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得意地笑了起来,“你就说方不方便吧?”
“反正晚了,干脆自暴自弃好了。”
他把被子往张彤云头上一蒙,两人又温存起来,过了不知多久,被子才又再度掀开。
王谧这才坐起身,穿着衣服说道:“这么晚了,阿母她们肯定吃过了,咱们自己吃些,我出门办事,中午不用等我了。”
张彤云系好肚兜,坐到镜前梳着头发,“这么急?”
“需要准备些礼货吗?”
王谧想了想,摇头道:“算了,我是去见琅琊王,论送礼,怎么也比不上王凝之的。”
“王羲之的真迹,对他来说跟不要钱一样,咱不和他比这个。”
张彤云忧心道:“夫君和他皆是琅琊王之子座师,如此不和,将来会不会对夫君不利?”
“上一代的仇怨,就如此难化解?”
王谧出声道:“现在有心魔的是他。”
“和天师道牵扯太多,绝不是什么好事情,他自己看不清楚,将来必然会受到反噬。”
张彤云突然想了起来,“前番夫君让妾打探吴郡天师道的事情,在夫君出使的这段时间,妾一直在做。”
“前些日子,有消息传来,孙氏吴氏的家族情况,已经写在里面了。”
她将头发挽起,随便插了支发簪,走到书箱前面翻找起来。
从王谧视角望去,其纤细的腰身往下,只有一条贴身的亵裤,衬托得曲线玲珑,让王谧差点又把持不住。
张彤云翻出一本几十页的册子,递给王谧,王谧翻看半晌,点头道:“很好,已经很详细了。”
张彤云出声道:“因为不知道夫君用意,所以妾没让张氏的人和其接触。”
“但从打探的消息可以看出,两家和杜子恭皆是往来甚密。”
“现在可以确定的是,孙氏族人孙泰,便是杜子恭弟子,常在府中做法事。”
王谧思忖起来,杜子恭在吴郡士族中威望太高,吴兴也不是自己地盘,确实不好动他,不如直接从孙泰下手?
虽然王劭是吴兴太守,但王谧也不想让其牵连太深,毕竟天师道势力已经盘根错节,几乎没有士族脱得了干系,连司马氏上层都被渗透,以现在王谧和王劭的实力,还不足以将其掌控。
不过孙氏同样出身琅琊郡,这也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。
自己接下来立足东莞,收复琅琊,说不定孙泰能派上用场?
但以自己名义招揽,还是太过显眼了,不如利用司马昱的名义进行布局。
想到这里,王谧便有了主意,他下了楼叫翠影映葵到楼后灶房随便炒两个菜,准备吃完就去拜访司马昱。
翠影早备好了米肉,她和映葵当即生火,很快便炒了几个菜端上来。
王谧一看,还是自己喜欢的炒鸡蛋,甚至还有之前试验的辣子鸡。
彼时辣椒并没有传入,但民间已经多有喜欢吃辣味的,严格来说,是香辛味。
不同于辣椒刺激的味道,此时的辛味相对柔和得多,其主要用的是三种原料。
花椒,茱萸,姜。
这三样皆是华夏本地出产,从秦汉时便大规模种植出产。
花椒多产于荆州,有名的椒房殿,便是花椒涂墙,寓意多子多福,常用于祭祀,在商周时期,为帝王专用之物,汉代以后,才渐渐走入民间。
而茱萸在关中川蜀一带多有种植,不仅用于登高祈福,晒干后更有丰富的口感,用来泡酒以及腌制肉类。
有的茱萸品种辣度,甚至能达到后世小米辣的程度,且味道更冲,很不好处理。
而王谧得到后世经验启发,用油炸的办法将其冲味除去大半,配合花椒的麻,姜片的呛,大火炒制,最大限度激发出香气,才把香辛兼具的辣子鸡成功复现出来。
这辣子鸡用新鲜鸡肉,放入香辛料,辅以晒干的菜椒,混入酱汁,大火煸炒,直至鸡肉渗出的鸡油和酱汁融合,便能将鸡肉中的香味彻底激发出来。
王谧夹起一块炒鸡,放入口中咀嚼,感受到刺激的混合香味在舌头后方绽放开来,不由称赞道:“小半年不见,你们的厨艺,又进步不少啊。”
他招呼一旁的桃华思霜,“这时候不用服侍,你们几个不用站着,一起吃。”
“我早说过,关起门来没有那么多规矩,怎么我出去一趟,你们都生分了?”
