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苻坚现在想要做的,是在尽可能排除凉国威胁的前提下,让王猛杨安等人率领军东进,随时准备介入晋国燕国的争斗。
这也意味着出兵征伐凉国,已经花费大量粮草辎重的符秦,需要再次动员,征兵征粮,方能支持数万人的再度征伐。
这种竭泽而渔的举动,无疑是要赌上符秦的国运了,这也是苻坚犹豫不决的缘故。
而且苻坚尚不知道,因为王谧的临时改变计划,有个针对苻秦的陷阱,没有生效。
王谧本来的打算,其实是建议桓温在在明年春天发兵,这样准备的时间会充足些,而且彼时符秦正忙于平定四公之乱,几乎是无法腾出手来的。
但王谧在预测这两年的气候雨水后,发现明年发兵就晚了,所以回到建康后,便急速促成了郗氏和桓氏的联手,将出兵时机提前了一年。
此举固然打了燕国个措手不及,但此时符秦四公未叛,自然也有更多的余力出兵。
此时苻坚还未见到燕国派来要求联手对付晋国的使节,但他明白事情不可耽误,当即在书房里面写了封急信给王猛。
苻坚发现,自己离了王猛,很多大事的主意便难以决定,但如今也不能等了,于是他当即召集心腹大臣进宫,商议征兵动员事宜。
就在符秦和燕国都在紧锣密鼓,应对桓温北伐时,王谧也没有闲着。
他将事务交给了谢韶等人,自己则是亲自坐船,一路到了彭城,来见桓温。
此时桓温带着大量战船北上,进驻彭城之后,就暂停了行军。
这是因为北面泗水到黄河之间,汴水和清水两条河道常年堵塞,桓温为了将其疏浚,征发了数万民夫,配合兵士挖掘河道。
因为季节多雨,进展缓慢,且为了防备燕国骚扰,必然要让其疲于防守,这就需要相当的兵力北攻泰山郡。
种种调动之下,每天的军粮辎重耗费,也是个相当大的数字,根据计算,眼下桓温大军这样消耗下去,只怕撑不过三四个月。
桓温的掾属们,也因此一直有不少争论,其中一点,便是进军的方略。
一派是支持维持现状,以船队为主,稳步推进,直到进入黄河,逆流而上,逼近邺城,然后开战攻城战。
而另外一派认为,此举太慢,燕国肯定不会坐以待毙,而是要出奇策,以打乱燕国的布局。
这一派的代表,便是郗超,他一直不太赞成疏浚汴水,认为难度太大,容易贻误战机。
而且即使疏通了汴水和清水两河,进入黄河也是逆流而上,且不说漕运困难,要是燕国据守不战,伺机破坏河道,晋军便会陷入断粮的困境。
郗超认为,现在这种做法属于是带着镣铐行走,水路不比陆路快多少,为了省些粮食,却更难推进战线,简直是舍本逐末。
在他看来,要么稳步推进,先占领青州城池,一步稳步打推过去,花费一年时间,平推到邺城之下。
要么弃舟登岸,趁着燕国还没有动员征兵,直接走陆路北上,渡过黄河,全军直接攻击邺城,这样不论前燕逃回辽东后方、拒守邺城或出兵决战都有利于北伐进展。
王谧赶到桓温官府的时候,桓温正在听取部下掾属争论,便令人直接将王谧带了进来。
待王谧进来,和众人见礼,发现了不少先前的熟人,除了桓熙桓石虔等桓氏子弟,王珣王坦之,谢玄顾恺之都在座。
但诸人之中,却没有桓冲,王谧猜测这次用兵,桓冲不可能被排除在外,难道是其去石门水道了?
桓冲的才能,即使在人才辈出的桓氏子弟中,也算得上鹤立鸡群的,绝不可能置身事外。
后世淝水之战,苻坚曾说,攻灭晋朝之后,欲以谢安为尚书,以桓冲为侍中,还提前给两人在长安修了府邸,而其他人并无提及,可见其心目之中,桓冲是可以和谢安相提并论的。
桓温欲让王谧坐在上首,王谧推辞,在客座最下面坐了,桓温见状笑道:“稚远此来,是想为我献计的吗?”
