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其他几个看似不起眼的战场上,同样发生着规模不显,但却极有可能影响整个战场大局的战事。
桓冲这一路,正在依托河道,和苟池带领的万余步骑交战。
苟池手下的苻秦骑兵,自然不会接近河道,只会伺机包抄,消灭岸上的晋军步兵。
在苟池看来,桓冲长于水军,陆上远不如符秦,只要符秦骑兵发威,便迟早能将其桓冲步军吃掉。
但当他看到桓冲船只靠岸,足足推下来数百战车,将整个战场全部阻隔封锁时,苟池便察觉不对了。
这种做法,针对性极强,对方这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的情况!
而且相比王谧拼凑家业,勉强做出来的近百简陋战车,桓冲就显得财大气粗得多。
这每辆战车,不仅比王谧的更大更高,防护也厚重得多,并且可用数个木桩固定在地上,之间还有锁链相连。
这数百战车层层叠叠在一起,七八里宽的战场上被拥挤得密不透风,根本没有留下多少符秦骑兵发挥的空间。
苟池也应对很快,当即让骑兵使用火箭火把,想用火攻将其完全焚毁。
桓冲那边车阵则是展开板壁,露出了一支支长弩,射得符秦骑兵不敢近前。
苟池见状,只得命令弓箭手射住阵脚,同时伺机寻找晋军破绽。
他的指挥从容不迫,尽显名将风范,但其实他的内心,不免生出了几分焦虑。
因为这场交战,其实是在预料之外的。
苻秦本来的计划,是邓羌苟池东出关外后,直奔荥阳,兵分两路,包抄桓温军。
两人出关时候,听到桓温军要撤退的消息,便果断一南一北,邓羌奔石门水道方向,欲截断桓温中军,苟池则奔豫州谯郡方向,阻击桓温前军。
如果时机算得好,秦军便能配合燕军,形成对晋军数目上的绝对优势,一举击溃桓温。
苟池不知道北面的邓羌遇到了什么,但南边他这一路,显然是出问题了。
本应在石门配合桓温挖掘水道的桓冲,不知道为什么下移了二百余里,挡在了苟池通往谯国的路上!
作为征战多年的大将,苟池敏锐嗅到了不对,但此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,毕竟他若是退却,便等于将桓冲放入主战场,产生更加不可知的后果。
双方兵士不断倒下,桓冲站在战船船头,不断发号施令。
他心道王谧的预测,虽然真的应验了,但最后战场的胜负,还是要看双方实力对比,遇到苟池这种名将,旁门左道的计谋便不管用了,双方打的便是消耗战。
但对桓冲来说,将苟池拖住,固然能实现一部分目的,但时间久了,自身也是有危险的。
因为北面方向,随时会出现另一支苻秦军队,由号称苻秦第一猛将邓羌带领。
在桓冲看来,自己挡住苟池已经很是勉强,如果再被邓羌夹击,死的便是自己。
而唯一有可能对抗邓羌的猛将,己方这边只有邓遐,但他正在作为桓冲后军阻挡慕容垂,不可能赶来这里。
话又说回来,邓遐的五千人,根本无法挡住慕容垂的五万大军,只怕自身也难保。
桓冲先前将桓嗣桓谦几个儿子,全部派出来去侧翼了,此刻应该正在赶来合围包抄,看能不能在邓羌到来之前,将苟池歼灭。
这次他的江州军,几乎是底牌尽出,成败在此一举,但这次战场上,不可知的因素实在太多了。
桓冲将目光投向北面的石门水道方向,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不解。
袁真有问题这事情,是王谧透露的,桓冲则是第一个知道的桓家人。
王谧从符秦回来,面见桓冲,摆出种种证据,桓冲被说服,亲自去了姑孰一趟,和桓温陈述利害。
虽然桓温最初颇觉荒唐,但在种种证据下,桓温最终还是开始相信了。
而之后的出兵战略,袁真的行动,则作为计划的重要的一环,被桓温考虑在内。
这也是桓冲不解的地方,桓温仍然让袁真去开凿石门水道,为什么?
