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王谧的目的,赫然从阻拒桓氏进入徐州,变成了尽快让桓氏介入徐州兵事,而其中的重中之重,也是最为关键的,便是挖通徐兖水道。
这项工程极为浩大,单凭王谧根本无法完成,所以他必须要借助桓氏的力量,这也是他来见郗愔的目的。
不过这等于放弃原可以由王谧独享的一块利益,但他看的很开,自己吃不下,甚至会噎死,那自然不如和桓氏合作,大家一致对外的好。
和王谧进入建康前桓氏布局相比,兜兜转转了一圈,看似回到了原点,但因为过程不同,其实结果也不完全同了。
要当初让桓氏掌握徐兖,那根本没有王谧的位置,北伐时王谧也不过是个小角色,能不能分到一杯羹,那还两说。
但如今不同的是,王谧的封国挡在黄河水道的必经之路上,便可以借着和桓氏合作,为自己争取更大的份额。
而且桓氏要调动人手,至少要几个月,王谧还有时间布局准备,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。
他知道桓氏也一直没有放弃掌控二州的想法,所以很可能通过郗超劝导郗愔,今日能遇到,也不全是偶然,正好方便自己行事。
郗超作为桓温谋主,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,其所欠缺的,不过是一些难以拿到的情报,但如今王谧打通了关键的环节,便让其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。
所以郗超思虑过后,第一句话便是,“即使这是真的,也太急了。”
“有两个困难。”
“一是进入徐兖,需要大量调集大量民夫,这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。”
“二是符秦绝不会坐视不理,定然会从中作梗。”
“实话说,大司马相当一部分压力在荆州洛阳方向,今年尚未江淮做好准备。”
王谧心中佩服,郗超一下就找准了关键问题,这份老辣练达,就远非自己能比。
若是自己手下有了郗超这种谋士,何须如现在这般亲力亲为?
他出声道:“第一个问题,其实借口并不难找。”
“我可以从外海一线,桓氏可以从彭城一线,进行试探。”
“我可以保证,慕容恪肯定病情不轻,也可以同时打探。”
“慕容恪若死,燕国肯定会收缩防线,甚至包括放弃极为鸡肋的洛阳。”
郗超目光闪动,他其实很赞同王谧的话,燕国前两年打得太顺,尤其是拿下洛阳,更是在符秦晋朝的边境打入了一颗钉子。
但事后看来,这也等于是同时受到了两边的威胁,燕国并不擅长守城,这等于是放弃了骑兵主力的野战优势,伤亡增大不说,还徒耗大量粮草。
所以这一年来,洛阳已经有了补给难继的的迹象,反而成了燕国被持续放血的软肋。
王谧道:“所以只要在徐兖牵制燕国,第二个问题也顺带解决了一半。”
“而且我这次出使符秦,从中发现了不少端倪,从而有了个推测。”
“符秦内部,至今尚未完全整合,苻坚王猛的做法太过激进,极有可能遭到反噬。”
“我离开前,符秦已经准备派兵北上,平叛羌乱,攻伐凉国去了。”
“这代表至少一年多内,符秦很难对荆州一线造成威胁。”
王谧没有说接下来符秦内部诸王叛乱的事情,要做太过详细的预测,反而让自己变得更加不可信了。
而且这个时间点上,天下谁也没有料到王猛接下来开启的是百战百胜之路。
郗超沉吟起来,他抬起头,对郗愔使了个眼色。
郗愔见了,便对郗恢道:“我这里还有些事务,你先替我招待稚远。”
郗恢会意,便起身带着王谧出来,他叫了马车,让王谧一起上去,笑道:“这一年多来,京口变化很大,商铺酒楼如雨后春笋般,今天我就带你看看,这边的新气象。”
车子启动,两人却是话锋一转,王谧出声道:“道胤,这次临时改变计划,没有提前知会你,实在抱歉。”
郗恢不在意道:“稚远行事,必有缘由,咱们之间,就不要说这些了。”
“但我不理解的是,真的有必要如此之急?”
“以你现在的实力,实在难以和燕国对抗啊。”
“若是燕国重视起来,派遣大军,你怎么挡得住?”
王谧叹道:“我也不想,但不试一试,后面的路更难走。”
“好在我现在在燕国眼中,威胁并不大。”
他顿了下,“其实外祖他.....”
“早就想要请桓氏帮忙了吧?”
郗恢点头道:“没错,其实他上任后,看得很清楚,以我郗氏现在的本事,是很难和燕国独立对抗的。”
“前番兖州之战便是个明证,即使稚远扭转了战场形势,但燕国只用一个慕容厉,就把郗氏的底牌全逼了出来,下次要再发兵,就难说了。”
“战后伯父也常常对我叹息,说若他在扬州江州就好了,徐兖这种前线,实非他所能胜任。”
“堂兄最近来京口也越发频繁,显然是知道伯父在想什么,上阵父子兵,伯父迟早是要将二州兵权交出去的。”
王谧笑道:“交就交吧,你也看出来了,你的功绩威望,想要独当一面,还要经过不少年的积累,现在你是无法接过这摊子的。”
“不过以你的心气,很不甘心吧?”
