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军前来的正是苻登，他听闻晋军竟然有近两千骑兵，心道自己运气真好，这是逮到大鱼了啊。
晋军不以骑兵见长，两千这个数目，绝对是晋国之中的重要人物。
这种独自立功的机会，跟在大军之中，可是遇不到，自己绝对不能错过！
苻登当即下令，让步兵在道路上列阵推进，骑兵在两翼骚扰进击，逼退遭遇的晋军，将其驱赶挤压到更小范围内。
苻登年纪比苻坚小不了多少，但论辈分却是苻坚族孙，同时也是景明帝苻健曾孙。
换句话说，他算是前皇太子苻苌，以及被苻坚杀死的厉王苻生一系的人。
他本应是苻坚一系打压排挤的对象，但看如今境况，却是混得相当不错。
这是因为苻登的父亲，颍川王苻敞，因得罪苻生被杀，所以苻敞这一系，早私下投靠了苻坚。
继承苻敞官职爵位的，是苻登长兄苻同成，而排行第二的苻登，只能从军中底层做起。
好在车骑大将军，河州刺史毛兴对苻登极为赏识，任命其为长史，于是苻登这些年来，终于是一步步爬了上来。
苻登小时的评价便两极分化，勇猛豪气、粗暴狠毒这些议论同时出现在他身上，可见其喜欢意气用事，所以最开始时，苻坚也不重视他。
但苻登跟着毛兴数年后，读了不少书，言行变得恭谨，苻坚得知后态度有所改观，于是在苻登成年后，封其为南康公，殿上将军，后迁任羽林监。
这次苻登跟随苻坚大军出征，还能得到单独领兵的机会，和背后有毛兴一系的支持关系很大，相比之下，能单独领兵的大将邓羌杨安等人，可比苻登资历老多了。
苻登心知肚明，这是自己的机会，也是苻坚考验自己，所以这次他绝对不能有失，一定要干净利落解决掉敌人！
他正坐在马上思索，探子来报，双方骑兵遭遇接战，不到一刻钟，己方便有两名百夫长被杀。
苻登听后颇为惊讶，苻秦骑军中的百夫长，是最主力的中层将领，往上偏带兵，往下偏骑射，百夫长则是兼具两者之长。
而这么短时间内，就有两人阵亡，这说明来的这支晋军，绝对不好对付！
他当即再派出五百骑兵，对五名百夫长喝道：“对面只有几百，你们若拿不下，不要回来见我！”
百夫长齐齐喊道：“请将军放心！”
看着对方带兵远去，苻登心下稍安，他四处打量，想要寻找高地观察，然后将目光投向几十里外一处丘陵。
当即他让军阵变向，往丘陵而行，他已既然得知这次晋军全是骑兵，单凭步兵很难抓住对方，那不如在制高点建立工事，将方圆百里内的情况搞明白再说。
王谧和苻登都没有料到，他们不谋而合选择了同一处丘陵。
派出去的秦军和晋军再度遭遇，两边箭矢如雨，朝着对方阵型招呼过去。
甫一遭遇，秦军五名百夫长便体会到，前面两人是如何被杀的了。
对面不仅带了弓，还带了大弩，有效填补了射击空档和角度。
这还不是最主要的，百夫长们赫然发现，对方还有种秦军从未见过的武器。
其只有一个巴掌大，晋军用火石点燃，然后抛掷过来，在秦军战马脚下爆开，然后燃烧的火油便四处飞射溅开。
火油沾到秦军战马身上，导致战马惊慌错乱，自相冲撞践踏，产生了不小的伤亡。
类似的东西，其实秦军也曾在攻城中用过，用火油装满竹筒，投掷到城头，用来烧伤敌军。
但那种物件效率很低，火油只能从竹筒孔中流出，完全没有这种四处溅射的效果。
战马训练是个长期的过程，要让其不惧人声武器，战场嘈杂环境下还能冲锋，需要极为大量的针对性训练。
马毕竟是动物，最怕的就是未知的东西，所以它们遇到这种爆开的未知武器，产生混乱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这种爆开的武器并不多，前后晋军只投出五六个，但足以让上百匹马受惊，连带堵住了前来增援的五百骑兵。