王谧歉道:“谧不知大司马布置,唯恐说错误了事,还请大司马让王谧静听一二。”
桓温见王谧并没有上来就发表意见,形势稳重,也赞赏地点了点头,对掾属道:“你们继续说。”
王珣等人依次站起,阐述自己想法,王谧则在一旁仔细听着,渐渐便了解了状况。
不出他所料,桓冲还真是带着船队去了豫州,和刺史袁真一起,进军石门,打通其进入黄河的水道。
石门水道,说的便是石门渠,是东汉到魏晋时期,连通荥泽和黄河的人工水道,其始建于东汉建宁四年(171年),至今已经有五百年了。
其作为黄河和济水的分水节点,曾导致济水改道,黄河河流,但同时也将荥阳变成了粮仓,曾是晋朝重要的屯粮地。
但之前荥阳被燕国夺取,成了反过来威胁晋国的存在,所以桓温派出桓冲袁真,也是为了重新夺回荥阳,切断燕国的粮食补给。
这战术是没有问题的,攻敌必救,即使不能成功,也会吸引敌人大量兵力。
唯一的隐患,便是人了。
桓冲自然不会出问题,关键还是在袁真那边。
王谧没有从掾属中看到袁瑾,他悄声问了身边人几句,才得知袁瑾作为桓温掾属被派往豫州,协助袁真桓冲去了。
这倒也正常,毕竟袁瑾更熟悉豫州情况,不过这对父子背后的势力,必然会使些绊子。
王谧心道桓冲事先得自己提醒,多少会做些应对吧?
桓温谋士们仍然在激烈辩论,声音高了起来,但仍不失风度,毕竟这都是对事不对人。
在王谧看来,倒很是羡慕这种气氛,因为桓温这些谋士,无论是才学还是智识上,都是朝中最顶尖的那一批,而且军政辩论,都是言之有物,和那种崇尚虚无的辩玄完全不同。
王谧静神旁听,安之若素,但周围的人却不能忽视,一直有人在有意无意看向王谧。
他们都是知道,桓温出兵,王谧是起了很大作用的,而且今天这个场合,王谧的意见,也是不可忽视的。
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,自然是王谧装神棍这几次,都成功了。
第408章 分兵提议
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,王谧装作没有看到,微微侧过头去。
这个时候,其实什么神棍预测,都不管用了,战场的胜负先机,来自于敌我双方的重视和准备程度。
晋朝这边虽然进攻不占优势,但其实燕国那边劣势更大,只不过限于情报不透明,双方现在都心里没有底而已。
只有交手之后,双方才能通过胜负试探出对方的虚实,采取下一步的行动。
而这也是桓温谋士们争论的分歧所在,是兵贵神速,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打入冀州,还是稳步推进,打破对方布置的所有防御手段,属于激进和稳健之间的冲突,各有利弊,并没有绝对的对错之说。
几十名掾属轮番起身,引用之前的经验和战例,试图驳倒对方,这些人几乎是晋朝之内,堪称最实干的一批官员了。
他们几乎都来自于高门士族,几乎没有中小士族插手的余地,但不可否认,他们就是如今北伐的中坚力量。
王谧时常在思考,人民史观说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真正主人,但另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,在历史关键节点上做出决断,决定着历史走向的,是少部分人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。
但后来他想通了,少数人做出关键决策,和所有人都影响历史走向,其实并不矛盾。
就像如今堂上的桓温一样,看似最后是他听取掾属们的决策,最后一锤定音,但其实影响他做出决断的,远不止堂上这些人。
他所要考量的,不仅有掾属们的意见,还有基于这之上的客观现实,而这个现实,则是晋朝这个阵营从上到下,所有人共同造就的。
打仗需要士兵,这是从万千百姓中选拔出来的,需要粮食,这是农民种出来的,需要军器辎重,这是工匠打造出来的,军队的行动背后的依靠,是全体百姓的付出和汗水。
上位者再独断专行,他的施政,他的决断,都离不开客观直接的物质条件限制,而这些条件,则是由所有人共同赋予的,即使其中大多数人的作用看似极为微小,但确实是客观存在的。
脱离这些,上位者变成了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那个妇人。
人民史观不否认少数决策者的关键性作用,因为决策者也是广大人民的一份子。
甚至可以说,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全体民众的决策权,而他们的能力,决定了能将全体民众的努力发挥多少,以实现最终目的。
物质准备环节,是属于广大劳动人民的,而决策选择环节,是属于人民选择的那批决策者,这属于事情发展的两个阶段,同样重要,并不能割裂来看的。
决策环节出现问题,可能会让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,毕竟物质资源有限,并不是能随意挥霍浪费的,这就是桓温和掾属们如此慎重的原因。
