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子越是快死的时候,君王越会警惕防备。”
“要给我三万兵,我肯定去和桓温决战了,但如今怕是领三千兵都难,所以我只能为燕国灭掉另外一个潜在的最大威胁。”
慕容蓉下意识道:“是谁?”
慕容恪一字一顿道:“东莞侯王谧。”
慕容蓉自然记得这个名字,面上露出愤恨之色,随即疑惑道:“他不是武冈侯?”
慕容恪道:“你倒记得清楚,他因为出使符秦升官,还在东莞郡受了封国。”
“情报说,他连胜符秦十几名国手,促成了两国和谈。”
“短短一年多内,做下这么多事情,我有种预感,若放任他不管,将来必成大祸。”
他顿了顿,“大燕现在其实形势并不好,内忧外患,随时都可能出事。”
“我已经向陛下举荐阿六敦,在我死后,代我摄政。”
“有他在的话,应能抵抗桓温,但慕容评怕是会从中作梗。”
“晋国那边,桓温若和这王谧联手,阿六敦在慕容评掣肘下,只怕会处境堪忧。”
“若阿六敦输了,慕容评是肯定支撑不住的,大燕将会陷入极大危险。”
慕容蓉咬着嘴唇,“但阿父身体如此,何必亲自出发,几位兄长,也都是上阵打过仗的......”
慕容恪摇头道:“他们差远了。”
“慕容厉算是大燕排行前五的主帅,仍然在那王谧手里讨不了便宜。”
“假以时日,那王谧必是我燕国之患,所以我必须要在其成长起来前,将其斩杀!”
慕容蓉轻声道:“青州是下邳王封地,他未必肯让阿父过去吧?”
“除非请得陛下成命,但陛下能答应阿父吗?”
慕容恪望着邺城,面色复杂,“回去,我亲自向陛下请命。”
“无论他给我多少兵,三千,两千,一千,都无所谓。”
“那王谧虽然潜力很大,但现在还没有成长起来,战阵弱点还不少。”
“我即使快要死了,也能带五百精骑将其杀死!”
“回城!”
东莞城外,王谧穿着粗布衣服,正带着麾下一众官员掾属,以及兵士民夫,在田地中播种。
这几日天终于晴了,从吴郡那边买的种子也都到了,王谧见机会难得,赶紧发动郡中上下所有劳力,争分夺秒推进春播。
之所以买种子,是因为先前战乱,东莞郡上下都断粮了,各家即使留有种子,为了活命也吃光了。
所以现在东莞郡别说播种了,吃饭都是个大问题,朝廷给王谧的,其实是个烂摊子,虽然多少有钱粮调拨,但都是杯水车薪,根本无法养活郡中十数万百姓和近万兵马。
当然,东莞名义上还是由徐州都督军事,所以郗愔解决了一部分,剩下的便是王谧靠自己本事了。
他从张氏商行借了些,又通过王劭在吴兴采买了批优质种子,这才得以让春播顺利进行。
这已经他所能做的一切了,但王谧知道,即使这样,郡中这十几万张嘴,也撑不到秋收。
因为去岁秋种因战乱被破坏,所以今年的夏收完全泡汤了,必须还要想别的办法撑下去。
王谧挥着锄头,心中想着办法,同时暗骂这外放官职,真不是心存仁义之人能干下去的。
想要所有人都吃饱,必然要从其他地方节省下来,或者提高赋税劳役,以盘剥底层民众。
这在晋朝高门士族中,其实极为常见,不从底层刮油水,他们享乐的财富从何而来?
清廉的刺史太守也不是没有,但想要边地过得好,便要像先前的庾希那样,搜刮贪污,收买贿赂,无所不用其极,不仅刮百姓,还刮兵士的军饷军备。
而得到的钱,除了用来招揽士族享乐外,还暗地送给燕国以求和平。
王谧不得不承认,这也是一种混日子的方式,但这种自取灭亡的做法,王谧肯定是不能做的。
于是王谧现在只能拖着这个巨大的包袱,谋划下一步的打算,出兵,扩地,开垦,水利,都要花钱,大量的钱!
谢韶跟在王谧身边,他现已经是郡国国相了。
王谧去海陵和顾骏商量后,顾骏认为海陵港口相当重要,所以甘心留在那边给王谧布局,以待不时之需。
于是王谧赶回东莞后,很快便宣布了任命,一方面将谢韶的任书发往朝廷请批,一方面让谢韶暂领国相,负责一应事务。
谢韶一边扶着腰,一边拿着铜锸松土,他和王谧些官员,还能用金属农具,兵士百姓,几乎只能用木制的。
现在他的头也很大,郡国百废待兴,什么都缺,铁都收了融做兵器,铜收了做成农具,千方百计开源。
什么都缺,缺狠了!
谢韶发现自己这个国相太难了,要考虑和做的事情,十几数十倍于朝廷那些清贵闲散官职,要知道那些职位,几个月不去都没任何问题。
但现在谢韶也不能谈什么后悔不后悔了,毕竟路是自己选的。
现在最大的难处,就是巧妇无米之炊。
前几日王谧将设想一说,谢韶差点没当场晕倒。
还要出兵打燕国,还要往北拓边,还要海边建港口,寻找去外海半岛的海路,还要挖掘河道,连通水系?
