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有时候战场下面的事情，不如战场上直来直去啊。”
邓遐面露苦涩，“你说的没错，我其实也明白，就是不甘心而已。”
“武人一生，不过是争个名头和意气，如今我垂垂老矣，却可能要背着罪名入土，实在心有不甘啊。”
郗恢想到其父郗昙因为北伐被牵连去职，郁郁而终之事，深有同感，出声道：“稚远足智多谋，可有办法？”
王谧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此事急不得，需缓缓图之。”
“但来年若再攻燕国，是桓氏大放光彩的时候，那时将军是不好争功的。”
邓遐心领神会，苦笑道：“君侯看得很准，确实如此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所以将军还需要耐着性子，等上一二年。”
“大司马若是能攻灭燕国，便可以带领桓氏往上走一走，自然也不会太在意将军了。”
“相反来年若是大司马败了，那他碍于脸面，反而更不会让将军起复了。”
邓遐听了，叹道：“你看得很准，大司马的性格，确实如此。”
“他向来说一不二，如今弹劾我的表章，已经到了建康，再过几天，我便是白身了。”
“只是欠了君侯一个人情，不知道还能不能还上。”
王谧趁机道：“将军若是不弃，能否去东莞做客段时日，缓解忧闷？”
“我在练兵时候，有些不解之处，想向将军请教。”
邓遐眼睛一亮，“听说君侯占了青州北边，和边境燕军时有冲突？”
王谧微笑，“正是，将军要不去看看？”
邓遐慨然应允，他虽然去官，但是作为客卿去哪里，那就是桓温管不到的地方了。
他随即担心道：“只不过这样一来，君侯会不会恶了大司马？”
王谧笑道：“大司马是性情中人，等他火气下去了，不会和我计较的。”
“何况他只是剥了我兵权，却没有弹劾我官职，现在我还是受辖随军，显然给我留了情面。”
“只不过我怕是要先跟随大司马平定叛乱，才能回到东莞，便暂时不能陪着将军了。”
邓遐出声道：“我处理些家事，之后过去便是。”
他犹豫了下，欲言又止，王谧见状，说道：“将军不妨有话直说。”
邓遐闻言叹道：“其实袁氏这些年来，行为多少有些过线，我不是没有怀疑，但没想到，袁真胆子会这么大。”
“我装糊涂不想参与，也是咎由自取，怪不得别人。”
“只是舍妹早逝，临终前托付我照料侄女，这次袁氏犯了大罪，其女牵连其中，只怕是不能幸免。”
“先前我还想找个机会，向大司马求情，如今看来，她怕是性命难保了。”
王谧疑惑道：“将军侄女是谁？”
经过邓遐解释，王谧方才得知，邓遐的侄女，竟然是袁瑾的夫人。
邓遐和袁真本来就是表亲，所以袁瑾娶亲，从邓家选人以亲上加亲，也是想拉拢邓遐助力，哪想到后来袁真仓促叛乱，也无暇争取邓遐了。
王谧沉思道：“我和袁瑾出使长安的时候，他说夫人将要临盆，难道说的便是将军侄女？”
邓遐出声道：“正是，半年多前生下一女，颇为可爱，只是袁真这一叛，只怕她们母女的下场.....”
“不过我朝叛乱，历来从宽，也许......”
王谧抬起头，轻声道：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袁氏怕是有灭族之祸。”
邓遐大惊，“为什么？”
郗恢从旁边出声道：“稚远猜测，袁真背后牵连到许多人。”
“将军难道没有想过，袁真为什么敢有胆子，放燕军从石门过去吗？”
“他现在不过从燕国得了虚号，相比之前的豫州刺史，根本没有多少差别，但冒的风险是天差地别的。”
“换做别人，会做出这种事情吗？”
邓遐点头，“我也疑惑不解，袁真虽然多年前就有重振袁家的执念，但临阵叛国，实在是让人想不通。”
王谧低声道：“也许只有问本人，才能清楚了。”
“怕就怕有人不想让他说话。”
邓遐明白过来，惊讶道：“你的意思是说？”
王谧问道：“袁真身体如何？”
邓遐下意识道：“身体康健，甚至比我还好。”
王谧点头道：“那对于某些人来说，尽早让他闭嘴，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将军这几日可先等等，看看情势如何变化。”
像是诅咒一般，之后的数日，消息接连不断传来。
先是桓温弹劾邓遐的奏表，很快便迎来了诏令。
邓遐去职，冠军将军号和竟陵太守的职位都被剥夺。
这显然是将邓遐视作和袁真一样的叛党了，至于是朝廷出于对桓温的信任，还是其他原因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邓遐身为县伯，官职军权都都被轻易剥夺，这便是朝中没有家族助力的下场了。
而王谧这边就有意思了，他和桓温的事情，按道理说朝廷并不知晓，桓温也不会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报之朝廷。
但偏偏朝廷通过吏部发了封文书，里面斥责王谧行为不检，顶撞上级。
耐人寻味的是，桓温出兵，本是兵部所辖，王谧顶撞上级，重了可以按兵法处置，而如今却是吏部发书，显然是想大事化小。
但从另外一方面说，桓温也没有上报此事的动机，偏偏朝廷却将此事揭开，显然是另有意图。
这封文书，名为申饬，实则保护，应该是谢安和张玄之的手笔，后面也少不少王氏运作，这便是朝中有人的好处了。
