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是连续两晚,都发生了这种事件后,城内人心更乱。
慕容德听后悚然而惊,开城门这种事情极为危险,要是恰逢敌人攻城,岂不是不攻自破?
于是他赶紧撤换了各门守卫,换上皇家亲卫,同时日夜巡逻,防止再有此类事件发生。
这一番折腾下来,终于暂时止住了逃跑的势头。
但慕容德知道,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,想要渡过当前困局,便要面对秦晋两军。
如今对方在城外观望,除了互相顾忌外,只怕私下未必没有勾连,合谋瓜分燕国吧?
慕容德心内沉重,要是慕容垂在此,何至于到了如今这个地步?
他却不知道,慕容垂不仅来了,还向苻坚出谋划策,如何攻打邺城。
慕容垂这次早已有了觉悟,既然燕国灭亡,那还不如亲自动手,将罪人的名头揽到身上,同时还能借机保全城内和自己交好的燕国将领官员。
当然,慕容评除外。
这种心思,慕容垂并没有隐瞒,而是直接找上了苻坚,将想法说了出来。
苻坚对此很是欣赏,自慕容垂识破金刀计,自缚于宫门前时,苻坚就认为,慕容垂是忠心投靠自己的。
其实这次苻坚征发大军,压力很大,透支了之前符秦的所有储备,所以他绝对不会放弃邺城,无论如何,都要想方设法将其拿在手里。
于是他让慕容垂写了封信,让人射入城中,劝降慕容暐,但接下来两日,城内并没有回信。
苻坚也不急躁,在围困邺城的同时,打探晋军的动向。
南边的桓温,仍在枋头未动,但东路那边,却是传来了消息。
王猛和桓伊遭遇,双方实力对比,王猛实力稍优,交手一日一夜,桓伊不敌,伤亡近万,被迫向东撤往黄河。
听到这个消息,苻坚感叹王猛可靠的同时,也不禁暗自庆幸,还好自己亲自来了。
出发之前,苻坚也曾犹豫过,但关于王猛的谣言甚嚣尘上,说其打下邺城后自立,亦或投靠晋国的,皆是有之。
本就对王猛信任开始动摇的苻坚,就此做出了亲征的举动,便是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。
只能说这世上,并不存在完全纯粹的信任,人的心思,本是这个世上最难琢磨的事物。
而驻扎在河间的王谧,同时得知了桓伊战败的消息,感觉到压力大了起来。
桓伊并不是寻常之辈,在桓氏将领中也是佼佼者,然而就这么败在王猛手里,损失还如此之大!
在部属的建议下,王谧一边派出斥候,打探王猛军动向,另一方面,让麾下进入城内驻军,完善城防,以免被王猛军突袭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发现河间各大城内,兴建了不少佛寺。
相较于崇尚道教的东晋,符秦、燕国更倾向于佛教。
对于燕国鲜卑来说,佛教正式传入的标志,是慕容皝于公元345年,在辽东龙山敕建的龙翔佛寺,相传因慕容皝目睹黑白二龙交首嬉戏而得名。
自此之后,随着燕国入主中原,佛教寺庙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北地不断兴建起来,更成为了鲜卑贵族的追捧对象。
虽然还未到后世南北朝大兴佛教的盛景,但据王谧在河间所见所闻,已是不遑多让。
一城之内,甚至有十几数十座佛寺,这对于无论哪个政权来说,都是个沉重的负担。
对此王谧很是不解,他想起在长安时候,苻坚同样极为崇佛,更是心中疑惑。
燕秦两国,是因为看到了道教弊端,还是因为佛教利于稳定,才如此选择的?
他没有想到,在城内驻军的这几日,这个疑惑却在偶然之间,找到了答案。
彼时王谧接到百姓告发,说某座佛寺之内,似有骗取钱财,掳掠妇女的嫌疑,便亲自带着亲卫兵士,过去查看。
这寺名为崇佛寺,占地极广,建得宝相庄严,和周围平民百姓的破败草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王谧赶去的时候,里面的僧人早将大门紧闭,甘棠上去,用力拍打了几下门,里面毫无动静。
见状王谧也不客气,当即命人将门撬开。
孙五早让人备好了特制铁钩,透过门缝将门闩勾起,然后踢开大门。
门后的僧人一脸惊慌,拿着棍棒等武器,挡在前面,一副誓死抵抗的模样。
老白见状,笑道:“有意思,如此防备,寺内没有问题才怪了。”
闻言一众僧人更是惊慌,王谧当即把手一招,就要指挥兵士将僧人全部控制起来。
正在此时,有几名老僧匆匆赶出,见状为首的人竖掌稽首道:“阿弥陀佛,施主如此做,不怕报应吗?”
王谧闻言乐了,“我上阵打仗,手里人命无数,你和我说报应?”
那老僧正色道:“正因为施主满身罪孽,才需要清洗忏悔。”
“若诚心礼佛.......”
王谧才懒得和这些人多费唇舌,当即挥手道:“都拿了,彻底搜查。”
那老僧没想到王谧如此油盐不吃,眼见兵士上来将自己按住绑了,挣扎道:“施主,我可是大燕钦定的得道僧人,南北都有名气.......”
老白不耐烦道:“我家君侯还和支道林论道,得传六论呢,你摆什么资历?”
那老僧听了,反而眼睛一亮,“难道施主是琅琊王稚远?”