几名百夫长见晋军骑兵只有三百多人，还不到己方一半，当即要求所有人都由弓换枪，和晋军打近身战。
他们笃定，只要双方贴近，晋军投掷这种未知武器，必然有所顾忌，总不能连自己人都炸吧？
两名百夫长一马当先，直往晋军骑兵追去，却不成想斜刺里一支冷箭，将其中一人射下马去。
另外一人见状，连忙纵马急奔，长枪隔住了对方第二支箭，这短短功夫，已经接近了对方。
他挺枪就要刺去，但看到对方面容时候，却是愣了下，失声道：“樊，樊将军？”
那边正是樊能，他见对方认得自己，应该是在长安军中将领，便同样挺枪喝道：“识相的，便下马投降！”
那百夫长满脸不可思议，“樊将军，你怎么会投靠晋军？”
樊能冷哼，“苻坚灭我樊氏家门，凭什么我不能反？”
早前他便向王谧请缨，王谧当时道：“我当初说是让你帮忙灭燕，但如今面对秦军，你能否下得去手？”
“要是碰上令尊熟人怎么办？”
樊能咬牙道：“苻坚在杀先父之时，我就和苻秦没关系了。”
“而且王猛同样是我的仇人，我要杀他，秦军阻拦，难道我就不动手了？”
眼下樊能见对方发问，也不答话，当即挺枪急刺，那百夫长左支右绌，慌乱退后。
樊能还要追击，却见后面大股秦军赶来相助，当即挺枪跳出圈子，带着部下且战且退，拉远距离。
那百夫长见其他人赶来，阻住说道：“别追了，对面是陛下先前的禁军统领樊能，我们打不过他的。”
“先回去，我们要赶紧向将军禀报，樊能极为了解我军行事，只怕早就针对做好了陷阱。”
两边一边对射，一边拉远距离，半个钟后，便各自离开，回本阵去了。
苻登听到百夫长的禀报后，心内思忖起来。
樊能的事情，他多少知道前因后果，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，对方竟然投靠了晋国，怪不得对方能够占到先机。
而对于那装有火油的武器，苻登更是在意，他心道自己这次真是来对了，这支晋军是个大麻烦，能消灭就消灭，灭不了自己便回去报信，也算功劳一件。
正在此时，有探子来报，说前方丘陵，早被晋军占据了。
第521章 先打精锐
闻言苻登皱起了眉头，打马上前，眯着眼看向前方的山道。
让他惊讶的，不是晋军骑兵敢冒着马匹受伤的风险上丘陵，而是上了丘陵后，对方竟然在挖工事！
有谁打仗，让宝贵的骑兵充当工事兵的？
本来苻登以为，占据高地要冲，乃是步兵所擅长，对方既是骑兵，自己就让步兵居高列阵，以不变应万变。
正常来说，骑兵应该被布置在下方平原，最大限度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才对。
然而对面却是不按常理出牌，提前让骑兵上山，让苻登抢占高地的打算落空。
这也罢了，要是对方没有挖工事，苻登完全可以让两千步兵强攻，但现在对方砍树聚石，登山进攻便危险了很多，实在是得不偿失。
苻登眯起眼睛，仔细观察对方晋军士兵打扮，突然眼前一亮。
对方兵士在挖掘工事的时候，将盔甲脱下放在一旁，远处看去，皆是些皮甲之类的轻甲，确实是骑兵的标准装备。
这样的兵士，箭术固然精准，但防护肯定是有弱点的，自己打来的两千步兵，总不能放着不动，既然如此，还不如想办法利用起来。
他叫来身后的偏将，指着丘陵道：“你带五百步兵，能不能打下这山头？”
对方是个汉人，姓陈名端，他谨慎地观察山头多时，出声道：“若是带两千人，肯定能打下来。”
苻登听了，冷笑道：“要是带两千人，我为什么不自己上？”
“你怕不是拿着一部分人做诱饵吸引箭石，然后带精锐趁机绕路袭击吧？”
陈端坦然道：“将军果然厉害。”
“这种地势低打高，总要放弃些人的。”
苻登沉着脸，出声道：“所以你打算让我氐人兵士做饵，你们乞活军占便宜？”
陈端面色不变，“如果让精兵去抗矢石，更加得不偿失。”