当然,他们的初衷,可能只是为了家族,为了建功立业,为了名利,并不能自我意识提升到更为崇高的境界,但这不是他们的问题,而是受限于历史局限性。
王谧便是深知这点,所以才不会脱离历史阶段,脱离生产力,去实现什么假大空的妄想,他要做的,只是立足当前,实事求是。
目前这时间点,生产力没有大的突破,生产关系没有发生改变,那就注定只能进行有限的改良,王谧能做的,也只能用现有的条件,实现可行的目标,而不是空想天上掉下飞机坦克来。
毕竟相同的物质条件下,如何调配资源,会依据决策层的表现,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结果。
如果否认这少数人决策的能动性,那才是无视这些人也属于广大人民群众一份子的现实,等于彻底否认人民史观。
就像没有了陈胜吴广,秦末一样会有起义,但可能不会那么早,有可能会晚很多年,也可能被秦朝扑灭,然后秦朝持续个上百年,也不是不可能的。
但在历史的轴线上,秦朝作为封建王朝的一个时期,随着生产力发展,肯定会被更加先进的政体代替,这便叫历史的必然。
但在这个必然的延迟到来,对于很多人来说,却是一生的完全改变。
历史太长,在人的一生中,所有做到的那有限的几件事,在历史长河之中,也不过是几点浪花而已。
但历史又太短,以至于史书能记载的,只不过是最为闪光寥寥几件事情,绝大部分百姓一生奉献,也无法留名其上。
它从始至终,只是静静看着等待无数人前仆后继,来改变书写它。
两派争执不下,不知不觉,便已经小半天过去,此时北面还在疏浚河道,其实并不是很急,但桓温本人,却有些耐不住性子。
他不怕燕国来攻,而是怕对面拖着。
要是燕国坚守城池,坚壁清野,那这边士兵加民工的近十万劳力,就会成为拖垮自己的无底洞。
此时桓温的掾属们也都很累了,该说的都说了,但是两边都很有道理,各执一词,谁也无法说服谁。
桓温见王谧似乎神游物外,心道你每次过来,都胸有成竹地说一通大道理,丝毫不拖泥带水,怎么今天反而沉默了?
对于王谧是否跟随桓氏大军进军,其实桓氏内部也颇有分歧。
别看王谧战绩不少,但在普遍打了十几年仗的桓温将领们看来,还是稚嫩了些。
更何况种种证据表明,王谧实力在先前和慕容恪交战中遭受重创,一时间根本拿不出多少可用之兵。
王谧剩下的两三千兵,桓温还不至于放在眼里,何况其还细分成了七八种,就更难指挥了,硬生生融入桓氏的作战体系,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。
所以桓温召王谧过来,最初只是打算让其牵制青州半岛的燕军,但如今争论不休,桓温也有些烦躁,不由对王谧道:“稚远,听了半天了,你有什么想法?”
王谧知道桓温早晚会问自己,腹内斟酌起来。
在他看来,此次桓温主力进军方向放在彭城,是没有问题的。
彭城便是后世的徐州,三面环水,连接汴水,泗水,古运河,是晋朝重兵屯防,北向进攻的门户。
但之后的用兵方向,就很值得推敲了。
王谧开口道:“大司马同时在豫州兖州两面用兵,毋庸置疑是非常精妙的。”
“无论哪一路取得先机,都可以牵制大量燕军兵力回防,从而为另外一路创造机会。”
“在我看来,只怕石门水道先出现转机的机会不大,所以战场的主动权,还是在大司马这一路。”
“哦?”桓温目光闪动,“稚远为什么这么觉得?”
其实桓温是明知故问,因为王谧早就通过种种渠道对他私下暗示过,荥阳石门那路问题很大。
当初桓温听到,王谧将怀疑矛头指向豫州刺史袁真的时候,颇觉荒谬,但在王谧和桓冲合力搜集的某些证据下,桓温开始对先前深信不疑的袁真,也产生了疑虑。
但毕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,桓温也不可能完全抛弃袁真出兵,所以他想要从王谧这边,得到一个能令人信服的,光明正大的理由。
王谧出声道:“荥阳是燕国重要的粮仓,必然重兵防备,绝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“且若其丢失,荥阳到洛阳的通道便会被切断,除非他们同时放弃洛阳荥阳,将所有兵力集中到兖州,和大司马打一场决战。”
“但这样不管结果如何,燕国会元气大伤,被符秦趁机蚕食,这也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。”
“所以他们必然会放置相当兵力,阻止石门水道的挖掘。”
“加上今岁大雨,正常开凿也很难拿下荥阳,故谧以为,大司马若用兵,还是不要以石门水道开通为前提的好。”
桓温听了,看向在座的谋士们,只见不断有人零零散散表示赞同,不多时便超过了大半。
见状桓温道:“好,稚远便以此为前提推演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其实我认为,开凿水道和用兵,并不冲突。”
“据我刚才听到的,彭城周围的水道,其实容不下那么多人同时开挖,等于说是很多兵士,是被闲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