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296节

  “这宫里的事情,传不到外面去,只能里面的人守着。”

  “至于之后如何,谁知道呢?”

  何法倪低着头,她感觉庾道怜的事情,褚蒜子多少是能猜出来的。

  但出于其立场,最后还选择了息事宁人,算给司马氏保留了最后一点脸面吧。

  想到这里,她抬起了头,和褚蒜子言笑晏晏闲谈起来,只不过两人的脸上,皆是带着些心照不宣的微妙神情。

  谢安回到家中,婢女说谢道韫一直等着,已经好久了。

  闻言谢安让婢女将谢道韫带了进来,说道:“侄女有何事情?”

  谢道韫躬身相拜道:“妾想出门远游,望请叔父准许。”

  谢安疑惑,“侄女欲往何处去?”

  谢道韫坦然道:“东莞。”

  谢安手指一颤,心道你这是装都不装了啊。

  我知道你之前和王谧往来甚密,这也罢了,这次你公然跑过去找他,谢家不要脸面的吗?

  他咳嗽一声,“那不正是前线纷争之地?”

  “自千岁起,就经历连番大战,毫无太平可言,侄女为何赴此险地邪?”

  谢道韫神色自若,回道:“妾弟(谢豁)如今在东莞为官,负责府库政务。”

  “他发现,有泰山郡买过来的药材,疗效很好,尤其黄精茯苓之物,更有助身体补益。”

  “妾先前所得肺病,虽有所缓解,但限于建康的药材,效用已经不大。”

  “所以妾想着去东莞看看,能否找到些延寿的法子。”

  这理由冠冕堂皇,谢安也说不出什么,便道:“既然你意如此,我也没有理由阻你。”

  “但北地兵凶战危,你如何上路,何人护持?”

  谢道韫出声道:“妾弟信中说,已派船只来接我。”

  “到了那边,他也会护持妾周全,叔父不需担心。”

  谢安心道你们都谋划好了,还告诉我做什么?

  他只得苦笑道:“好,你收拾行装,待船一来,便去吧。”

  谢道韫听了,微微躬身,“多谢叔父。”

  她便要告辞出去,谢安道:“听说他这次遇到了慕容恪带兵袭杀,受伤颇重。”

  “他还是太急了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将来大晋就很难有可用之人了。”

  谢道韫心中一惊,王谧受伤了?

  谢安挥手道,“去吧,离开前你来见我,我写封信带给稚远,让他好好将养,不要操之过急。”

  谢道韫应了,后提出去,心却提了起来。

  慕容恪的厉害,晋朝上下都是知道的,当初谢道韫听说王谧遭到了其针对,更是心中惴惴不安。

  如今听到王谧受伤,她更是一颗心提了起来,冲淡了离开建康的喜悦。

  王献之府中,郗道茂刚探望谢道粲回来,她进了屋,却看到王献之坐在桌前写字,脸红扑扑的,在屋看来是喝了不少。

  她见状连忙让婢女冲了醒酒茶来,举给王献之,说道:“夫君去哪家赴宴了?”

  王献之喝了口茶,说道:“不是那家,是阿兄找我,心情颇佳,我们两人对饮,不知不觉喝多了?”

  郗道茂奇道:“夫兄遇到什么好事了?”

  王献之也是喝多了,笑道:“你还不知道吧。”

  “听说前番徐州又起战事,刚封了郡侯的王谧去打燕国,没成想却遭到了燕国慕容恪的反击,受了重伤。”

  “阿兄听到这消息,心情颇佳,拉着我多喝了两杯。”

  郗道茂听了,心中别扭,出声道:“这有什么好高兴的?”

  “且不说两边同为王氏子弟,东莞侯是郗氏重要的助力,这次是和妾弟联手出兵的,他要是出事,妾弟岂会没有危险?”

  “为什么父兄一直盼着东莞侯出事呢?”

  王献之听了,酒醒了几分,也觉这事不厚道,讪讪道:“这是阿兄和他的私仇,我可什么都没有介入。”

  “再说了,郗氏是郗氏,王氏是王氏,更别说王氏内部,本来就有不少积怨,不是你我能够化解的。”

  他心道还好你没亲眼见到,阿兄当时还颇为惋惜,说慕容恪亏得名满天下,却连一个王谧都杀不死,实在是徒有虚名。

  王献之知道,王凝之一直把王谧当做最大的敌人,更是通过琅琊王二子的学业暗地较量。

  不过那时候阿兄为什么那么笃定,将来世子之位,一定会有变化呢?

  郗道茂心内暗叹,只得劝道:“夫君家里的事情,妾也不好置喙。”

  “只是妾心中可惜,若是夫君能和东莞侯相交,无论对于官途还是名声,肯定是利大于弊的。”

  王献之苦笑着摇头,“别想了,长兄如父,阿兄肯定不会答应的。”

  他趁着醉意,说道:“有件事情,我还想和你商量下。”

  “如今咱们成婚几年,但尚无所出,你两次身体受创颇为严重,还需要将养几年,方好生产。”

  “前些日子,有人送了阿兄几名女道,阿兄想将两人转送于我,你意下如何?”

