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248节

  因为是政治联姻,苻坚和苟皇后的感情一直平淡如水,苟皇后生活朴素,也不知道如何争宠,虽其和苻坚也算相敬如宾,但也无法更近一步。

  相比之下,汉人士族出身的张夫人就知书达理得多,无论是琴棋书画,还是佛道辩玄,张夫人都有所涉猎,自然更加受苻坚喜爱。

  此时王谧已经完全放松,侃侃而谈起来。

  他前世毕竟也是做过不少演讲的,在人多的场合不仅不紧张,反而思路更加敏捷灵活,临场发挥颇为在行。

  加上他辩论的内容,在后世的逻辑学加成下,简直是降维打击,已经和当世的学不在一个档次上了。

  华夏在经学经义上,虽然各自有一套逻辑体系,但却没有统一完善起来,导致佛道学说之中,掺杂着大量真假难分的诡辩论证。

  这些东西极为具有迷惑性,直到后世到了近代,才能去芜存真,抛弃糟粕。

  而王谧如今就是用严密的论证体系,来阐述佛玄的道理,在建康盛会上一鸣惊人,而长安这些氐族贵族首次接触,自然大受震撼。

  他们听着之前接触到的那些似是而非的玄理,在王谧口中抽丝剥茧,显得清晰无比,而且王谧从正反两面辩难,将所有有心反驳之人的口,都一一堵死。

  而且经过不少场合后,王谧讲故事的水准也更胜一筹,将晦涩难懂的道理和现实中的例子结合起来,讲得妙趣横生,整座大殿的人,都被他的话所吸引,一时间竟然无人发声。

  前殿日常时时辩玄的朝中大臣自不必说,都在脑中疯狂消化着王谧的观点,他们是识货的,自然明白王谧比他们高明了不知多少档次。

  连后殿这些嫔妃,也渐渐被王谧深入浅出的例证勾起了兴趣,听得津津有味。

  张夫人和顺阳公主本不必说,苟皇后也听得大为高兴,连连点头。

  只有苻锦苻宝年纪尚小,只模模糊糊听懂了一点,两人仍然是坐到地上,把头一埋,用细如蚊呐的声音窃窃私语。

  “听懂了多少?”

  “完全不明白,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。”

  “不明白你还点头?”

  “大家都很懂,我要说不懂,岂不是很丢人?”

  “不丢人,还有我呢。”

  “和你一样,就不丢人了?”

  “你欠打了。”

  顺阳公主又走神了。

  她这些日子发现,当初说是要找武艺胜过自己,其实并不准确,严格来说,她想要找个处处都比自己强的。

  杨壁她也听说过,说是整日就知道练枪,极为自律,几乎没有任何和女子间的传闻。

  按道理来说,这样的人作为驸马极为理想,但顺阳公主一想到今后的日子,便和要如此无趣的人过下去,心里就不由慌了起来。

  她将目光投向高台上侃侃而谈的王谧,赫然发现,对方似乎能满足她的一切要求。

  只有两点。

  一是成婚了。

  这点要是换在符秦,根本不会是什么问题,只要苻坚下旨,对方就会乖乖和离。

  偏偏王谧是晋人,又脾气刚硬,苻坚的面子都敢不给。

  而第二点,才是最关键的。

  王谧对她毫无兴趣。

  想到这里,顺阳公主心里越发难受,难道自己真的那么惹人厌?

  胖点怎么了,以前也没人对自己说过,胖不好啊?

  再说,自己真的很胖吗?

  她不自觉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赘肉,又看了眼旁边腰肢纤细的张夫人。

  那边王谧讲得兴起,又把当时建康辩玄盛会上的四道题目拿了出来,精确分析了从各个视角切入的论点之争。

  长安的高官士族,哪里接触过这么逻辑严密,丝丝入扣的辩玄,直听得如痴如醉,不知时光流逝。

  直到外面一声宏亮的钟响传来,王谧才停了下来,众人才猛然醒觉,不知不觉,竟然已经到午时了。

  王谧见众人懵懵懂懂看着自己,心中奇怪,难道自己所讲,有重大疏漏?

