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没有猜错,王劭确实心里后悔了。
他本来觉得王谧在村中这些年,没有人教导,本事应只平平,远跟不上那些自己亲自教导的儿子,但要是作为继子却是足够了。
自己四兄王协早逝无子,却留下武冈侯的爵位,王谧过继后,足可吃着俸禄,就此衣食无忧,悠闲逍遥一生。
王劭本来打算的很好,所以他派顾骏去考教王谧,本意是王谧只要不是极为不堪,自己便不会反对。
然而出乎意料的是,王谧的表现,远远超出了王劭的预期。
无论是丁角村周旋,江上辩玄,还是棋艺及处事手段,都凸显出了巨大的潜力,而且也能看出其心底是有志向的,这样的人,说不定能是自己这一脉将来的中坚力量,要是过继给别人,也太可惜了!
当初商议过继时,人选就是在三子王谧和四子王恢间选择,而王恢生母,则是王劭的正妻何氏。
对于过继人选,何氏是力推亲子王恢的,毕竟能稳得一个侯位,比入仕靠谱多了,王导这一支子弟,也不过一个公,一个侯而已,王劭自己不过是个伯!
但何氏心思,却似乎被王协那位遗孀猜到了,对此极为不喜,毕竟继子要是有生母,自然更偏向于生母,以前就发生过继母去世后,继子带着家产重新回去认生母的事情,站在那位遗孀的角度,自然是生母已经去世的王谧更加靠谱。
王劭作为朝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,自然对这些心思门清,他反对何氏,便是不想让人非议,所以他当初也是倾向于将王谧过继。
但和王谧见面后,王劭的想法却发生了变化。
王劭有四子,他的长子次子皆在外放,被他认为只有太守之才,再高就到头了,四子相比还更不堪些。
而如今王谧的表现,却让王劭极为惊讶,纵观同侪,竟似无人可以比肩,若是自己能稍加扶持,王谧日后便前途无量,名扬天下!
于是王劭本来借着拉拢张氏的机会,只一手看似无理的闲手,就将王谧逼到了极为难受的境地。
此时想明白过来的王谧,也在心里骂开了,过继是他今后道路极为重要且必要的一环,他绝对不能作为老三呆在这所宅子里,不然永远都无法独自行事,完成自己的理想!
第6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
虽然在王劭的视角上,他并不知道家族过继的事情,已被王谧通过后世知识得知了,但他从王谧的反应中,多少也能猜出一点。
他的凭据,便是顾骏回报的王谧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卜卦算易,所以他认为王谧怕是算出了些什么,阴差阳错之下,王劭得出的推论,反倒是接近了王谧真实的想法。
王劭官场浸淫多年,驭人的手段已经是炉火纯青,他不怕人有欲望,有了欲望就有手段应付,所以他看准了张玄之和王谧所求,出了个对双方来说都无法让步的难题。
这局下到中盘的棋局,已经成了王谧和张玄之不得不全力相争的战场,双方都是骑虎难下,断不可能留手了。
王谧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心中波澜,缓缓躬身,向王劭施礼道:“谨遵阿父之命。”
他又向张玄之一礼,“小郎便献丑了。”
张玄之连忙直起身子还礼,却见王谧已经坐了下来,双目紧盯棋盘。
张彤云见王谧神情肃穆,心里涌起后悔之意,自己最后几手已经准备认输了,所以下得极为敷衍,导致盘面恶化了,要是自己认真点,王谧断不会像现在这般为难。
更让她矛盾的是,王谧对面,却是自家兄长,而且这局棋关乎张氏一脉多年的经营,断不可能让步,半子也绝不可能让,必须要赢!
而且张彤云虽然没见过王谧下棋,但张玄之的棋力她是知道,其浸淫棋道多年,吴郡根本没有与之相当的敌手,而且刚才并未用全力,王谧年岁尚轻,能有多厉害?
但如果王谧输了,他就要回到村中,还不知道何时能够再回来,而且看其模样,显然是不想离开建康的。
想到这里,张彤云觉得心隐隐作痛起来,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兄长担心,还是为王谧担心多些,只觉仿佛身处磨盘之中,一颗心被磋磨得千疮百孔,鲜血淋漓。
出乎众人意料,王谧并未思考太久,而是似乎极为随意得拈起一颗黑子落下,悠然出声道:“若是儿赢了,我想向阿父讨要青柳老白。”
张玄之脸色古怪,又要人?
而且你似乎还信心满满,难道看不出黑棋局面已经崩了吗?
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,难道王谧棋艺很是一般,所以还没有看清盘上局面?
王劭听了,失笑道:“就这?”
