事,不由心跳加快了几分,随即暗暗啐了一口,将胡思乱想的念头竭力压下。
那个胆大妄为的,凭他的本事,一定会逢凶化吉吧?
桓氏府邸,倚在榻上的司马兴男咳嗽了两声,正捶背的桓秀出声道:“阿母,要不要找个医士看看。”
司马兴男摇头道:“一点小毛病,好几年了,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说来先前老奴来信,说两年没见你了,让你去姑孰陪他过年,你怎么不去?”
桓秀噘着嘴道:“那阿母为什么不去?”
司马兴男冷笑道:“他美妾环绕,哪希望我这个碍眼的去打扰他兴致?”
“信里只说了你,并没有说我,显然是懒都懒得提我。”
桓秀辩解道:“女觉得不是,阿父只是拉不下脸而已。”
“阿母为什么和阿父闹得那么僵呢?”
司马兴男怔怔出神,“你啊,一定要看准了,不要被人被骗了。”
“当时我年轻时候,觉得名声大,长相好的,一定是比别人强,结果......”
桓秀不解道:“难道阿父不比其他人强?”
“阿母后悔了?”
司马兴男一楞,随即失笑道:“你倒是牙尖嘴利。”
她见桓秀神色有些郁郁寡欢,知道其心结,只安慰道:“世上匆匆,你遇到的人,大部分都是过客罢了。”
“说来他已经成婚,还去姑孰见了你阿父,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。”
“若是他一直在建康,说不定你能和他早结识,但事已至此,什么都无法挽回了。”
桓秀脸上黯然之色一闪而过,随即强颜欢笑道:”“女早就想通了,现在女只想陪着阿母过一辈子。”
司马兴男板起脸,“胡闹。”
“这两年你也该嫁人了,我还想亲眼看着你出嫁呢。”
“你要真这么说,我还不如早死了的好。”
桓秀忙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阿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!”
司马兴男失笑道:“长命百岁?”
“说得倒好听,但我这辈子,还没见过活到这个岁数的呢。”
“倒不知道我和那老奴,谁先入土。”
窗外狂风骤起,席卷着漫天雪花,将严寒覆盖了大地,人们纷纷闭紧屋门,阻拒严冬的寒意。
丁角村小院前,赵氏女郎裹着厚厚的袍服,下了马车,拍响了小院的院门。
先前赵氏女郎让人将王谧的小院重新整葺了一番,原来的青竹篱笆,全部换成了一人多高的泥瓦砖墙,虽然不复之前的闲散意境,但却能阻隔外人的窥探。
过了好一会,门后才传来了警惕的声音,“是谁?”
赵氏女郎低声道:“是我。”
小门翻开一个小孔,有眼睛露了出来,滴溜溜打量了赵氏女郎一眼,随即是门闩拉动的声音,院门打了开来。
赵氏女郎见庾道怜站在门后,手里还拎了一把斧头,吓了一跳,“有人盯上你了?”
庾道怜见赵氏女郎误会了,忙解释道:“没,我正在劈柴。”
赵氏女郎这才放下心来,说道:“我给你送过冬的东西来了。”
她转身来到马车前,打开车门,费力地将一袋米扛到肩上,庾道怜见状,连忙丢下斧头来帮忙。
两女忙活了好一阵,才将两袋米,几扇熏肉,两床厚被衣物,以及一些日用杂物都扛到屋里。
赵氏女郎瘫倒在榻上,不断喘着气道:“先前让家奴把东西搬到车上,却没想着这么重。”
“你怎么力气比我还大?”
庾道怜给赵氏女郎端来一杯热茶,“当初的时候,我也是极为狼狈。”
“送柴米的,都是将其放在门口,我要一点点搬进去。”
“第一次的时候,我足足搬了一个多时辰,手都磨出血泡了。”
“包括劈柴生火,做饭缝补,虽然我小时候做过些针线,但很多都要从头学起。”
“我居深宫多年,凡事皆受人服侍,方才醒悟到,外面的人想要活下去,是多么一件不容易的事情。”
“不过还好,大半年过去,我也渐渐习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