桓温若想真的想消除这个不安定因素,何不让自己主持开凿水道,而让袁真跟着桓温一起进军?
仍是将袁真放在侧翼,不是让其为所欲为吗?
除非......
桓冲心中冒出一个念头,除非桓温胃口太大,想要引蛇出洞,然后一网打尽。
先平内,再对外,固然也是一种选择,但这明显超出了桓温所能做到的极限,燕军加上秦军,若袁真再反水,晋军怎么挡得住?
桓冲回过神来,不想了,既然都已经上了赌桌,身家性命都已经压了上去,再加什么注,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。
这从一开始,就注定是一场赢家通吃,输家一无所有的豪赌,再无退路。
中路的慕容德,正指挥着四千骑军,耐着性子,一点点消磨着邓遐军的力量。
而正面和邓遐对峙的,则是悉罗胜带领的步军,他以大将染干津为辅,用万余兵马将邓遐军近乎包围。
他们虽然是慕容垂留下来牵制的,兵士实力稍有不及,但凭着数量优势,布下了层层防御,让邓遐数次冲锋,都无功而返。
加上有慕容德在侧翼骚扰牵制,将邓遐军全灭,只是个时间问题。
正带兵冲锋的染干津脸上,看到晋军无力突围,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杀死晋国第一猛将的荣誉,对燕国将领来说,是个极大的诱惑,没人会不动心。
邓遐这边,一边让步军守住阵势,一边带领上百骑兵左冲右突,想要扯开对方阵势,但因为燕军太多,至今没有成功。
他骑在马上,死死盯着染干津所在的方向。
他其实想要突围,是能带着骑兵逃走的,但步兵就难说了。
而且这等于违背了阻截燕军的军命,邓遐自然不会这么做。
所以他一直在保留实力,等待机会,一个一锤定音的机会。
先是佯装不敌,引诱对方大将冲阵,然后自己再全力反击,突到对方大将身前,将其阵斩,才能改变战场局势。
然而对面的燕军将领很是谨慎,一直没有冒进,所以邓遐至今都没有等到机会。
而且让邓遐头痛的是,对面来的不止一个,从旗帜来看,对方至少有三名大将。
这就是说,自己想要反败为胜,需要将处于这战场之上,三个方向的大将全部杀死。
这怎么看,难度都实在太高了,高到连邓遐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来。
第457章 黄雀在后
尚书郎悉罗胜作为拦截邓遐的燕军主帅,当他看到慕容德加入战场的时候,便知道大局已定了。
慕容垂让他和染干津担此重任,已是充分估量了双方实力,邓遐虽强,也不可能从凭空变出兵来。
本来一万对五千,已经是大占优势,更何况又加入了慕容德的五千骑兵?
而之后邓遐的应对,让悉罗胜也不由惊叹,三倍的兵力差距,邓遐军不仅没有崩溃,反而是做出了几次反击。
这让悉罗胜更加警惕,他在加强防御的同时,不断派兵阻在前阵,防止邓遐垂死挣扎。
他的谨慎做法,让邓遐军渐渐失去反抗能力,如同被蛛丝越缠越紧的飞虫,左冲右突,却无法逃离蛛网。
不过染干津的数次冒进,让悉罗胜有所不满,这是想要抢功,但是你确定有命抢到?
悉罗胜心中冷笑,就让染干津这个莽夫去试探好了,若真能杀了邓遐,自己完成军令,倒也不亏。
邓遐眼看敌人从三方将自己阵型越压越紧,知道要做决断了。
如今他的阵型缩小,留出冲锋突围的空间,已经近乎消失。
等包围合拢,再想突围,也来不及了。
是全军撤走,还是反击,尽可能给对方造成杀伤?
邓遐犹豫片刻,便果断做出决定,他高高扬起手臂,吼道:“传我号令,全军反击!”