众婢这才搬了桌案,在王谧身侧坐了,映葵出声道:“郎君不在的时候,夫人也是和我们一起吃的。”
“只是这次总觉得青柳君舞两位姐姐不在,大家心里都有些怪怪的。”
众女心道这话也就映葵敢说,毕竟王谧虽然说过她们留在长安了,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王谧见众人脸色古怪,猜到了她们心思,笑道:“你们不会以为,我把她们送人了吧?”
“不过这种想法,还真猜准了大半,苻坚还真向我要过青柳。”
这下张彤云也惊讶道:“怎么回事?”
王谧拿着木勺,将一大勺炒鸡酱汁倒在米饭上,用筷子搅拌起来,说着当初对弈的经过。
他说到己方四名棋手惨败于符秦棋手,青柳上台救急,张彤云忍不住叹道:“我早知道以青柳的才能,迟早会出名的,没想到却是在长安。”
映葵嘿嘿笑道:“那什么秦王符坚自信无比,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王谧微笑,“他最初的想法,应该是让全长安看到我朝派女子出战,是证明我朝无人,才不得不让女子顶在前面。”
“他却没想到,青柳棋力那么高,属实有些失策了,毕竟符秦那些棋院高手确实厉害,连我也应付得相当吃力。”
“不过苻坚的气度也够大,输了便痛痛快快承认,光这一点,当世就少人能做到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,符秦将来必是我朝大敌,所以我才要留下青柳君舞,掌握符秦的动向。”
“通过这件事情,我也想告诉你们,女子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,并不是只靠以色侍人,才能活下去的。”
“我希望你们将来也能找到自己擅长亦或想做的事情,当然,长安妓楼中的胡女,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吧?”
映葵马上反应过来,“什么妓楼?”
王谧笑道:“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。”
他说了长安的风物,张彤云轻声道:“将女子千里迢迢当货物贩卖过来,也许那些女子,并不情愿吧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其实在我看来,这种做法,和建康士族广蓄家妓并无不同。”
“只不过一个在家里,一个在市井之间而已。”
“这种现状,可能还要持续上千年,女子才能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,但起码在当前这个时期,身不由己的女子,还是占了绝大多数的。”
“平民女子如此,士族女子也是如此,别看世家大族过得醉生梦死,生活奢靡,但谁的脖子上,没有一条隐形的锁链呢。”
“所以青柳君舞身在长安,能决定自己想做的事情,你们觉得,这是件坏事吗?”
众人听了,沉默了好久,张彤云才轻声道:“夫君说得没错,人生在世,有多少能亲手决定自己前路的机会呢?”
“妾此生最为骄傲的事情,就是说服兄长,让妾嫁给郎君。”
王谧笑道:“你能做的事情多了,至少我不在的时候,这个家就要靠你撑着。”
“没有你主内,我在外面也不放心。”
张彤云知道接下来,王谧随时都可能回徐州,这一去,还不知道再过多长时间还能回来。
她强装笑颜,言笑晏晏道:“夫君放心,妾绝不会出差错的。”
王谧看在心里,也是暗暗叹息,张彤云作为新妇,过得跟守寡一样,郗夫人当年是真的守寡撑了下来,只能说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了。
王谧吃过饭,便坐车出门,直向琅琊王府而去。
很快婢女就将王谧迎了进去,司马昱站在厅堂门口,见了王谧,笑呵呵道:“稚远昨日才到,今日便来见本王,可真是闲不住啊。”
第355章 生事借口
王谧躬身施礼,出声道:“谧本是王上掾属,且出使之事,王上多有提携,谧一直谨记在心。”
“故谧不敢有负托付,好在托王上之福,也算不辱使命,所以才想着尽快向王上复命。”
司马昱拉王谧入席坐下,出声道:“稚远过谦了,你我皆是为陛下做事,你要复命,也是去向陛下面呈禀报。”
王谧却是摇头道:“王上应该知道,谧脾气死硬,皇族之中,谧独和王上与谯王交好,其他人素无往来。”
司马昱神色微动,王谧这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,司马氏中,他只服自己和司马恬,甚至连皇帝司马奕,都不包含在内。
至于王谧和司马奕之间的龃龉,司马昱是极少数了解前因后果的,自然明白为什么王谧有如此厌恶之感。
在司马昱心中,王谧至今是尽忠报国,一片丹心的忠臣,也正因为如此,他才会对司马奕的所作所为,隐隐有所不满。
偏偏这件事情上,司马昱什么都做不了,司马氏竟然出了司马奕这么个公然纳男宠入宫的皇帝,司马氏诸王知道后,内部也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甚至隐隐有更换皇帝的风声传开,虽然最后被司马昱等人压制下去,但司马昱也会时常扪心自问,这样下去,真的好吗?
