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才能平平，又不能冲锋陷阵，为什么对我评价这么高？”
钱二出声道：“他说过，尚书是唯一能劝谏陛下的，其他人，则都是陛下提线木偶罢了。”
王猛脸色一变，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钱二出声道：“郎君始终认为，邓羌张蚝，杨安苟苌，都是陛下的人。”
王猛出声道：“既然是陛下的人，那又怎么会拖我后腿？”
钱二淡定道：“正因为是陛下的人，所以才会这么做。”
“尚书是聪明人，其实心里早就明白，现在不过还自己骗自己，不是吗？”
王猛大怒，猛地一拍桌子，“大胆，你敢离间我和陛下关系！”
钱二脸色不变，“我只是照实说而已。”
“郎君说过，为了防止钟会之事重演，各国君主，必定都会采取办法。”
“先前尚书因为慕容垂一事，恶了陛下，让本来两不相猜的形势，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尚书也不想想，邓羌再资历老，违抗军令之事，也是前所未闻，他哪来这么大胆子？”
“他就不怕之后被陛下问罪吗？”
“如此一来，答案便只有一个。”
“真正为他撑腰的，是陛下啊。”
王猛豁然站起，“原来你是王谧派来的奸细！”
“你自始至终，都是他的人吧？”
钱二脸色淡然，“随便尚书怎么想，现在就可以处死我，包括我在长安的家人。”
“当我可以告诉尚书，我离开郎君前，他只说过一句话。”
王猛下意识道：“什么？”
钱二出声道：“说实话，一句假话都不要说。”
“先前那些话，都是郎君平日说过的，我只是转述而已。”
“至于信不信，就看尚书自己的选择了。”
王猛坐了下来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还敢用钱二，固然是对方了解晋军不少情况，也是因为有自信能够识破对方谎言。
但刚才一番对话，自己却没有找到钱二话语中的丝毫破绽。
这里有两个可能，第一个，钱二说的确实是真话。
而第二个，则是假话太过逼真，让自己都分辨不了。
王猛第一次感觉，自己似乎对形势的把握，尤其是对苻坚的认知，脱离了掌控。
陛下真的不信任自己了？
王猛不想相信，因为这一来，他坚信的很多事情，都会瞬间崩塌。
钱二出声道：“其实很好判断。”
“尚书打下壶关晋阳，再击败慕容评的话，等于扫清了邺城前面的所有阻碍。”
“算上消息传回去的时间，那时候陛下要是来，也至少要一个月。”
“但陛下如果早有此意，那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尚书能击败燕军，十日到十五日陛下若能赶到，那必然就说明，我的想法是正确的！”
王猛停了，犹豫片刻，断然道：“好，我就看看，到底如何！”
“如果你说错了，那就是图谋不轨，动摇军心，你可知道会有什么下场？”
钱二面色不变，“自然知道。”
第510章 君臣生隙
王猛猜测，十有八九，钱二是王谧派来对自己诛心的。
以他在长安时对王谧所作所为的认知，对方性格做派，极有可能会做这种事。
但王猛自信，要是他会被区区一个探子动摇心志，便不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。
说不定对方正是借此来动摇扰乱自己自信，要是处置了钱二，反而会证明心里怕了！
之所以起用钱二，是因为王猛察觉，王谧回到晋国后，给符秦造成了不少麻烦。
且王谧离开前，说和王猛在邺城相见的话，竟然是真的。
王猛醒悟这是王谧对自己的挑衅后，便征召了钱二，反过来揣摩王谧的心思动向。
你既然想安插探子动摇我，那我就反过来利用你的探子击败你！
对此王猛算是接下了王谧的挑战，终于将王谧当做真正的敌人看待。
王猛此时还不知道，金刀计失败的背后，有王谧的身影，不然会更加警惕。
但如今他没有过多考虑，毕竟对他来说，王谧只是距离尚远的威胁，而眼前亟待解决的，是军中将领不配合的问题。
王猛没有料到，邓羌竟敢公然不尊军令，甚至还做出了迹近造反的举动，这实在太过反常。
他思来想去，决定先向邓羌服软，亲自来到营中，以官位做保，战后力荐邓羌为司隶校尉。
这下邓羌无论如何，都没有了借口，当即答应下来。
他先在军帐之中畅怀大饮，然后跨上战马，带领张蚝、徐成等大将一马当先，冲击前燕军阵。
一个上午，邓羌在燕军阵中四番出入，杀伤燕将十数，无人能挡。
王猛看得固然是松了口气，但同时一颗心也沉了下去。
他看得分明，张蚝徐成等人，对于邓羌的信任和尊敬，远胜于自己。
他斜眼望向一直没有出阵的杨安，先前若徐成这些人能够奋力搏命，自己未必需要邓羌出马。
但问题是，这些大将为什么都在隐隐扯自己后腿，真是因为嫉妒所致？
到中午时分，燕军先前的将领指挥系统，被邓羌冲阵破坏大半，数万燕军在拥挤不堪的战场上得不到军令，开始出现大片混乱。
王猛敏锐嗅到了机会，当即下令猛攻，苻秦将领们见胜局已定，当即毫不犹豫，纷纷进场。
在王猛的指挥下，五万兵马分做几路，将二十多万燕军阵型分割搅乱。