  正在这时,苻坚的声音传来,“好,好,好。”

  “好得很啊。”

  “武冈侯所讲,比之前所有人都更加精微深奥,发人深省啊。”

  “诸卿以为如何啊?”

  众官这才回过神来,纷纷出声称赞,大拍马屁。

  苻坚这调子已经定下了,他们岂会跳出来反对,更别说王谧讲得确实是好,他们即使想驳,也找不到破绽。

  苻坚对下首的王猛说道:“尚书以为如何?”

  王猛出声道:“武冈侯确实天纵奇才,长安之中,同龄无人能及。”

  “臣以为,武冈侯未必比那鸠摩罗什要差,若要去龟兹,才真是舍近求远了。”

  王谧在台上听得牙疼不已,自己是不是表演太过了,又让王猛抓到了破绽借题发挥,这个对手,是真难应付啊。

  他出声道:“天下之大,求道者众,各有其心得精要,难说一人强于他人。”

  “人力有时而穷,海纳百川,集思广益,方为证求大道之路,非一人所能盖之。”

  苻坚连连点头,“武冈侯说得好,不骄不纵,虚心向道,诸位爱卿要仿效其言其行啊。”

  众官听了,连忙答应,王猛见状闭口不言,若有所思。

  他不知道后世自己死后,苻坚大倡佛道,做下了劳民伤财,甚或亡国灭身之举,自然心中奇怪,为什么王谧似乎对鼓动苻坚寻访鸠摩罗什很有兴趣?

  这对王谧乃至晋朝有什么好处?

  大殿一角,周琳对袁瑾叹道:“还有什么是稚远不精通的吗?”

  “也不知道他这个岁数,是怎么学的,我只觉我这些年白过了。”

  袁瑾苦笑道:“拿来一比,我是无地自容啊。”

  “还好我胸无大志,更何况两边差距过大,我是一点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。”

  两人相对叹息,那边苻锦苻宝看着众官称颂之声不绝于耳,也跟着跳出来,拍着巴掌造势。

  苻锦看着上蹿下跳的苻宝,优雅地理了理鬓发,“你看你的样子,不要失了大秦公主威仪。”

  苻宝抖动着身体,不屑道:“什么威仪,才几岁就装。”

  “都是一窝出来的,吓唬不到我。”

  苻锦冷哼道:“长姐如母。”

  苻宝脸色一苦,鼓了鼓腮帮子,嘴里低声嘟嘟囔囔起来。

  顺阳公主看着台上玉树临风,向着四方拱手为敬的王谧,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

  之后王谧连着讲经三天,最后一天感觉差不多了,便起身出声道:“谧虽出身士族,自小居于山野,看栖迟林壑,去城郭喧阗,就岩阿幽寂,附孤冈溪涧,结庐数椽,林霏洗目,岚气沁襟,倚杖听涛,涧响涤心。”

  “四时之趣,各臻其妙,观山花自开落,禽鸟相往还,始信天地大美不显,大音希声,无冠盖之累,绝机心之扰,形骸既放,神思乃畅。”

  “道无先后,达者为先,求道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与诸君共勉。”

  众人听了,心神震动,纷纷叫好,苻坚从御座上起身,叹道:“武冈侯三日讲经,足以扬名长安!”

  “不知今后几何岁月,方有和武冈侯比肩者,诸卿共勉。”

  王谧听着众人的欢呼声,心道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。

  但愿通过自己这次带节奏,符秦朝堂自此后人人求佛,务虚去实,无心扩张,学晋朝奢靡享乐之风,步后世南北朝大兴佛寺后尘,那就最好了!

  桀桀桀!

