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暐确实很不甘心，这次晋国出兵太快，没有给燕国足够的反应时间。
要是有半年时间，燕国就能征发北地所有州郡青壮，拉出一支数十万人的大军，凭借人数击退晋国，简直轻而易举。
在慕容暐看来，要是慕容垂能挡住桓温三个月，将战事拖到入冬，燕国就能有半年喘息时机，来年攻守之势，就不一样了。
慕容评会意，出声道：“此事不宜操之过急。”
“全面征兵，今年是来不及了，抽调并州冀州，临近邺城的城池郡县的兵员就好。”
“吴王既然说他能凭万余人挡住桓温，那再给他一两万人，也足够了才对。”
“要是他麾下兵再多，陛下难道能放心吗？”
慕容暐点头道：“太傅言之有理。”
慕容评松了口气，他心道最好的情况，就是慕容垂带着两万人，和桓温打得两败俱伤，形成均势，谁也无法奈何谁。
如此一来，来年春夏，燕国全面动员，便能至少征召二十万大军。
这些人，自然必须由自己统领，然后进入战场一锤定音，全面击溃桓温，这样自己的声势威名，便可以彻底压倒慕容垂！
慕容暐不知道慕容评打的是这种主意，出声道：“留下太傅，还有另外一件事情。”
“苻氏四公，在我们的暗地支持下，趁机发动了叛乱。”
“但却正好赶上了晋军入侵，本来我们已经向符秦求救，要是符秦赶去平叛，不来帮我们怎么办？”
关于这件事，慕容暐极为郁闷，本来此举是为了给符秦埋坑的，但结果来看，却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慕容评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符秦不至于连这些都无法兼顾。”
“我们许给他们那么大的好处，他们肯定不会放弃，所以必然会一边平叛，一边派兵攻击晋国。”
“毕竟那个苻坚，可是对中原之地，极为渴望。”
慕容评也许打仗不行，但是他预测局面大势的能力也是有的，不然慕容暐也不会如此信任于他。
而之后的日子，果然如慕容评所料，符秦那边消息传来，说苻坚派王猛领兵，去平叛四公之乱，命苟池邓羌率领步骑数万救援燕国。
此时慕容垂已拿着诏令，接掌了慕容臧兵权，任都督之职，布置桓温进军路线上的防务。
到后慕容垂立刻重新整兵，将麾下大半骑兵拨给了慕容德，让其去石门水道阻截晋军。
同时他命尚书郎悉罗腾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领兵，在侧翼骚扰，自己则带着残余兵员驻守枋头，抵御晋军攻势。
此举收到了极好的效果，慕容垂派出的先头部队，和晋军交战，小败两场，中路收缩了回去。
晋军趁机前进，但两翼却出现了问题。
慕容德的骑兵主力，连续突袭袁真开凿水道的兵马和民夫，造成了大量伤亡，导致民夫溃散，阻止了水道开凿。
之后在慕容垂的调动下，桓温派出先头部队去攻击悉罗腾，却中了埋伏，大将段思李述被悉罗腾和染干津所杀。
此时桓温军已到了枋头附近，补给路线被拉得极长，加上逆黄河而上，需要大量人力操船，一时间前进步伐受阻。
郗超仍坚持建议桓温派出所有骑兵和依靠畜力的步兵，逼近邺城，但桓温迟迟无法下定决心。
营帐里面，桓温脸色很不好看，他刚得到消息，豫州境内的五千残兵，在燕将慕容宙的带领下，解断了豫州粮道。
如今慕容垂占据枋头，并渡河占据黄河南岸的要津防守，截断了黄河，将豫州的桓冲袁真，和桓温主力彻底分隔开来。
加之石门水道未开，这代表豫州方面的粮草，几乎是指望不上了。
桓温越想越气，一拍桌案，“袁真让我太失望了！”
“还有幼子（桓冲之字），有他在，怎么还能打成这样！”
王珣出声道：“桓江州控制水道，皆是水军，而慕容德则是用大量骑兵突袭岸上的步兵民夫，水军鞭长莫及。”
“燕国的兵事调动，比之前高明了太多，先前我军节节胜利，还是有些大意了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：“根据消息，现在的大都督是慕容垂。”
“据说其生前很受慕容恪看重，如今看来，确实是有些本事的。”
顾恺之出声道：“我记得东莞侯面见大司马时，包括书信中，数次提到，慕容垂不在慕容恪之下。”
此话一出，众人都沉默了，难道事实会再一次证明，王谧是对的？
桓温不耐烦道：“都打到这里了，就是慕容恪复生，难道就不打了！”
“燕国如今兵力劣势，我有什么输的理由！”
郗超出声道：“但正是我们的人数太多了。”
“如今兵力算起来已经有五万多，同时后方还有四五万开凿河道的民夫。”
“以下官之见，既然已经来到这里，就没必要再挖河了。”
“拓宽河道，只是为了保障后勤，要是打不下来，运了再多粮草有什么用？”
“要真能打下邺城，自然更不需要挖了。”
“更不用说慕容垂站着枋头，决河分流，让黄河水位大降，船只再难接近了。”
“我还是认为，与其拖着对峙，不如趁燕国大部分骑兵都在石门，就此上岸走陆路，全军轻装突袭邺城。”
