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恪这一路过来,难道是针对自己的?
不会吧,自己在对方眼里,有那么大威胁吗?
能有彭城的桓石虔大?
你怎么不去打他呢?
也不怪王谧怀疑,桓石虔那路显然对燕国来说威胁更大,只要他北上打下泰山郡,便能控制大野泽连通的济水,进而控制黄河水道,威胁邺城。
而王谧这边就是一路北上平推,能拿下的也只有潍水以东的青州半岛,离着黄河还有数百里,慕容恪有什么理由先打自己?
但如果这消息是真的,那就是王谧所能料想的最坏情况了。
根据先前那燕兵说法,慕容恪这次带了不到三千兵,步骑各半,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多带些,但在这局部战场上,也大大超过了王谧的承受能力。
王谧甚至能猜到,对方的骑兵一直没有加入战场,要么是在等待时机,要么是去别处了。
如果是后者,那祖端孙五那一路,不仅不能够及时来援,反而有可能被对方吃掉。
但如今想什么无济于事了,王谧心中发狠,慕容恪又怎么样,也是个人,不是三头六臂,不会凭空变出兵来,就让自己看看,能不能顶住他的攻势吧。
何况现在的自己,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吧?
喊杀声再度响了起来,双方兵士再度厮杀在了一起。要,从早上杀到中午,又从中午杀到黄昏,这才各自后退。
慕容恪已经大半天没有吃饭了,夜幕降临,他坐在车上,仰头望着星空。
那边慕容蓉熬好了粥,吹凉后小心翼翼端了过来,轻声道:“阿父,喝点吧。”
慕容恪摇摇头,“不吃了,我现在精神好得很,万一吃坏了,反而撑不住了。”
莒城到五莲山的道路上,祖端和孙五都极为狼狈,两人大声呼喝,让兵士调转车子,车尾向外,将拉车的牲畜护在中央。
燕军骑兵的每次突袭下,就有十数牲畜毙命,两人虽然竭力应对,但燕军仿佛疯了一般,不管晋军射来的箭矢,专门盯着牲畜射击。
孙五骂道:“这群玩意脑子不傻,这是想要拖延我们进军!”
祖端沉声道:“急也没用,只能先将他们杀退。”
孙五脸色难看,要是拉车牲畜都死光了,自己空手去救主公?
两人纵马冲过去,很快被燕军骑兵挡住,眼睁睁看着其他燕军越来越近,就要对牲畜展开全面屠杀。
正在此时,两支晋军骑兵入场,分别由一名将领带领,瞬间就抓到了燕军骑兵侧面,逼得其赶紧掉头转向。
两边一追一逃,很快燕军骑兵就被逼着离开战场撤退。
两支骑兵追了七八里地,看着燕军骑兵借着夜色消失不见,方才回来,和祖端孙五会合。
四人见面,那两人中,相对高大的一人道:“燕军骑兵果然难缠。”
稍矮些的出声道:“这是明摆着想要我们无法按时赶到,接下来怎么办?”
两人是王谧新近招募的,因为是带着私兵来投,尚未来得及练兵融入王谧军阵,但祖端孙五发现,两人的本事并不在王谧诸将之下,而且其手下的家族私兵,战力相当不俗。
东海何谦,东平刘轨。
第389章 危机临身
何谦刘轨皆是二十出头,按理来说还不到出仕的年纪。
而且他们的家族地盘,也都在徐兖前线,凭着家族内的坞堡自保至今,要是公然投晋军,等于是选边站队,时刻会面临燕国的报复。
但王谧经过一段时间寻访后,找到了两人家族所在,花了不少力气,才说服两人入仕。
这一方面固然有王谧名声传遍晋朝上下的原因,但他独独指名尚还年轻,名不见经传的两人,也让两人家族颇为惊奇。
但家族还是给两人配了数百私兵,十几骑兵,同意其去王谧麾下从军,也等于是正式下注了。
这些私兵虽然是家族佃农,但常年在边境戍防坞堡,都是打过仗的,比之新兵强了不少。
所以当初王谧发兵,让两人在莒城驻扎布防的时,两人心里多少有些想法,心道自己确实算新人,但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出战?
结果没想到机会来得这般快,祖端孙五赶回莒城调兵,言说王谧让两人协助送战车赶去解围。
两人听到后,心内雀跃,想着建功的机会来了。
祖端孙五稍作修整,便当先出城,保证两边道路安全去了,何谦刘轨则带着私兵,押着上百辆车子跟在后面,两边相距六七里,以互为照应。
路上刘轨骑在马上,对何谦笑道:“这次可是个好机会。”
“君侯遇敌,显是局面不利,不然不会如此急迫,若能解围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何谦则相对更加稳重些,他脸色凝重道:“不可大意。”
“燕军实力你也见识过,君侯用兵,可是连胜过燕军的。”
“他尚需要求救,可见这次麻烦得很。”
刘轨不以为意,他精通箭术,心道自己巴不得看看对方深浅!
结果行不出二十里,四面八方同时有喊杀传来,祖端孙五各自派出探子回报,说燕兵分好几队过来,让两人依靠车阵布防。
两人连忙让车头原地转向,布成车阵,慌乱间还没有布置好一半,燕军骑兵就已经冲了过来。
两边就此展开攻防,燕军骑兵机动高,晋军这边防御好,打了足足一天,两边人困马乏,燕军才退去。
入夜后,何谦刘轨才勉强吃了几口饭,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。
这一天下来,燕军骑兵固然被他们射伤了几十个,但这边步兵则伤亡达到了两倍以上。
而且祖端孙五传来消息,他们也遭遇了燕军骑兵,情况好不到哪去。
这下何谦刘轨终于知道了这次燕军的厉害,刘轨恨恨道:“怎么这燕军骑兵,比我们之前边境守备坞堡时,遇到的强了不少?”