  心怀叵测的王谧,表现实在是太过道貌岸然,现在符秦朝堂上下,看他都是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。

  毕竟从王谧讲的内容来看,没有任何破坏两国关系的意图,连王猛也只是隐隐感觉到了不对,哪会料到王谧是个包藏祸心的坏种。

  苻坚兴致很高,如今两国已经和谈完毕,他当即借着和讲经一起的由头,大开宴席三日,以为庆祝。

  王谧现在对这种事情很不感冒,奈何他是这次的主角,无法推却,只能勉强赴宴。

  他想着该做的都做了,再借机搞点符秦的情报,便可以开溜了。

第346章 席间之乐

  符秦的宫宴,和晋朝多有不同。

  建康宫廷宴会,多是司马弈在御座之上,下面是司马氏诸王,在下面是心腹重臣,然后依照官位爵位依次往下排。

  兴许是人数规模的原因,符秦宫宴分布在几个大殿,主殿之上的人却不多,只有不到百十人。

  今日除了数十名大臣之外,还有当初和王谧下棋的棋手,看来是专为两国对弈所设的了。

 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到了,当初输了跳楼的那位符秦棋手,据说虽然救回来了,但断了好几根骨头,还在卧床。

  而每个人的位置,也安排得很有意思,宾客坐在了两处,靠近殿门的,是符秦的一般大臣,以及东晋使团的大部分成员。

  而靠近殿首的,则是单独摆了七八桌,苻坚和张夫人坐在上首,下面一边是王猛等几位符秦重臣,另一边是周琳王谧袁瑾三人。

  这几张桌子围在一起,倒像是小型家宴一般。

  符秦虽然名义上输了,但符秦朝堂的大臣之中,却没有几人露出难堪之色,反而是津津有味讨论起棋谱来。

  根据老白打探的消息,符秦对弈战败引起的余波,没有王谧先前想象的那般大。

  甚至对弈的棋谱流传出去后,长安城市井之中,多是称赞两边棋局精采,少有痛骂符秦棋手不堪其用,有辱国体的。

  当时王谧听完后,方才醒悟到,符秦的氐汉一体政策,在某方面来说,已经初步取得了成效。

  围棋本是中原汉人的上层社会活动,长安上下能如此感兴趣,说明符秦的汉化政策,已经开始深入人心了。

  抛去符秦朝廷的刻意引导因素,很多符秦人心中,这次两国对弈,只是一场正常的棋道交流而已,所以才能以更加平和的心态对待这次结果。

  这也说明,符秦初步建立起了文化自信,这种自信,不是在于那种必须要赢,输了就要问罪那种狂热,而是能够以相对理智的态度对待,这在这个时代,是难能可贵的。

  这种自信,是一种来自于强者的自信,因为长安上下都相信,符秦这暂时的小小失败,相对于符秦这些年取得的成就和胜利,是微不足道的。

  王谧数次去长安市井之中打探,也印证了老白的情报,长安这种积极向上,自信乐观的的气氛,相比晋廷奢靡内斗的风气,不可同日而语。

  这让王谧更深刻了解了苻坚王猛这对君臣组合的内政能力,可比司马奕谢安等人高明多了,要不是符秦四面受敌,可能攻守之势早就发生了变化。

  留给晋朝的时间窗口,已经没有几年了,符秦要是灭掉燕国,晋朝几乎便无翻盘的可能。

  有声音打断了王谧思绪,却是坐在对面的王猛,他举杯对着王谧道:“武冈侯似乎有心事?”

  王谧回过神来,举杯遥祝道:“失礼了。”

  “听说尚书不日便要领军出征,在此恭祝尚书旗开得胜。”

  两人心照不宣,遥遥对饮一杯,王猛笑道:“武冈侯有心了。”

  “若是猛有朝一日,攻打晋国,只怕武冈侯便不会如此大度了吧?”

  此话一出,两边官员安静下来,周琳袁瑾同时侧目看向王谧,心道王猛这个时候说这番话,已经近乎挑衅了吧?

  王谧不紧不慢倒了杯酒,然后举起来端到面前,微笑道:“我这个人,其实才能平平,最怕的就是有人惦记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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