虽然慕容评紧急派人过去，但燕军数量太多，反而导致派去的临时将领越调动越乱，终于导致全面崩溃，自相践踏冲突，死者无数。
先前对峙十日，燕军损失不过数千，结果一个下午，就被秦军斩杀俘获五万余人。
而剩下的二十多万，则在失去了燕军将领辖制后，四散奔逃，秦军趁机追击三日，再度杀死抓获了十几万人。
三十万燕军，就此折损大半，剩下的逃亡无踪，就此灰飞烟灭。
慕容评在部下的保护下，侥幸从乱军中逃走，竟一路安全回了邺城，向慕容暐请罪。
当慕容暐听到三十万燕军被慕容评葬送后，顿时眼前一黑，跌倒在地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慕容评作为他的叔父，也不好问罪，何况慕容评本就是慕容暐亲自任命的，还能追到自己头上不成？
于是面对朝中大臣们的质疑和不满，慕容暐只能让慕容评回家禁足，暂避风头。
此时慕容暐明白，秦军不日便会逼近邺城，而自己所仪仗的，只有提前调回来的数万慕容桓的兵马了。
想到这里，慕容暐有些庆幸，还好没有将兵士都交给慕容评，起码多少给燕国保留了些抵抗的能力。
但如今慕容桓形势也不乐观，因为他从沙亭赶回后，被调到了东边，和桓冲主力接战了。
两战之下，慕容桓吃了亏，只得后撤到邺城城外驻扎，此时却听到了城内有风声传出。
说慕容评葬送三十万大军后，竟然上表为自己辩驳，同时弹劾慕容桓见死不救。
这其实是秦晋两国的细作探子放出的谣言，放在平时，慕容桓只要派人入城打探，便可以得知真相。
但偏偏此时他离城尚远，还未来得及求证，慕容暐诏令就传了过来，让慕容桓交出三万兵马进驻邺城，同时带领剩余五千兵马，进驻邺城南部的内黄。
这本来是个很正常的命令，毕竟西有符秦大军，南边东边晋军合围，要是这些燕军还在城外，已经起不到多大作用。
既然如此，还不如入城防守，让秦军和晋军在城外相争，万一守不住，还能保证能够有余力打通北逃辽东的通道。
但混杂了关于慕容评的谣言，慕容桓便开始动摇了。
慕容桓也是慕容暐叔父，生活奢靡无度，算是个小号的慕容评，虽然有带兵能力，但是不多，所以一直没有被委以重任。
此次他也是赶鸭子上架，但他比慕容评有自知之明，知道打不过秦晋两国的厉害人物，所以一直在想办法避战。
慕容暐的诏令传来，让深知慕容评为人的慕容桓产生了动摇，他唯恐被当成替罪羊，于是慌乱之下，竟然选择了逃跑。
他将三万老弱残兵调往邺城，同时率领五千精兵，连夜北逃，往辽东方向去了。
慕容暐得知后，又是眼前一黑，好在他这些日眼睛黑得多了，所以很快便恢复了过来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接下来的日子，他的眼睛还要黑好几次。
而逃走的慕容桓，并没有如愿回到龙城，而是好死不死，遭遇到了邓遐挂帅的王谧军。
两军遭遇之下，王谧发现这支燕军并不弱，只是指挥似乎稍有欠缺，便打起精神，和邓遐一起，设法将这支燕军彻底歼灭。
这次意外的遭遇，让王谧绕到符秦军北面的计划落空，这不免让他有些急躁，随即王谧警醒，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，如今三国混战，任何一方先跳出来，都会成为活靶子。
自己毕竟只是奇兵，正面战场上，还是交给桓温为首的桓氏将领好了。
王谧所不知道的是，一方面桓温还在打枋头，另一方面，王猛率领的符秦大军没有直插邺城，而是停了下来。
因为苻坚的军令到了。
苻坚亲率十万大军，从长安赶来接应王猛，发令时已经快到安阳，让王猛接到信后原地驻扎等待，五日内苻坚便会赶到。
《晋书》——秦王坚报之曰：将军役不逾时，而元恶可举，勋高前古。朕今亲帅六军，星言电赴。将军其休养将士，以待朕至，然后取之。
王猛看完信后，心内久久不能平静。
还真让钱二说对了。
这个距离，最多是三四百里，说明自己出壶关之前，苻坚便已经出发了。
而且苻坚走的是豫西通道，和王猛的上党一路是两个方向，摆明是让王猛牵制燕国三十万大军，然后苻坚趁机亲自攻打邺城。
只不过苻坚没有想到，三十万燕军崩的这么快。
算算收到信的时间，王猛断定是自己军中，有人去报信了。
至于是谁，猜到也没用了，旁观的杨安，要官的邓羌，攻打晋阳生龙活虎，后来出工不出力的张蚝，哪个没问题？
搞了半天，都是陛下的人，怪不得。
王猛发现，金刀计失败的后果，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，以至于到了这等地步，这是他先前没有预料到的。
于是他思虑之下，留下杨安坐镇，自己则星夜兼城，赶往安阳，亲自去见苻坚。
苻坚听闻后，亲自来迎接王猛，但第一句话不是恭喜王猛击败三十万燕军，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“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，将军何以临敌而弃众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