“若有兵士打仗比我手下厉害，我愿意亲自带手下吸引对方。”
苻登听了，脸色更加难看。
这陈端身份，并不是一般汉族将领，而是苻秦中特立独行的乞活将。
陈端带领的，是五百乞活军，在苻秦步军中，都算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乞活军兵士之所以厉害，是因为他们多出身于武德充沛的幽并二州，从小时候走路起，就开始学习武艺，就像胡人从小马背骑射一样。
这些武艺，包括但不限于摔跤，兵器，步法，他们可能骑术差些，但只要站在地面上，就是最厉害的步军，可谓综合能力强，且短板少。
后世东晋组建北府军，使用的京口流民，多有类似乞活军这种从小练武的兵士，所以战力才会远超一般兵士。
而这样的兵士，都有一个特点，就是平时以种地谋生，故练得一身好体格，相比纯粹训练阵法出来的兵士，两者不可同日而语。
在古时，对预备士兵基础好的赞誉，叫做庄稼把式精熟。
古代的农事，本身就和兵事密不可分，而繁重复杂的农事，能够训练提高人的多种运动能力。
常年劳作锻炼出来的肺活量和持久力不提，种种农活，练的是人不同方面素质，如同现代的健身一样。
挑水能锻炼背部和腿部力量及平衡感，锄地能锻炼腰部和手臂，割麦锻炼肢体协调和手腕，打谷杨麦，则需要全身肌肉瞬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。
放在战场上，扬洒就是刀剑劈砍，搂草就是长枪收放，推磨近乎拉弓，只要稍加进行动作修正，配合纪律军令，就能成为合格的兵士。
练武是枯燥的，但华夏古代农民在辛勤的劳作中，不断锻炼体魄，打熬筋骨，通过农事，将每日千百遍的重复动作千锤百炼。
兵民合一，是华夏数千年来练兵的重要法门，不单单是为了生产，更因为种地本就是最好的练兵。
后世戚继光在招揽兵士时候，选择常年械斗的义乌农民和矿工，便是因为这些人为争地盘，常年手持农械生死搏斗，无论从武艺还是心志上，比绝大部分兵士泯不畏死多了。
乞活军便是这么一批人，相比更看重骑射的胡人兵士，他们从小在田间地头打斗相争，在步战上一骑绝尘，故而苻坚才花了大力气招揽他们。
苻登对此心知肚明，但陈端桀骜不群的态度，还是让他很不高兴。
但苻登也不是被情绪左右的人，他思忖片刻，便点头道：“好，既然如此，我让人带一千军在正面佯攻，你带人从后方突袭。”
陈端听了，便拱手道：“听令！”
苻登还留了五百步军，他当即让这些人在四周列阵，以保护自己中军。
倒不是他怕死，而是他听闻近来几场大战，晋军很喜欢斩首战术，故而他不得不防。
不过直到此时，陈端并不认为对方能构成多大的威胁，在他看来，对方上了山，便是瓮中之鳖了。
对方骑兵再厉害，若被乞活军近身，根本无法正面对抗。唯一麻烦的隐患，是在山下的数百骑兵。
对此苻登没想着将其找出来，只派了数百骑兵查寻踪迹，剩下的大部分骑兵都跟着待命。
他想看看，对方若是山头被围，骑军还能不能如此淡定。
王谧在山上营垒处，看到下面布置，对老白道：“对面还真是谨慎。”
“这般做派，不露破绽，倒是让我有些难办。”
老白笑道：“没有破绽，那就逼他们露出来。”
“我相信邓将军有这本事。”
望着山下准备登山强攻，攒动的秦军步兵人头，王谧出声道：“前提是，我们能拖延对方多久。”
一声号角声响，秦军步军开始登山，兵士们在借着树木遮掩，小心翼翼寻找着往上爬的道路。
随着他们慢慢接近晋军营垒，一声鼓，晋军兵士齐齐探出头来，举起石头往下掷去。
十几名秦军躲闪不及，被石头砸中，当即没了气息，其他人慌忙闪避，然后又是一波滚木飞下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