见郗超仍然坚持这个方案，一众谋士下意识看向桓温。
第444章 集结兵力
一众谋士没有附和郗超，自然也是有道理的，上次北伐时候，便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，便是顺阳太守薛珍。
他提出的计谋，便是轻骑袭击长安，但未被桓温采纳，之后口出怨言，动摇军心，结果被桓温处死。
如今郗超做着同样的事情，也不怕触怒桓温？
桓温却没有生气，眼中还露出了几分赞赏的神色。
郗超作为谋主，自然要尽可能提出所有的方案，以供讨论。
不管这些方案，看上去多么荒诞离谱，只要有一丝可行性，就有讨论的价值，毕竟胜负出来之前，谁也不敢说哪个计策是无用的。
而郗超此时此地提出的计划，显然比什么子午谷奇谋更有可行性，毕竟燕国那边的大部分骑兵，都已经被调到荥阳石门一带了。
王珣首先出声道：“景兴的提议，未必不可行。”
“但需要解决两个问题。”
“一是不带重型器械，轻装如何攻城。”
“二是若为燕国计谋，故意引我军骑兵离开大军，再伺机合兵反攻，亦或分而击之，我们如何应对。”
当下有人出言赞同，激进战术带来的风险也高，不能不考虑敌方的应对。
郗超出声道：“我所凭恃的，是利用我军连战连胜，势如破竹的威吓。”
“燕国现在朝野大乱，很多人想要放弃邺城，只要我军逼近，城中自乱。”
“慕容垂身为都督，想要调兵救援，枋头防御必然变弱，到时候大军便可以趁机压上，猛攻枋头，占据黄河要津。”
“只要慕容垂一退，不管邺城是否打下，我们都可以沿着黄河西进，和石门的友军会合，彻底将荥阳一带燕军压制打垮。”
顾恺之出声道：“但这是不是太过激进，若是情况有变，我军也没有后路啊。”
郗超断然道：“这次我们进军如此顺利，皆在于出兵迅速，打了燕国一个出其不意。”
“要知道燕国是能动员几十万户的，若提前征召大军，我们正面是很难将其击败的。”
“那时候我们只能依靠长久对峙将其拖垮，但若如此，便是准备打长期对攻，变数实在太多，毕竟我们粮草也有限。”
“要么就采用速战速决战术，轻骑压境，赌一把燕国弃守。”
“恕我直言，现在这样太过按部就班了，不上不下，是对方最喜欢的节奏。”
“慕容垂的打算，是拖到冬天，让我们被迫撤军。”
“若是如此，来年燕国的实力，便不是现在这样了。”
“而且现在慕容垂防得很好，稍稍阻住我军步伐，让燕国恢复了不少士气，再这么拖下去，形势便会对我方不利了。”
桓温和一众谋士不得不承，郗超说得很准确。
先前晋军连战连胜，势如破竹，燕军兵士本来已经丧失了抵抗的心气，却没想到慕容垂接手后，用两场胜利，就重新提振了燕军士气。
桓温皱眉道：“谁知道袁真如此不堪！”
“镇恶（桓石虔）那一路如何了？”
王珣道：“已经控制了黄河出海口，暂时正在扫荡周围要津，随时可以北上或西进。”
桓温又问：“幼度呢？”
王珣道：“还在带兵围攻临淄，不过根据消息，很快便能打下来了。”
桓温心中很恨，黄河中下游，尽在自己控制之中，这么大优势，竟然还是无法转换成胜势。
那慕容垂实在可恶，坏了自己好事，必须要击败他！
既然此人如此关键，那先杀了此人，燕国便无人再和自己对抗了！
想到这里，他出声道：“发信，让镇恶幼度都回来。”
“等他们一到，便各自领军，全力攻击枋头，击杀慕容垂，再北上邺城。”
“至于王谧那边，让他自己想办法攻城，打下临淄后，便随后带军赶来，听我调遣！”
一众谋士见桓温主意已定，便不再说话，纷纷领命。
郗超虽然心内叹息，明白桓温选了条折中的路，但先杀死威胁最大的慕容垂，也不一定说错了。
若是没有意外的话，燕军仍然处于劣势，若硬拼消耗，是无法打过晋军的。
关键是，会不会出现意外。
郗超想起王谧之前提起，符秦有可能撕毁停战协议，背刺晋国。
这个可能，桓温处似乎并不在意，是认为不太可能发生，还是觉得即使符秦出兵，也不足为虑？
但不管怎么说，看来两边的战局，在深秋之前，肯定会有个结果了。
数日之后，在临朐的王谧收到了桓温发来的军令。
彼时他正在和谢道韫说话，看完信后，说道：“大司马急了。”
“不过休养这么多时日，也该到了我出兵的时候了。”
谢道韫接过王谧的信，看了几眼，心道将借给王谧的谢玄也调了回去，可见桓温是真的不想等了。
她叮嘱道：“郎君箭伤还没有好利索，请千万小心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放心，我会速战速决的。”
“即使没有幼度，广固也支持不了多久，不过大司马既然想让我速战速决，那我少不得采取些激烈手段了。”
一旁抄写书信的慕容蓉闻言，手指一抖，抬头道：“郎君难道想要屠城？”
王谧抬头道：“他们既然是我的敌人，就有有觉悟。”
“拖得越久，我部下伤亡越多，我没有为敌人考虑的义务。”
慕容蓉怒道：“你这种做法，是要受天谴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