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举得到了当地百姓的欢迎，其实历朝历代，租赋都不是大头，大部分时候，都在三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这个区间内。
而百姓最受困扰的是，有可能超越收成一半的苛捐杂税，以及随时出现的劳役徭役。
比如征调民夫开挖河道，作战时候挖沟立寨，制作攻城器具，很多都是由民夫来做的，这个时候，几乎家家户户青壮都要上阵，自然极为影响生产。
鲜卑官员贵族占领青州半岛多年，占据了大量土地，晋军打下这些城池后，被俘的鲜卑官员将领都被押送到邺城，其土地便成了无主之物。
王谧到后，先将这些土地清点收缴，然后主持分地，除了最穷苦的那部分之外，剩下的土地，则是有限用于招揽兵士。
这种做法，是后世府兵制和均田制的结合，王谧知道其中虽然有不少隐患，但却是最适合当下的做法。
于是不少当地穷苦百姓踊跃而来，报名参军，这些人一边种田，一边训练，假以时日，便会成为王谧争夺天下的重要依靠。
而其中除了汉人外，还有不少鲜卑底层民众，这些人先前只能作为鲜卑贵族的佃户和奴工，同样是处于被压迫的阶级。
他们虽然也想谋生糊口，但关于王谧先前的传闻，却让他们心存顾虑，毕竟王谧对待鲜卑兵士，实在是不怎么留情面。
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，王谧只好祭出了另外一张牌，慕容蓉。
王谧让其以慕容恪女儿的身份，宣扬王谧治下，两族底层百姓亲善友好，不谈前仇。
当然，如果鲜卑民众能够蓄发易服，就好了，不仅有更低的租赋，还能编户齐民上，甚至后代还能上义学，更有可能被选拔成官吏。
对此王谧也是下了血本，在各城建立学堂，任用编户改汉的鲜卑人为底层官吏，一时间效仿者众。
此间慕容蓉身份，也起到了不少助力，当鲜卑百姓们听到名震天下的慕容恪，其女儿竟然成为了汉人侍妾的时候，心中纷纷生出个念头。
贵人们都投了，自己这些穷要饭的还坚持什么？
于是一时间之间，青州半岛的几十座大小城池里，鲜卑百姓纷纷投效，将官员们忙得焦头烂额。
对于这种局面，一直心有抵触的慕容蓉，气得七窍生烟，偏偏她有把柄握在王谧手里，有苦说不出。
临朐城里，她端着茶盘进来，重重在王谧面前的桌案上一放，“喝茶！”
王谧正在写字，抬起头来，“整天那么大火气，小心身体不调，憋出病来。”
慕容蓉愤愤不平道：“还不是因为你卑鄙无耻，拿阿父遗体来要挟我！”
王谧放下笔，“我是那种人吗？”
“难道不是你想多了，亦或你喜欢我，才答应的？”
“胡扯！”慕容蓉怒了，“谁不知道你这人卑鄙无耻，表面一套，背后一套！”
“你确实一句话都没提阿父，但是句句都有暗示，我怎么敢冒险？”
王谧一摊手，“那就是你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“我可曾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情？”
“我答应过不碰你，是不是说话算话？”
“说实在，我鼻子很灵，你们鲜卑人身上的味道，我还受不了呢。”
慕容蓉瞬间破防，“我再说一遍，我身上没味道！”
“我们慕容鲜卑大都没有味道，只有宇文部的人有味道的多些！”
“我看你就是想针对我们鲜卑人！”
王谧说道：“你要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战场之上，谁也不可能留手，但分出胜负后，我也没有赶尽杀绝吧？”
“现在我还给鲜卑百姓分地，难道也做错了？”
慕容蓉更是愤怒，“都鲜卑改汉了，你这做法，和犁庭扫穴有什么区别？”
王谧指了指身边，“站着说话多累啊，坐下来说。”
慕容蓉警惕地看着王谧，见状王谧失笑道：“怎么，你不会以为我是好色，才纳你为侍妾的吧？”
“我身边的女子容貌，哪个比你差了。”
“我这是救你性命，你迟早会明白的。”
慕容蓉愤愤坐下，嘀咕道：“谁知道，你们汉人都是表里不一的.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你要想的话，我也不是不能委屈一下满足你。”
慕容蓉吐血，“谁让你满足了！”
“你到底想要说什么？”
王谧拿起一本编户齐民的册子，“其实我想做的是，是汉胡未来该走什么样的路。”
“你觉得这样下去，若是天下再次一统，汉人和鲜卑，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势共存？”
慕容蓉出声道：“这怎么说，大燕得天下，亦或你晋国得天下，我哪知道？
王谧道：“若是你燕国得了天下呢？”