郗恢叹道:“确实,如果再给我五年,我便有底气得多。”
“但若真如稚远所说,若形势如此,确实是来不及了,也只能以大局为重。”
王谧拍了拍郗恢肩膀,“敌人不会等我们,天下也不会等我们。”
“所以我们只能立足脚下,从现在开始跑起来。”
“我到了东莞,就要练兵,水利,征伐同时进行了,和时局赛跑了。”
“我以水军为主,和你战法不合,若你有意建功,除了我这边还有些机会外,还可以向伯父请命,去彭城和桓石虔相商,配合如何对付燕国。”
郗恢出声道:“桓氏虔?”
“他值得信任吗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在我看来,他在桓氏这一代年轻人中,是本事最厉害的一个,桓熙根本无法和他相比。”
“只要你能和他推心置腹,应会得到相应的回报。”
郗恢听了,重重点了点头,“稚远既如此说,那我就去试试。”
“好,我自会便向伯父去请命。”
随即他笑道:“只怕伯父和堂兄,正在关起门来商量,如何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吧。”
王谧笑道:“这样也好,说辞就让大司马去找吧,我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。”
“对了,我这次还想招揽个人。”
“这个人在京口当掾属,职务不算低,背景更有些麻烦,即使我给他的条件虽然更好,也未必会答应。”
郗恢出声道:“是谁?”
王谧道:“刘翘,听过没?”
郗恢思索一会,抬头道:“我知道这个人。”
“他的孩子,很是让人头痛呢。”
王谧好奇心气,“怎么了?”
郗恢摇头道:“他的俸禄其实不低,但身体不好,花费不小,所以家境有些艰难。”
“其实这两年京口商业发达,要是做些私下收些,也不算过分,但刘翘却似乎没做过这些事情。”
“他那孩子才五六岁,就知道家中疾苦,常编草鞋来卖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,京口富庶,商人人往来众多,必然有赌坊。”
“这孩子不知道怎么,小小年纪染上了赌瘾,常常把卖鞋的钱输光,被人丢到街上。”
“因为这么小年纪的赌徒很少,所以我才有印象很深。”
王谧心道刘裕怕不是个天生赌徒,从小就染上这种恶习,日后还能有那么大成就,也是相当难得。
他出声道:“他常去哪里,咱们去看看?”
郗恢听了,笑道:“最繁华的那两条街,说不定还真能遇到。”
“我回来后这些日子,因为没有战事,也是常和属下小酌小赌一下,每次都看到那孩子被打出来。”
“我便带稚远去看看。”
第373章 贸易之重
马车一路到了京口码头一侧,远远就见前面沿街都是商铺,马车行人进出往来,将偌大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京口码头因为装卸货物,道路都是特别设计的,比之建康某些旧码头还宽,却还是拥挤不堪,可见人流之密集。
郗恢解释道:“这里面很多都是你夫人家的商行车子,多数货物运到这处分拣,最好的进入建康,其他则是直接发往当地。”
“当初这些是在建康做的,但后来因建康盘查繁琐,进出就要缴纳费用,很多商队一起出钱,京口建了几座码头,用以换船运往各地,从而节省了不少时间和金钱。”
王谧心道这便是后世的物流中心的,说来当初还是他向张玄之建议的。
这种货物集散地,对于本就人口膨胀的建康可有可无,但对于京口来说,却能够拉动当地经济,于是劳力云集,日渐繁华。
这对王谧布局也有好处,毕竟京口的兵员,堪称了数州精锐,王谧是怎么也不会让别人全部拿走的。
郗恢神秘兮兮道:“当然,这些码头中,伯父也得了不少好处,好一阵子都合不拢嘴呢。”
两人心照不宣笑了起来,郗愔有不少小毛病,比如崇信道术,比如贪财,但胜在有自知之明,这在晋朝朝廷官员之中,已经算是不错了。
只有一个前提,不能打仗,若是打了败仗,那造成的损失,可就远多于其贪墨的钱财了。
马车过来,行人看到郗氏的标志,纷纷往街道旁边躲闪,让出中间的大道来。
老白樊氏等人作为护卫,则在马车后面跟着,老白见樊氏看得出神,说道:“怎么样,这个码头,也不比长安集市差多少吧?”
樊氏不得不承认,论繁华程度,这几条街的商铺,比之长安也不遑多让,而且她还看到了类似长安胡人装扮的外邦商人,让她大为惊讶。
她出声道:“这里和长安相隔千里,怎么也有西域商人?”
“他们把货放到长安,岂不是更加省事,怎么还要多再跑这么多路?”
老白解释道:“他们不是从长安走陆路来的,而是从南边的外海过来的。”
“相比陆地,海上虽然也危险重重,但运送货物量不可同日而语,往往一次几船过来,便是极大宗的交易。”
樊氏疑惑道:“南边?”
“那是哪里?”
老白摸了摸头,“具体地图的样子,郎君对我说过,但我已经忘了。”
“有空你去问他吧。”
甘棠骑马跟在后边,望着京口码头外面的水面,陷入了沉思。
就是这附近的水域,几年前他随家人渡江,却被江盗袭击,只有自己和采苓幸存下来。
想到这里,甘棠手指攥紧,望向北面的燕国方向。
自己终于能向燕国复仇了!
马车往闹市之中越走,人群便越拥挤,酒楼商肆便越发密集,王谧甚至还看到了和百花楼相似的酒楼,不少女子正站在门口招揽顾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