但更加可悲的是,司马昱环顾一圈后,发现司马氏子弟之中,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比司马奕更加合适的人选了。
司马氏诸王之中,很多人对皇帝之位明确表示不感兴趣,认为皇位诅咒的大有人在,而剩下的人或多或少有着不少问题,要么是生活太过放纵伤了身,要么是嗑五石散嗑得终日神智不清。
而这么一圈下来,司马奕除了癖好上有些问题,反而在朝政上不怎么作妖,虽然各项表现平平无奇,但也不会有离谱倒错之行,这种特质,已经是司马氏族中极为稀少的了。
所以司马昱的想法,也只能是混一天看一天罢了,在他心中,晋朝能保持现状,已是相当不容易了。
说到底,就像王谧猜测的一样,建康的高门士族们,还在打着让北地胡人自残残杀,衰弱到一定地步,然后北伐摘桃子的想法,完全不会知道今后几十年的天下大变。
想到这里,司马昱出声道:“周琳昨日已经来见了我,前后经过,我也了解了,等着入宫向陛下禀告。”
“稚远这次赢棋,居功至伟,且舍命维护陛下威望,人所皆不能及。”
“这次朝廷封赏,绝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王谧面上却并无喜色,回道:“棋盘小道,谧只是贪天之功而已。”
“能赢回来的,都是对方不在意的,几座城池,其中百姓都被符秦掳走,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。”
司马昱叹道:“话虽如此,我朝多少挽回了些颜面。”
“朝廷的想法,还是息事宁人,让符秦专心去对付燕国,以免对面联手对付我朝。”
王谧知道司马昱想法,说道:“现在看起来,确实是燕国势大,但符秦潜在威胁不小,将来未必不会超过燕国。”
“尤其是苻坚王猛那对君臣,只怕对我朝图谋甚久,即使达成和议,他们也迟早会忍不住的。”
司马昱有些惊讶,“周琳口中,符秦似乎并没有稚远所说,有那么大敌意啊?”
王谧心道这便是周琳的局限性了,他作为正使谈判,是符秦的主要麻痹对象,自然很难感受到符秦那些潜在的威胁。
加上其主持合议,也不想节外生枝,所以向司马昱禀报的时候,也会无意间忽略很多问题。
而这对司马昱来说,会容易形成一种误判,导致将来北伐的时候,如果不够重视,便有可能会吃大亏。
王谧正是担心这种情况,所以才在司马昱入宫前,专门赶过来提醒。
王谧开口道:“我后面可以随意出入宫廷,所以去长安城市井之中,很是探查了一番,发现了些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他整理了下思路,从长安的风貌物产,到买卖交易,配合桓冲探子之前得到的情报,推测出的符秦的经济实力,从各方面一一阐述开来,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。
回来的路上,王谧已经将说辞整理了很多次,所以虽然他说的内容不少,但条理清晰,证据详实,几乎没有一句废话。
司马昱作为掌管多年朝政的老手,自然能分辨出王谧这番话的含金量,远非昨日周琳袁瑾那些而谈的说辞所能相比,两者的格局,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!
他脸色凝重,“照稚远这么说,符秦十年,甚至五年之内,便会成长为威胁不下燕国的敌手?”
王谧沉声道:“没错,长安的贸易量相当惊人,而符秦厉行节俭,其多出来的钱,都花到了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