王谧作为后起之秀，少有能和桓温争抢风头的人选，若是再被桓温斗倒，那朝廷就更加难以抗衡，相比之下，功劳更大的邓遐被直接放弃，两相对比，显得极为讽刺。
在王谧心里，袁真背后有着某位司马氏亲王的动作，朝廷这么对待邓遐，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。
但如今王谧没有闲暇多想这些曲折，毕竟建康的事情，还不是目前的他，可以有力量涉足的。
而且江淮这边的消息，更是让人应接不暇。
先是桓温发动发动全军攻势，兵士们冒着严寒攻下了陈郡，势如破竹冲向寿阳。
然后寿阳方向的消息传来。
袁真死了。
陈郡太守朱辅逃入寿春，和其他人一起拥立袁真之子袁瑾继承父职，任豫州刺史，建威将军。
王谧心道袁瑾以二十岁冒头的年纪，打破了荀羡晋朝最年轻刺史的记录，但只怕活在世上的日子，也不长了。
想到当初两人出使长安，要不是立场不同，说不定还会成为朋友，王谧就有些唏嘘。
接下来，他就要亲眼看着袁瑾走上绝路了。
第467章 不到时机
经过这两个月的交战，包括王谧在内众人赫然发现，袁氏的底蕴，比预料的要厚实不少。
虽然是守城，但袁氏在寿春为中心的多个郡县，掌控力相当强，面对晋朝军队，竟然少有投降的。
而且其储备的粮食和军器也相当充足，让桓温在过年前剿灭叛乱的打算，几乎成了泡影。
袁真显然是藏拙了，说来也是，身为一州刺史，若是存着别的心思，这么些年多少攒下不少家底。
然而袁真本人却没有享受到，就像王谧先前对邓遐说的，其身体康健，这个时候突然去世，本就是很有问题的。
排除袁瑾弑父这种没有任何合理动机的荒唐想法，袁真最有可能的死因有两个。
一是其因为反叛，心理压力太大，昼夜难安，自己把自己吓死了。
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并不少见，毕竟造反是灭族的买卖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这种压力的。
但袁真布局多年，要是真的这么脆弱，只怕之前就垮了。
二就是袁真被人因为种种原因灭口了。
这种猜测相对更加合理些，毕竟至少这个世上，真心希望他能活下去的人并不多。
燕国苻秦那边，想要支持袁真，也不过是想给晋国添乱而已。
说来桓温至今没有打下寿春，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兵力，都在提防燕秦两国介入。
桓冲桓豁分别在荆州和虎牢一带设防，阻止符秦增援，而派部将竺瑶、矫阳之率军迎战前来增援的燕军。
不得不说，只要不面对慕容垂，桓温用兵还是很有一套的。
燕国内部因慕容垂和慕容评矛盾日深，所以这次派来救援都是二线将领，兵力不足万，被竺瑶矫阳之轻松击败。
而符秦那边，则是诚实得多，其派出的王鉴张蚝，都是符秦一流猛将，带的也是精兵，显然是真的想要打通从虎牢关到江淮的通道。
然而符秦没有想到，王鉴张蚝面对的不是不擅长陆战的桓豁桓冲及手下将领，而是碰上了养兵蓄锐，埋伏良久的桓伊和桓石虔。
这两人可以说是桓氏子弟中的最强战力了，联手猛攻之下，王鉴张蚝被击败，只得暂时退往虎牢关内。
彼时邓遐已经被免官离开，回家处理事务去了，而王谧虽被桓温褫夺军权，但全程跟随在桓温身边，旁观了这几个月的用兵的详细内情。
对他来说，无疑是极为宝贵的经历，以桓温掾属的角度，深刻了解了桓温这种掌管天下兵马的统帅，是如何筹备谋略，调兵遣将的。
王谧由此获益良多，深感之前自己的不足，可以说这几个月的经历，比他蒙头用兵，只知道拿士兵性命死磕的样子，可是有用多了。
而王谧的兵马，也并没有被用来送死填线，而是由谢玄掌管，在外围策应，被保护得相当不错。
经此种种，王谧有相当的理由，认为桓温这是明着打压，暗地在提携自己。
不然以桓温对付政敌的手段，最干脆的做法是夺了王谧兵权，将其赶回东莞，然后找个借口把王谧的兵全部送了。
这样一来，王谧至少五年之内，都无法恢复，再无法对桓氏构成任何威胁。
而如今桓温的做法，不管怎么说，还是给王谧留足了情面的，这固然有王谧先前为桓氏出谋划策的功劳，但里面肯定还是有着些别的人情，比如王导当年的提携。
随着交战进入深冬，以骑兵为主力的符秦和燕国，战马在严寒中损失不小，再也无力派兵支援。
此时桓温终于扫定了寿春周围地区，开始和袁瑾派出的军队进行正面交战。
依附袁氏的将领，展现出了相当不俗的战力，但面对久经沙场的桓氏将领，还是节节败退，只能退回寿春固守。
为了更好攻打寿春，桓温从姑孰移阵广陵，桓温掾属包括王谧郗恢等人，都随同前往。
桓温同时发令，让将领兵士冒着严寒，围着寿春建立长围，意图将城中的人全部困死，同时上表朝廷。
王谧不知道表书中说了什么，但朝廷的反应相当奇怪，竟然直接下诏，任命桓温长子桓熙为豫州刺史。
这个诏令出来后，桓熙自然相当高兴，还在广陵设宴，招待王谧郗恢等人庆贺。
王谧去倒是去了，桓熙面上对王谧相当礼遇，也许在他看来，自己将来要继承桓氏，和王谧之间的些许不愉快，已经无足轻重了吧。
但让王谧感到奇怪的是，按道理说，豫州刺史最有利的竞争人选，应该是桓伊和桓石虔才对，朝廷没有选两人，而是选了才干一般的桓熙，就不怕其能力不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