“你可知道输了的下场?”
王谧淡淡道:“儿自然知道。”
“愿赌服输。”
那边张玄之看到王谧如此自信,反而嘀咕起来,对方是真的胸有成竹,还是在诈自己?
想到刚才对局,张玄之瞬间做了个判断,王谧不可能比王劭还厉害,对方是想乱自己心智,从而寻找破绽。
那对不起了,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!
在张玄之看来,如今盘面已经相当明朗,所以他略作思索,便拈出一颗白子落子,将自己棋势补厚,打定主意稳扎稳打。
以白子的形势,几块棋都已经做活,剩下就是步步为营,就能逐渐蚕食黑子地盘,根本不需要冒险圈地,就可以一直保持胜势到终盘了。
然而王谧几乎是在张玄之落子的同时,就做出了应对,他直接在自己棋型上立了一手,关键这一手虽还是贴着白子的,等于说这一子落下,只多了两气。
所谓气,就是棋子的四个方向,若是没有其他棋子阻挡,这颗棋子就有四气,对方想要杀掉这颗子,就必须在四个方向将这颗棋围死,让其无气,便可将其杀死提掉。
这种落子,都是为了在布局初期,尽量捞取实地,下的很多,而贴着己方棋型下则只有三气,多是为了围空做活,两者都不算差。
而下出二气的,则大部分时候都不是好手,往往是被迫应对,或者棋型出逃所用,而只有一气的,则等于是没下,对方只要落子挡住,还能给自己多长几气,从而取得大优。
张玄之看着王谧的那块棋,心道这难道是个新手?
因为这一子落下,本来那一块十几子的黑子还能做活,如今却是有被围杀的可能!
张玄之目光一凝,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,他心中已经算了出来,黑气出逃的可能性,几乎没了!
他毫不犹豫地拍子打入,要将王谧这块棋子挡在了边角!
而王谧似乎还茫然不觉,继续长了一手,将四颗棋子连了起来,这种形同初学者的做法,更让张玄之哑然失笑,原来对方连做活征子都算不出来,自己还真是想多了?
张彤云一见棋型,就知道要糟,竟是忍不住想要张口,但看到张玄之的模样,终于是闭上眼睛,低下头去。
王劭也面露奇怪之色,王谧这是做什么,自杀?
他是不是会错自己意思了,还是宁愿回丁角村,也不愿意呆在建康?
想到夫人何氏做的事情,王劭面色难看,这小子如此记仇刚硬,他是觉得生母李氏之死,原因在于何氏,所以才如此自暴自弃?
那边王谧却是浑然不觉,直往里面填子,七八手过后,张玄之已经将王谧将近二十子完全堵住了。
随着王谧往自己棋型里面再填两子,这块棋已经只剩三气,完全做不活了。
张玄之哈哈一笑,将三气中间那块填死,形成了两边剩一气的模样,就此宣告了这块黑棋的死亡。
他估摸着王谧再不会下,也该认输了,结果对方毫不犹豫在白棋之外落下一子,将张玄之包围黑棋的十几子分断了。
张玄之一怔,随即看着棋型若有所思,不久脸色便越来越难看。
他此时才发现,自己贪图杀这块黑棋,自己的白子却是挤到了一块,将本来围着的实空让出来不少,如今对方这一手,却是直接断了自己后路,摆明要强行占据这块巨大的实空!
自己虽然优势明显,但并不是说一定赢了,要是丢了这块大空,加上被分断的贴子,最后可能演变成的局面极为复杂,那会是......
张玄之蓦然睁大了眼睛,竟然是双方大龙互杀,打劫争胜?
他手指微微颤抖起来,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,竟然对盘面失去了掌控,眼前本来熟悉的定势发展完全无用,棋盘呈现了自己之前从未料到的变化,一切都是如此陌生!
为什么会有这种下法,是凑巧,还是一切都在对方料算之中?
王谧这个时候,才心内轻松了些,直到现在这一刻,他终于看到了翻盘的希望。
第68章 山穷水复断崖现
王谧通过青柳,以及和顾骏王劭下棋,确定了此世棋手对弈的特点。
长于布局和搏杀,注重盘面,一般都是中盘胜负少有搏杀到管子阶段,以打劫论胜负的。
因为后期厮杀太过麻烦,也太难看,不适合士人点到为止的性格,且这时候的规则是数子,大部分时候中盘就分出了明显高下,很多劣势方也不愿再继续下了。
但这种做法,却忽视后世最为精彩复杂的,也最容易出现名局中局到官子阶段,其实很多名局,都诞生于此,常常不经意间一手就风云突变,胜负难料。
而知道不少棋谱的王谧,方才下的时候,便发现棋局和后世有一盘极为有名的棋局相似,便有意引导,看看能不能成功。
这便是后世罗洗河对崔哲翰的三番决胜局,执黑的崔哲涵为了杀死右下角罗洗河二十五颗子的大龙,将自己的棋型挤在了一起,导致另外一条大龙被紧气,双方形成了三十三对二十七的大龙搏杀局。
大龙搏杀,关键是找劫材,盘面上棋子多少,已经不成决定性因素,看的就是打劫之中,谁的劫材更多。
而王谧引导张玄之杀龙紧气的同时,自己却暗暗多做了两个劫材,已经提前做好了官子搏杀的准备!