何谦沉声道:“这应该是燕军精兵,怪不得君侯让我们去救援。”
“还是小心为上吧,遇到这种敌人,稍有不慎,就会落败身死。”
不久祖端孙五回来,四人碰面商议后,认为燕兵明显在拖延,王谧那边必有极大危险,不能再拖延了,应该夜行赶路。
深夜行军慢得多,好在兵士可以登上战车,由牲畜拉车行进,趁机恢复些精力。
但他们刚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三更时分,燕军骑兵再度袭来。
这次突袭极为迅猛突然,虽然祖端孙五的哨探早有应对,及时出声示警,但还是被大批燕军骑兵突到近前,杀伤了大量拉车的牲畜。
众人在夜色中拼命放箭还击,整整打到天明,燕军骑兵这才退走,隐入山林。
刘轨看着遍地死去的兵士和牲畜,郁闷骂道:“打了一天一夜了,对方的骑兵难道不累吗?”
祖端走了过来,说道:“他们也累,有人都快在马上坐不住了。”
“但他们肯定是得了军令,阻止我们去救援君侯。”
何谦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们已经足足赶了大半天了,而且拉车的牲畜死了大半,后面只会更慢!”
孙五过来说道:“重新分配牲畜,本来一辆车就配了两头驴牛,让其一头拉一车,后面兵士推着,也能继续走。”
“你们只管护着战车,我和老祖在两边为你们开路。”
“现在我手下骑兵也近半带伤,现在就看两边谁能支撑到最后了。”
祖端沉声道:“没错,对方也快到了极限了,继续行军不要停,先赶到主公战场再说。”
何谦刘轨当即领命整备,不出半刻,队伍护送着战车,在晨霭中继续向东而去。
五莲山口西边三十里,慕容恪叫来慕容楷,出声道:“两路骑兵传来消息了吗?”
慕容楷忙道:“有。”
“西路的晋军援军,大概离这里还有四五十里,虽然骑兵一直在阻碍他们,但最多还有一天,他们便能赶到了。”
“至于东边的那一路,传回来的消息,说被一支不知来自哪里的晋军骑兵缠住了,虽然他们还在往回赶回,但那支晋军一直紧追不舍。”
慕容恪嘿了声,“这倒真是料算之外。”
“按照我的估计,晋军有可能,还没打下不其,所以时间本来是够的。”
“但这支晋军却提早回防,难不成是未卜先知?”
“说来那王谧是不是会卜筮来着?”
慕容楷出声道:“晋人谎话连篇,许是谣传。”
“尤其是这王谧,听说其在晋国宫中,公然打死慕容永的借口,就是说其用了巫蛊之术。”
一旁慕容蓉听到慕容永这个名字,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,就听慕容恪叹道:“有这种事情,还不是从太后而起。”
“搞得全天人都觉得,我大燕会巫蛊术法。”
慕容恪说的这件事,乃是当初太后可足浑氏和慕容垂不合,便以巫蛊之术的罪名将慕容垂王妃段氏下狱,将其拷打致死,两边就此结下仇怨之事。
慕容楷涩声道:“要是对方真的会算,那岂不是说我们落入了陷阱?”
慕容恪把手在扶手上一拍,怒道:“自丧心气的东西!”
“战场之上,算准了又如何,最后还不是要看实力?”
“传我命令,全军向前,持续攻击,等两支骑军赶回来,立刻发动全面猛攻!”
“先回来的,必然是我们的人,到时候至少一个时辰内,我们兵力便远胜对方,足够将其全部杀死!”
慕容楷听了心下稍安,当即纵马前出,领着士兵对着王谧所在阵地攻了过去。
王谧听到喊杀声,听到对面全部压了上来,脸色凝重,知道燕军是准备把自己活活拖垮。
经过这两天的连续激战,双方兵士都已经快到了极限,打破均势的因素,取决于双方援军谁先到达战场。
王谧担心的是,根据燕军动向,他推测出对方肯定是分兵,将自己的援军拖住了。
这意味着对方发动进攻,便是有把握召回机动兵力,对自己展开全面围杀。
这两年来,王谧从来没有感觉到失败和死亡,离自己如此之近。
自从听到慕容恪的名字之后,他心中的压力便不可遏抑地滋长起来,让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。
随即他感受到一众部下投向自己的目光,便竭力平复心情,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面无表情的脸孔之下。
随后王谧缓缓站了起来,出声道:“我们的援军,不久便要到了。”
“不说莒城那一支,五莲山北部的后军,应该已经得到了燕军动向,往这边赶来了。”
“攻打不其的大军,应该也成功下城,往回支援了。”
“这三支兵只要有一支赶到,我们面前的敌人,将插翅难飞!”
“大家顶住敌军攻势,只要再坚持一天,这支胆敢深入我们腹地的敌军,必然会被我们全歼!”
众人轰然领命,樊能老白等人纷纷带领兵士,去各方应对敌人冲击。
甚至樊氏和一众侍卫都顶了上去,这个时候,每个人的战力都极为宝贵,这是为了活下来争取一线生机,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。
王谧望着前方不断有兵士倒下,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后悔来。
自己先前还是太顺了,终归是没有将这最坏的情况料中,导致局面走向了最差的结果。
他被先入为主的观念误导,谁会想到按历史来说,马上就快死去的慕容恪,会亲自带兵,出现在东莞腹地,还专门来针对自己?
远方慕容恪静静看着双方步兵在树林中肉搏,过了一刻钟,断然道:“发令,所有预备兵力全部压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