第515章 出身差别
王谧听老僧竟然认识自己,不禁失笑道:“我还以为在北地,只有燕国朝廷之人,才知道我名字呢。”
“你们这些僧人,足不出户,却知晓天下事,真是不容易啊。”
对王谧这番语带讽刺的话,老僧不知道是没听懂,还是装糊涂,他毕恭毕敬施礼道:“贫僧悟德,见过法师。”
王谧奇道:“我是俗世之人,怎么成法师了?”
“我记得佛道称法师者,无一不是开宗立派,于宣扬佛道有大功者,我能当得哪条?”
悟德连忙道:“当得,当得。”
“法师先宣佛道于建康辩玄大会,又在长安宫廷传法,名动天下,此等功德,乃是吾等向佛之辈,所望尘莫及的。”
王谧听了,越发觉得这老僧不简单,“长安的事情,你都知道?”
悟德解释道:“吾等僧人,在各国往来无碍,尤其是符秦倡兴佛道,多有请我等去传法的,故消息往来灵通。”
王谧思忖起来,心道怪不得袁氏训练女道送人,像佛教道教这种结社组织,打探情报方面天生是一把好手,可比其他渠道方便多了。
他正思忖间,那边老白早趁着盘查僧人的机会,将寺内大略搜了个遍。
他凑到王谧耳边,说除了几间屋内有大宗金银财货外,却没有发现百姓所告女子踪迹。
王谧微微皱眉,心道固然可能人并不在此地,也不排除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。
但如果没有确切指向,自己拿不到证据,总不能让人将寺庙拆了。
王谧抬头,见悟德眼中,似乎闪过了一丝慌乱之色,若有所思,便口气缓和下来,“其实我带兵入城,是缺了军饷。”
“我等收复北地,尔等却闭门不见客,未免有些不讲礼仪吧?”
悟德听王谧是为了钱来的,顿时松了口气,笑道:“法师何不早说。”
“以法师地位,予取予求,我辈小僧怎敢不从?”
“贫僧在河间颇有些名声,可帮法师说动其他寺庙,把香火钱拿出来相助。”
王谧心中更是奇怪,“我于佛道,不过是传了几场经学而已,你何必如此?”
悟德犹豫了下,似乎下定了决心,低声道:“请法师入内详谈。”
王谧心道来了,便点了点头,跟着悟德往里走去。
旁边樊氏甘棠见了,便要跟着王谧进去,旁边有僧人道:“女施主请留步,本寺.......”
悟德转过头,喝道:“咄!”
“佛法高深,不受外物所限,鸠摩罗什尚且婚娶,法师是得道之人,轮得到尔等质疑?”
彼时佛道刚兴,除了极少数教门,并不禁僧人婚娶,尤其是越有道的,被认为越有资格婚娶,高僧鸠摩罗什便前后结过两次婚。
传说其第二次娶妻的时候,很多僧人都借此非议,鸠摩罗什为了平息流言,召集了很多僧人,当众吞下了一碗针,并对众人说,只有消化这些针的人,才有资格亲近女色。
当然,从后世观点来看,这很可能是利用了障眼法之类的戏法手段,但变相说明,只要是有道高僧,就可以享受一般僧人没有的特权。
这对于讲究众生平等的佛道来说,看似是个悖论,但其实并不矛盾。
佛经讲究众生皆有佛性,但悟性不同,悟性高的,到彼岸成道,便可以不受约束,但悟性低沉沦尘缘琐事的,便需要清修静养。
然而在王谧看来,这不过是阶级论的变种罢了,但方才僧人的话,却让他察觉到了些许不对。
更据他了解,这佛寺并不禁女子香客,这僧人还想通过这种手段提醒自己寺中没有女子,这不是欲盖弥彰?
悟德偷偷观察王谧,发现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异色,赶紧收敛神色,带王谧到一旁的禅房坐了,又让小沙弥烹茶上来。
王谧见状,说道:“不用了,我很忙,大师长话短说。”
悟德挤出笑容,笑呵呵道:“法师得蒙支法师传授经学,便是我佛道中人。”
“贫僧虽听闻如如法师般高门大族,几乎人人崇道,但这一样一来,雨露均沾,等于什么都不沾。”
“只怕天师道一脉,对法师的助力甚少吧?”
王谧微微皱眉,“大师想说什么?”
悟德微微凑近,“贫僧在河间,乃至冀州,都颇有人脉。”
“冀州上百佛寺,人脉之广,资财之厚,若能为法师所用,定然助力甚伟。”
“若贫僧一一说动,让其归于法师,该会如何?”
王谧不得不承认,这一瞬间,他是有些心动的。
但他马上醒悟,好处看着越大,越不可能白送,付出代价也越大。
他对悟德道:“我不希望做事糊里糊涂。”
“我需要大师给我个理由。”
悟德闻言,刚要说话,王谧便出声道:“有几句话,我要说在前头。”
“我的领地在青州,和冀州并无干系。”
“将来冀州主事之人,也不会是我,你要想借我攀上他的干系,那是不用想了。”
悟德呵呵道:“我其实很了解法师。”
“在我看来,法师有可能成为我佛教倡兴的关键人物。”
“若真是如此,我等做什么,都是值得的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无意沙门,你哪来的自信?”
“要是符秦燕国有高层在此,你也这般说?”
悟德面色略显尴尬,“不一样,那不一样。”
王谧反问,“何以见得?”
悟德出声道:“因为鲜卑氐人,都是胡人,所以他们无法得到天师道支持。”
“但佛道就不一样了,其是由胡人所创,两者天然契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