张玄之神情凝重,见招拆招,补足自己的大龙实地,两边落子很快,这并不是张玄之胸有成竹,而是他不知不觉间,被带入了王谧的节奏。
这恰恰证明,张玄之的信心出现了动摇!
此时王劭和张彤云都看出来不对了,张玄之那条大龙竟是在拼命逃跑,而王谧则是紧追不舍,因为两边大龙的气,王谧是占优的!
王劭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是波澜起伏,弃子局他不是没有见过,但从没有见过有魄力一次弃这么多的,这等于是破釜沉舟,置之死地而后生,如同最惨烈的战场厮杀一般!
随着双方不断落子,棋盘上能下的地方越来越少,张玄之的脸色也来越难看,落子的速度又慢了下去。
王谧却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,果然如他所料,若说张玄之布局和对杀有接近四品的水准,官子子却足足低了一个层次。
对方不仅错失最后一个重要劫才,更没有逼出自己留着没放的另外一道撒手锏。
事实上,罗洗河那局棋之所以那么有名,就是他之后还放弃了中央三十三子大龙,不仅如此,他还放弃了三劫循环,让对手找不到劫材。
崔哲涵杀死罗洗河足足五十子的同时,发现竟然自己的实空不仅亏没了,还找不到打劫的地方,最后被罗洗河两手劫材翻盘,就此落败。
此局在对弈之中,堪称数百年不遇的名局,让所有学棋的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,在棋盘上不到最后分出胜负,一切皆有可能。
当然,王谧不可能完全复制这种场面,毕竟数子规则并不同,结果有可能出现微小的误差。
但如今张玄之已经气势被夺,也不敢再想着杀王谧大龙,双方走向了纯粹打劫拼实空的终局。
到了二百多手的时候,局面已经完全明朗了。
以张彤云的棋力,都能看出,张玄之实空不够,最后落子下去,纯粹是给王谧吃的,再下已经毫无意义了。
张玄之手悬在空中,迟迟无法落子,他现在明白,自己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。
但他实在有些不甘心,这么一局棋,按道理自己是能赢的,不,应该肯定能赢的,但怎么会走到了这种地步?
这简单一局胜败,却是关系着自己家族,不,背后几大家族多年的努力,要是王劭能兑现诺言,几大家族的士子,不知道可以少奋斗多少年!
如今这些机会,却都在自己手上失去,尤其还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棋艺,竟然败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?
这王谧真的是被放养,而不是被王劭精心培养出来的吗?
而且要是真有这本事,早早在建康扬名不好吗,为什么装的一副老实样子来诓自己,有必要吗?
张玄之满嘴苦涩,把手颓然放下,正要开口认输,窗外却传来几声鸟叫。
几人都在聚精会神盯着棋局,所以并未在意,而王谧胜局已定,心神自然放松,他马上就察觉这是布谷鸟的叫声。
布谷鸟春季和麦收鸣叫,断不会在秋季发声,这是王谧和老白约定的暗号,还是最为紧急的那种!
王谧突然想到一事,顿时心中一紧,他强做镇定,起身道:“肚腹不适,少陪见谅。”说完便起身趋出。
王劭还以为王谧去拉如厕,不禁摇了摇头,心道风雅不再,仪态全失,还需要好好学习啊。
张玄之如释重负,他抬了抬头,看向同样一脸迷惑的张彤云,对方这是真的身体不适,还是有意相让?
王谧快步出门后,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,青柳不见了!
他脸色大变,加快脚步,走向叫声来源,等他转过墙角,果然发现老白等着,他见到王谧第一句话便是,“夫人派人将青柳带走了!”
听到这里,王谧再也无法保持淡定,上前道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不是你见夫人,青柳等我吗?”
老白苦笑道:“老奴也不知道,夫人正在向老奴问话,却有婢女带着青柳进来,夫人便把老奴赶了出来。”
“老奴觉得不妙,不敢耽搁,便赶来报知郎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