他麾下的兵士,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,听到军令后,知道这次突击,只怕回来的希望渺茫。
但他们脸上,却没有露出恐惧的神情,因为这些年来,邓遐在他们心中,已是战无不胜,不可违背的军神。
主将有令,便当遵从!
他们齐齐发出一声吼,呐喊着向敌阵冲去。
慕容德和悉罗胜燕将见状,知道晋军要搏命,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,当即大声呼喝,指挥燕兵将邓遐军彻底包围。
战场变成了一座修罗场,所有人都在专注杀戮,甚至双方斥候都加入进去。
但他们却不知道,有几名斥候骑兵,正在急速远离战场,将消息传送出去。
东边的两名骑兵,不到半刻钟,就赶到了十几里外,迎头遇到正在行军的晋军。
这支晋军行军速度并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些太慢了,兵士们甚至在借机恢复力气。
领头的,赫然是王谧和郗恢。
王谧听到斥候报信后,对郗恢道:“邓遐应该不是叛徒。”
“他发出了全军突击的号令,显然是准备按照大司马的命令,尽可能拖住燕军。”
郗恢出声叹息,“你还真是谨慎啊。”
这也是两人商量好的,袁真显然是出问题了,那作为其表亲的邓遐,也有可能是一伙的。
要是邓遐私下背叛,和燕军演戏,那过来支援的王谧和郗恢,反而有可能被对方联手绞杀。
思虑之下,王谧认为战场上山穷水尽时,才能看到人心,如今邓遐用行动表明,他还是忠于桓温的。
如此一来,王谧和郗恢便可以入局了。
两人当即发令,全军急行,加入战场,援助邓遐!
王谧和郗恢带的兵士,加起来超过了七千人,随着进军号令发出,大军陡然加速,短时间内便突入战场。
两人一左一右,如同两条锋利的箭头,带军冲击正合围邓遐军的燕军侧翼,一下子就扯开了巨大的缺口。
猝不及防之下,燕军产生了不小的混乱,中军坐镇的悉罗胜赶紧挪动阵型,想要组织反击。
但这么一来,他所在的位置,不知不觉接近了邓遐军前阵。
一直没有出战,眯缝着眼睛,似乎快要睡着的邓遐,陡然睁开眼睛,眼中精光四射。
他丝毫不管正杀过来的燕军,大吼出声,一马当先,横刀直往悉罗胜本阵而去。
邓遐麾下骑兵纷纷跟上,这百余骑皆人马披甲,固不能久战,先前养精蓄锐,如今骤然杀出,陡然形成了巨大冲击力。
他们的盔甲,将射来的箭矢挡下,所有人的目光,都锁定了帅旗下的悉罗胜。
悉罗胜正在调兵布阵,眼看晋军骑兵急速冲破己方前阵,劈波斩浪般向着自己接近,寒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他虽然是尚书郎,但鲜卑人自幼习武,高层可以说人人文武双全,悉罗胜自然也不例外。
眼见邓遐杀来,悉罗胜来不及退走,当即大声呼喝,让所有兵士围攻邓遐,同时抽出长戟,抓在手中。
邓遐面对大批燕兵,似乎根本没有受到阻碍,手中大刀挥出,将想要接近的燕兵一一砍死。
他拿的乃是一丈多长的大刀,这种汉末流行的武器,此时已经不太常见,因为太重了。
但邓遐天生神力,能用得比别人长枪还要灵巧,加上战马速度,大刀挥砍出去,威力倍增。
远处慕容德和染干津见了,连忙带兵来救,郗恢早已经纵马而出,拦住了染干津,和其厮杀起来。
王谧这边,就有些尴尬了,他手下将领老白樊能等人都攻了上去,但都被慕容德身边十几名偏将挡住。
王谧知道慕容德同样武艺高强,便不和其拼短板,只能命令弓箭手不断发箭射击。
慕容德见了王谧帅旗,知道是之前一直骚扰自己的晋军,心中恼怒,当即纵马挺枪,对着王谧冲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