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的结果,也不过是双方平分秋色,这边没有占到多少便宜。”
“若我是慕容垂,明年会全力反击,趁着我朝这半年缺粮期,尽可能摧毁大司马的有生力量。”
谢道韫反问道:“难道燕军就不缺粮?”
王谧摇头道:“怎么可能不缺。”
“但现下关系到两国生死,成大事者的心态,就是拼着断粮,也要让对方数年之内无法恢复元气。”
“不过幸好燕国是做不到这点的。”
谢道韫道:“因为慕容垂受猜忌之故?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他越是立功,越是会被排挤。”
“这个人真是能忍,换了别人,都很难做到。”
“燕国之中,其他人都不是大司马对手,只有慕容垂有威胁,若让其上位,那就麻烦了。”
“这样的人物不可力敌,只能想些别的办法。”
谢道韫心道这就是王谧说的下作手段了,遇到光明正大无法战胜敌人,只能用歪门邪道。
不过国战无所不用其极,这时候讲道德,等于自寻死路。
王谧出声道:“还有一个因素就是,燕国不敢和我朝死拼,消耗有生力量。”
“因为若是把兵打空了,符秦那边,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说来符秦的威胁,比燕国还大。”
“其对内采用雷霆手段打压敌对势力,对下采取仁政收买人心,对外手段无所不用其极,为了利益随时可以翻脸。”
“现在三国之间,谁也没有实力同时对付两边,所以都在寻找一锤定音的机会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大司马这次攻打寿春,对外宣称的伤亡数字要大,就是为了麻痹燕国。”
“符秦若是平了四公叛乱,肯定会有想法,到时候就看谁先忍不住了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我听说郎君将青柳君舞放在长安打探消息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她们自己选的。”
“涉足国家争端,既然有了觉悟,那就必须要负担相应的风险。”
“包括我也是一样,战场之上,刀剑无情,对谁都是一视同仁。”
谢道韫轻声道:“那说起来,妾倒成了最无用的了。”
王谧摇头道:“每个人擅长的事情都不一样,经学教化,一样很重要。”
“说来过些时日,桓伊到任青州刺史,我和穆度他们还要去临淄庆贺。”
“桓伊身为笛圣,又是风雅之人,到时候必然广开清谈乐舞之宴,你有没有兴趣跟着看看?”
谢道韫知道自己要去,肯定不是作为女眷,而是需要男扮女装,作为王谧掾属,不禁横了王谧一眼,
“你想得倒好,谢家子弟都看着呢。”
“罢了,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“说来桓将军到任,若是发现临淄广固的库房都被郎君搜刮干净了,还不知道怎么想。”
王谧笑道:“他有雅量,不会和我计较的。”
“说来当初我还想着将治所挪到临淄一带,如今看来,倒不必急了。”
“北面既然有桓伊挡着,对我来说也是好事,起码不担心燕军的骚扰了。”
“接下来这段时间,我可以安下心来,巡查整顿治下郡县了。”
与此同时,丁角村内,赵氏女郎正在屋内,和榻上的庾道怜说着话。
庾道怜脸色苍白,半斜着身子靠在墙上,她身上披着层麻被,怀里赫然抱着个襁褓。
襁褓之中,是个出生没多久的女婴,头正钻到庾道怜衣襟中,吃力地吸吮着。
赵氏女郎埋怨道:“你也太要强了。”
“要是先前你不给我发信,是不是打算独自一人,将孩子生下来?”
庾道怜轻声道:“我还没有那么拘泥不化。”
“这不是后来快临盆时候,身子不便,告诉你了么。”
赵氏女郎恨恨道:“那时候已经晚了!”
“我拼命往回赶,还是差点出了事情。”
“你怎么敢一个人生的!”
庾道怜有些理亏,“我没生过,没想到早了些时日。”
“最后在你相助下,不也撑过来了么。”
赵氏女郎连连摇头,“你看这孩子瘦的。”
“你这一年,吃的都是一人份的口粮,更别说好好安胎了,如今母子平安,是上天保佑。”
“你现在坐月子身体不便,还是跟我回莒城吧。”
庾道怜听了,便即摇头道:“不用,这里就挺好。”
“我撑过这两月,就能独自过活了,不需要别人帮忙。”
赵氏女郎叹道:“算了吧,你这是在自欺欺人。”
“要是发生什么意外,我来不及帮忙怎么办??”
“你又不想留人,这算什么?”
“何况这是郎君孩子,你有什么好担心的?”
庾道怜咬着嘴唇,“我不想再见他,免得像是拿孩子要挟他一样。”
“他救我一命,我不想再拖累他。”
赵氏女郎气急,“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,你在这里,才是拖累他。”
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你的事情,迟早村里都会知道。”
“郎君的守坟侍女,怀孕生子,这要传出去,郎君怎么解释?”
“虽然有可能是郎君强迫你,所以才......”