而且听到王谧说最好今年就将这些事情落到实处时,谢韶更崩溃了。
他心内吐槽,这不是以十年计算周期的,你想一年干完?
当我是天上的神仙,可以凭空变出钱来吗?
王谧回东莞大半个月了,天天日程安排地满满当当,天一亮就起来处理公务,到深夜方才歇息。
在这期间,所有官员都可以去找他谈论公事,这些士族官员之前哪见过这等阵仗,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这种压力之下,已经有好几名官员打了退堂鼓,向王谧请求辞官。
这些人本以为来本地即使不是享福的,也多少有时间吟诗作对,啸傲山林,纵酒做歌,哪能想到是来做苦力的?
王谧没有出言挽留,而是很干脆地让他们回建康去了,现在这种都受不了,以后再上强度,岂不是更加崩溃?
王谧知道,在某些属下眼里,只怕自己的形象,和奴隶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。
但他不在乎,这一年的一分一秒,都是极为宝贵的,他浪费不起。
王谧身后不远,甘棠带着刘裕,将种子撒入刨好的田垄坑中,然后将土压实。
麦种经过先前两天的曝晒,隐隐发出些香气来,刘裕感到腹中饥饿,忍不住要将麦粒放入口中,却被甘棠啪的一声,狠狠打了下手。
刘裕气得跳起来,“师兄,你就不能装没看到!”
“我饿了!”
甘棠出声道:“干完活自然有饭吃。”
“要么你打赢我,你来做师兄。”
刘裕苦着脸,只得老老实实跟在甘棠后面。
前番他还不服气,要求较量一番,结果发现自己这个师兄是个狠人。
自己是赌博,对方是赌命啊。
以对方手段,自己就是和其同龄,也没有胜算,于是刘裕便暂时息了下克上的心思。
刘裕身后,是其继母萧氏,也正在拿着木仟翻着泥土。
这次春播,几乎是全员出动,每家都要出一名劳役,刘翘卧床,萧氏便出来顶替了。
但众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公,固然这粮食是养活全郡的,更因为王谧连带身边婢女都上阵了,其他人更加没话说了。
不过桃华显然不如映葵熟练,两人推着车子,歪歪斜斜运着种子麻袋,数次差点翻倒。
映葵取笑道:“桃华,针线做多了,苦力活不适应了吧?”
“还得练啊。”
桃花咬着牙,“厉害厉害,佩服佩服。”
“怪不得你在床上这么能折腾,不愧是受到郎君赏识的人。”
映葵噗地一声,差点喷出来,“桃华你嘴巴怎么也这么毒了?”
“跟谁学的?”
桃华得意洋洋道:“只许你放火,不许我点灯?”
随即她好奇道:“体力就不说了,你怎么做农活这么熟练?”
映葵望着田野,出声道:“其实我家离这里不远。”
“小时候,我跟着家里做过不少农活呢。”
桃华好奇道:“你不是还认字吗?”
“怎么家里还亲自种地?”
映葵出声道:“在这种人像麦子一般,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地方,即使是地主大族,缺劳力的时候,全族都是要下地干活的。”
“不然若是没人了,还能干看着地里的庄稼不成?”
王谧听了,抬头说道:“映葵说得好。”
“自食其力,劳动光荣。”
第377章 土地馈赠
王谧抡着锄头,在脚下土中刨出一个个坑来,两边映葵桃花跟上,用木棒将坑捣深,甘棠刘裕再抛撒种子进去填平。
西周时期,华夏便出现了耕种极为重要的垄作技术,即在土地上形成高低错落的垄与沟结构,以轮番种植作物。
这种做法,大大提高了土壤通风,光照利用和排水能力,让产量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。
据统计,战国时期的秦国,一亩地的产量大概是一百三十公斤。
这在现代人看来并不算多不多,但欧洲直到中世纪,因为播种和灌溉技术等农业全面拉胯,一亩地要撒十公斤种子,最后除去各种损耗,净收成平均只有三四十公斤。
这也导致欧洲中世纪平民,想要吃上面食,甚至是最粗劣的黑面包,都只是一种奢望,甚至有大量封建领主立法,要求佃农禁止吃面食,将收成全部上交。
东西方因为农业技术,而导致的产量上的巨大差距,体现在人口上,就是四倍左右的落差,即唐朝有六千万人口时候,欧洲同时期十一世纪也不过一千万人。
在封建时代,粮食就是第一生产力,意味着更多的劳动力,是可持续发展的最大倚仗。
垄耕技术直到十七世纪,才出现在欧洲并开始推广,其中有不少原因,而其中之一便劳动力的动员效率。
垄耕需要在短时间内投入大量劳力,同时需要的工具也不在少数,这还是在和平时期,人口充足的情况下才能满足。
战乱时候,人丁稀少,大部分都被拉去打仗了,土地抛荒,产量随之下降,然后形成恶性循环,这便是前几年的东莞郡情况。
王谧深知万事开头难的道理,所以才一上来就投入所有的力量,至少要保证领地内的兵士百姓,能吃上饭,坚持到下一次收成。
这对于聚敛人心来说,比什么都重要。
如今夏收完全没有,等于秋收的这半年内,王谧要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。
而王谧和谢韶等人商议之后,发现最有效的解决办法,竟然是打仗。
只要有了战事,朝廷便会多少调拨一部分军需军粮,解决部分兵士的吃饭问题,若还能攻下燕国境内城池的粮仓,那便赚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