  郗道茂淡淡道:“即是长兄如父,夫君又何必问妾。”

  王献之听到郗道茂似乎有所不满,笑道:“你是正室,当然需要你点头。”

  “若你不喜欢,我辞了便是。”

  郗道茂摇摇头,“夫兄一片好意,妾岂能反对?”

  “夫君答应了便是。”

  王献之听了,笑道:“还是夫人通情达理。”

  他转过身去,又醉醺醺写起字来,郗道茂看着对方背影,心内颇不是滋味起来。

  她心道本来以为自己不嫉妒,但如今看来,根本不是这样啊。

  郗道茂也知道自己情况,她难受的不是王献之纳妾,而是自己尚没有亲生的孩子。

  也不知道这辈子,还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?

  接下来的日子,朝廷在经过了一番暗地里面的利益交换,终于不情不愿发诏,允许桓温北伐燕国,但却把兵力限制到了三万。

  与此同时,谢道韫的船,将其载着从建康经京口水路,一路北上到了海陵。

第398章 船上相逢

  船只驶入海陵码头,上面早有人等着,她登船来见谢道韫,拿出令牌手信,出声道:“奉郡侯之命,特来迎接女郎。”

  谢道韫见对方竟然是个穿着盔甲的女子,奇道:“你也是军中武将?”

  那女子道:“我是郡侯侍卫,女郎叫我樊氏便好。”

  “因为前面便是东莞郡辖地,边境仍有偶发兵乱,女郎游船并无防护能力,故所以郎君专门派了船迎接,还请女郎移驾。”

  谢道韫顺着樊氏指的方向望去,见不远处有艘兵船,上面还配置了弩车。

  她查看手信,确是王谧笔迹,便出声道:“如此妾便听安排,跟着过去。”

  她的行李并不多,和随身四个侍女,并樊氏带着几名兵士,一次便全部挪到了兵船上。

  樊氏打开间舱房,谢道韫见里面空间宽敞,收拾得极为干净,便对樊氏道:“郎君动用兵船,不怕引人非议?”

  “且我听说前番大战,他受了些伤,是否要紧?”

  樊氏脸上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,“郎君的事情,这船上有人比在下要明白,一会女郎去问他便是。”

  谢道韫不明所以,眼见兵船升起船帆,离了码头,缓缓向北驶去。

  那边樊氏过来,对谢道韫说有人相请,谢道韫听了,便跟着樊氏往上层舱室而去。

  到了地方,樊氏打开门,请谢道韫进去,她身后两名侍女还想跟过去,没想到被樊氏伸手拦住,还顺手把舱门关上了。

  谢道韫刚迈进去,身后的门便啪的一声关死,她不禁悚然一惊,不由向里面望去。

  只见有人在窗边坐着,旁边有布帘挡着,看不清面目,但从穿着上看,却是个男子。

  谢道韫心中一慌,但看到身形,反而镇定下来,心道郎君多大了,举动还和小孩子一般?

  她装作茫然道:“君是否此间主人,此举岂非太过无礼邪?”

  那人伸手,将布帘拉了开来,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,正是王谧。

  他站起身,拱手见礼道:“谧见过女郎。”

  谢道韫想努力装出惊喜的样子,但不知怎么还是想笑,只得板着脸,淡然还礼道:“妾见过郎君。”

  随即她出声道:“郎君.....怎会在这里?”

  王谧得意道:“好久不见女郎,甚是想念,故亲自来迎了。”

  谢道韫压抑住嘴角的笑意,“据说郎君公务繁忙,无一日停歇,特为妾前来,岂非误了正事?”

  王谧请谢道韫坐了,说道:“事情是忙不完的,好歹现在有不少人帮着做事。”

  “相比之下,还是迎接女郎比较重要。”

  谢道韫轻声,“妾听闻郎君前番大战受了伤,如今看郎君无事,妾也便放心了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其实也不算没事。”

  “前番冲阵时候,身上被射了七八支箭,也是有的,虽然都被盔甲挡住,但还是受了些暗伤。”

  “如今战事停歇,我便趁机休养些时日,正好顺路来接女郎了。”

  谢道韫心道什么顺路,顺路能绕到海陵来?

  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,心道郎君还是如此口是心非啊。

  但她随即想起王谧刚才说受伤的话,又是心中一跳,轻声道:“郎君的伤,可曾看过?”

  “要不妾帮忙看看?”

  此话一出,她才发觉不妥,顿时脸上发烫,王谧见了,笑道:“不打紧,再说都在胸腹处,在女郎面前失仪,也不成体统。”

  谢道韫松了口气,出声道:“其实谢氏家里,服用丹散的不少,常常袒胸露怀,妾倒是习以为常了。”

  王谧突然想起一事,说道:“五石散这种东西,最好不要吃了。”

  “这里面有些东西,对人危害太大,成年人尚能抵抗些,但若是孩童,便后患无穷。”

  谢道韫奇道:“郎君之前便说过此事,先前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?”

  王谧把司马曜的事情说了,最后道:“有些丹散之中,含铅甚高,对其脑毒害甚大,只怕终生都无法恢复。”

  “我怀疑有些道派之人,早就将其摸索出来,然后借此炼丹害人。”

  谢道韫压压抑住脸上震惊的神色,“若果真如此,那五石散这种有害无益的东西,确实不应该再存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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