慕容蓉挺了挺胸膛，骄傲道：“大燕这些年来，由阿父摄政，主导两族融合，我觉得就很好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太原王没有像很多鲜卑贵族一样，一味压迫汉人，他的做法和眼光，我是很佩服的。”
慕容蓉得意道：“是吧，连你这种坏人，都佩服阿父。”
“这个天下，谁也比不上他！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但是他的做法，也是有问题的。”
第438章 族群之争
慕容蓉听了王谧的话，下意识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太原王倡导的胡汉融合，其实还是以鲜卑为主。”
“符秦的氐汉一体，相比之下就更加平衡。”
“但这两者，其实都有很大的隐患。”
“人天生都是趋利的，尤其是为了自己族群争取生存优势这点，这是基于生物天性，改不了的。”
“两个民族之间，若无法达成绝对的共识，迟早会出问题，本就是生死族群之争，求同存异在存续面前，矛盾永远是无法调和的。”
“所以左传才说，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。”
“真要融合，必然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矛盾。”
“所谓根本，便是没有民族之分，达成主动而彻底的融合。”
“融合不可能没有主次，必然是强的吞噬弱的，而太原王的做法，过于一厢情愿了。”
“要达成这个目的，必须要一方放弃，你觉得，让哪边放弃更容易些？”
慕容蓉隐隐觉得似乎有些道理，但不服气道：“胡说！”
“你才多大，有什么见识，就敢这么说阿父！”
王谧心道这话确实没错，慕容恪纵横天下，主持朝政数十年，相比之下自己出仕才几年，任谁也觉得自己胡说八道吧。
他出声道：“我家乡有句话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”
“我承认太原王比我高明得多，但不代表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。”
“我虽然出仕时间不长，但若无可取之处，也走不到今天。”
慕容蓉自然能体会，王谧是有说这种话的底气的。
其这两年做的事情，给燕国造成了极大的打击，不然慕容恪也不会对其这么重视。
她气道：“你这种做法，不就是想灭绝我鲜卑？”
王谧摇头道：“不是灭绝，是吸纳。”
“鲜卑人可以保留自己传统，可以祭拜记录自己祖先。”
“但若不融入汉人，那两族共存，只是镜花水月罢了。”
慕容蓉反问道：“为什么不是汉人融入鲜卑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因为做不到。”
“汉人的先祖崇拜，其实你们所有的胡人，加起来都要深，对敢损害这点的敌人，也比任何胡人都要激烈。”
“这是千百年来，汉人的文化传承决定的。”
“而你们胡人在关外为了生存，其实对于血脉传承自谁，并不怎么在乎。”
“对胡人来说，认野爹并不丢人，只要野爹够强就行，所以你们可以父亡娶母，不是吗？”
慕容蓉涨红了脸，“你们汉人就没有？”
“曹丕不也干了？”
王谧差点噎住，心道你怎么这个都知道？
他只得硬皮道：“个例并没有说服力。”
“礼义廉耻，便是为了让人更有道德，禽兽可以成为人，但人再变回禽兽，便会为天下唾弃。”
慕容蓉反对道：“不过是你们先走了几步，我们鲜卑已经赶了上来，迟早会超过你们。”
“成王败寇，你汉人失了中原，就笃定一定能再一统天下？”
王谧拍手道：“成王败寇说得好。”
“确实，如今天下大乱，礼崩乐坏，光靠嘴皮子是无法统一的。”
“我也赞同，最后大家都接受的方式，就是战到最后，看谁还能站着，那便是最后的赢家。”
“但我提醒你，汉人能占据中原这万里沃土数千年，不是只靠嘴皮子的，不然你胡人先祖为什么不占？”
“你慕容鲜卑为了争夺中原正统，对外宣称先祖出自殷商遗民，这就是说和汉人系出同源。”
“但你们先祖去了关外，那就说明被汉人先祖打败了，按你的说法，就是汉人赢了。”
“就像太原王和我死战一样，最后我活着从战场下来了，那便是我赢了。”
慕容蓉吐血，“阿父只是寿数到了，不是败了！”
王谧坦然道：“有时候，就是比谁活得长啊。”
“就像司马懿熬死了所有的敌人一样。”
“这个天下只看结果，就是这么不讲理。”
慕容蓉她沉默了许久，才抬起头来，“你也未必能走到最后。”
王谧坦然道：“没错。”
“但我相信，会有更多的人继承我的志向。”
“太原王呢？”
“谁来继承他的志向呢？”
慕容蓉心头涌起了伤感之情，她突然发现，面前的王谧虽然阴险可恶，但似乎对阿父极为了解。
她轻声道：“要是大燕多几个你这样想法的人，也许燕国今日的形势，不会变成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