庾道怜连忙摇头,“不,是我勾引他的。”
赵氏女郎扶额,“这不就完了。”
“你无法再独自过下去了。”
“相信我,去了莒城,郎君肯定能给你找个安稳之处。”
“更何况村里这半年来,两次来了不速之客,还打探过郎君的事情。”
“这说明村子不安全了,到时若你身份暴露,郎君和我们所有人,都会受到牵连。”
这大半年时间,先后来了两伙人,装过是过往客商,借着歇脚的借口,到村中打听有没有什么名士隐士之流的人物,尤其是和王谧交往过的。
虽然他们做得很是隐秘,但现在丁角村作为王谧的后备人才基地,是培养官吏和细作探子地方,对方如此异常,早引起了村人警觉。
如今村子中的士族,几乎指望跟着王谧吃饭,听到对方打听王谧的事情,几个家族当即派人,和王谧佃户一起,发动百十口人,将这些人堵住了。
第一伙人比较悲催,他们只有七八个,还想着拿出刀具反抗,却没想到丁角村这些看似淳朴的村民,都是按照斥候培养的。
两边发生了冲突,一番械斗之下,第一伙人被被打死打残,就此全军覆没。
而几个月后的第二波人,就显得比较鸡贼,他们打探时候,看到有村人赶来,马上脚底抹油,四散奔逃,避免了被打死的下场。
但这两次事情,暴露出丁角村被盯上了,彼时王谧还在北地打仗,赵氏女郎便先派人加强了村中警戒。
在她看来,丁角村既然不安全了,与其如此,不如先将庾道怜转移走。
庾道怜咬着嘴唇,低头思忖良久,方才抬头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“但我到了北面,只要找个村子,换个身份过活就好,郎君我就不见了。”
赵氏女郎现在只盼着赶紧说服庾道怜,便应付道:“好好好,一起回去,郎君不在莒城,到了之后,我帮你找地方。”
“我马上安排车马,收拾行李,今日就出发。”
庾道怜听了,只得点头答应,心道能不见面最好,不然自己若是暴露,对谁也是个大麻烦。
赵氏女郎出去后,当即让私兵出去准备,自己则是叫上桃华进来,帮着收拾屋内衣物。
桃华面色古怪,虽然她不知道庾道怜身份,但当初也是跟着来过村子里的,想到郎君搞出这种事情,也不由幸灾乐祸,心道怕是有好戏看了。
赵氏女郎动作很快,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屋内的东西,但此时她却有些走神。
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,什么身份,才帮着郎君善后这些麻烦狗血事情的?
算了,不想了,自己管不了一辈子,都带到莒城,让郎君头痛去吧。
为了掩人耳目,赵氏女郎当天晚上赶着车马,带着庾道怜离开了丁角村。
庾道怜抱着襁褓,步履蹒跚地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眼自己住了两年的小屋,轻叹一声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队消失在夜幕之后,只留下孤零零的小院,矗立在黑暗之中。
也许从此之后,它再也不会迎来住客了。
车队先赶到了京口码头,然后连夜上船,经水路北上,在莒城南边几十里处码头靠岸,再度换马车行路。
赵氏女郎带着车队进了莒城事,却听说王谧已经回来了。
第478章 一点尊严
彼时王谧得到消息,桓伊早前数日,已经到达临淄,上任青州刺史。
桓伊将治所仍然放在了广固,毕竟处于要冲,且燕国经营多年,没有改换地方的道理。
不过王谧有些心虚的是,先前他打下广固时,府库被他搬了不少东西,虽说谁打下城谁说了算,但如果桓伊讨要,王谧也不好蒙混过关。
好在桓伊似乎并没在意此事,只是依照边地大员上任惯例,在广固设宴,招待前来道贺的青州郡县官员。
王谧领地除了封国东莞郡外,其他郡县都在青州治下,于情于理,他都应带着国相谢韶过去拉近关系。
从东莞往北,青州半岛上的平昌郡,高密郡,长广郡,东牟郡,东莱郡,北海郡,整整六个郡,名义上都在王谧治下,占了青州将近一半。
但这不代表王谧能将这六个郡的郡守,都换成自己的人,毕竟这里面牵扯利益太多,理想情况是两个,这还是身为刺史的桓伊给面子的前提下。
所以这次王谧怎么也要亲自去广固一趟,因郡国无人主事,他最终还是通过朝廷任命,将在海陵的顾骏调过来,做了东莞郡守。
郡国和郡守是两套体系,前者代表地方,后者代表朝廷,王谧凭借朝中关系,在任命上也自由了许多。
顾骏作为王劭亲信,在王谧心里,是比谢氏还可靠的,让其在谢韶不在的时候暂代职权,也能让王谧放心。
彼时堂上,王谧正和谢韶顾骏等人商议面见桓伊,推举官员和礼物准备之事,其中细节庞杂繁琐,一天下来,让王谧也是头昏脑胀。
顾骏见王谧揉着眉头,还以为其担心桓伊态度,便安慰道:“下官听说寿春城里,君侯和桓青州琴笛相和,词曲双绝,为一时佳话。”
“且不说建康大街小巷传唱甚广,连海陵都多有仿效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