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军务，目前仍然是由桓伊都督，所以王谧先写了封信给桓伊，说明自己回建康的理由。
莒城广固两地不过二百里，快船快马，两日便能走个来回，次日晚上，桓伊的回信便到了。
桓伊很痛快便答应了，还说王谧有什么难处尽管提，并让他路上小心。
王谧看完信后，便吩咐众人，次日一早，便即启程。
府中早将船只车马都准备好，除了随行护卫外，青柳君舞四婢都要求随行。
王谧知道这其中有部分原因，是她们想去给思霜上坟，当下点头答应，让其各自去收拾行李。
四婢刚离去，樊氏便找了过来，出声道：“为什么不让我随行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你要是走了，这家宅里面的女眷，我便没有可以放心托付的人了。”
“你想想，谁比你更合适？”
樊氏听了，嘟囔道：“我是跟着你打天下的，你要是出了事，你那几个侍妾，有什么值得我效力的？”
王谧笑了起来，“虽然话很难听，但这马屁拍得很合我心意。”
“你放心，建康那些人，有大司马挡着，没必要对我现出手。”
“恰恰相反，我这次回去，是给他们个活下去的机会的。”
“若他们想要找死，大司马算账的时候，我不介意在上面添一把火。”
樊氏听了，只得无奈道：“好，你的侍妾和女儿，我帮你看着，只要我在，就没人伤得了她们。”
王谧听了，拍了拍樊氏肩膀，“这两年来，你和樊兄帮了我不少忙，多谢了。”
樊氏走出来的时候，不自觉摸了摸王谧拍过的肩头，摇了摇头，心道郎君自始至终，只怕都将自己当作阿兄那样的男子看待吧？
王谧听着府里人来人往，忙忙碌碌的声音，走到窗前，抬头望向天空。
寒冬的天上，一弯明月高挂，王谧心中涌动起复杂难明的思念之情。
两年没有回家，能和亲人重逢，固然是好事，但偏偏还伴随着死别。
虽然预防及时，家中避免了一场异常凶险的病疫灾祸，但思霜还是去世了，而对郗夫人打击更大的，是王劭的过世。
王谧心道自己当初进建康的时候，王劭看上去身体并没有什么隐疾，结果三年时间就去世了，到底是南方容易染病，还是有人故意为之？
不排除有人用对自己家宅的手段，同样用来对付王劭，但疑点在于，王劭挡住了什么人的道路吗？
如今其棺椁已经运回建康，想要搞清真相，只有开棺验尸，但只怕自己那几个兄弟，未必答应。
王谧思忖起来，过了不知多久，他听到背后响动，便看到清河公主正捧着一叠文书，怯生生站在门口。
见状王谧道：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怎么不进来？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怕打扰了郎君。”
“先前郎君让妾看的文书，已经都看完了。”
王谧请清河公主进来坐下，说道：“有什么想法？”
清河公主将一大叠文书放到桌上，出声道：“君侯的施政，确实很有独到之处。”
“和妾在宫中所见，大不相同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这些赋税政令，燕国是如何做的？”
清河公主听了，便一五一十，将其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。
王谧一边听，一边用心思索，在他看来，这算是清河公主最值得自己利用的地方了。
燕国虽然政务混乱，但毕竟是一个庞大的王朝，能运转起来，并非一无是处。
虽然政策背后存在着多方博弈，未必是最优解，但不可否认，其肯定是调和了各方利益，才能被接受颁布。
王谧虽然主政一方，麾下郡县也不少，但毕竟没有在朝中做过官，有时候立足点和站位，并不能达到那么高的高度，自然对某些政令缺乏深刻理解。
通过清河公主了解的，便是上位者的行事逻辑，和利益分配的判断根据，在这点上，身为燕国国主慕容暐的妹妹，清河公主的看法，还是很有借鉴性的。
清河公主一边说，王谧一边在纸上记，很快便写了密密麻麻的好几张纸。
清河公主看着王谧笔走龙蛇，笔法龙飞凤舞，不由出声道：“君侯的字真好看。”
王谧微笑道：“其实我的书法，也就是中游水平，远比不上从小浸淫其中的那些天才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可郎君曾经在建康辩玄会上，赢得诗书双绝的名号吧？”
王谧奇道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庾夫人和你说的？”
清河公主摇头道：“不是，是妾当初在燕国宫廷中听到的。”
“其实南朝的事情，北面的士族们都很在意，尤其是辩玄会这种影响深远的风雅之事，邺城的夫人女郎们，最是热衷。”
“妾在宫中，跟随母.....太后，也听了不少事情。”
王谧叹道：“看来这便是中原文化的吸引力了。”
“我对这些浮华谬夸的东西，曾经很是不喜，但后来才逐渐发现，正是这些看似奢靡无用的东西，反而是促进了文化融合的。”
“而那些最实用的东西，却因为外表不那么高雅，虽然是维持天下运转最关键的要素，却往往被人忽略。”
“这个时代，真是矛盾啊，有着最为璀璨，生机勃勃的思潮，同时还有着最为黑暗，残酷无情的战争和屠杀。”
“在天下重新回到正轨前，人们不知道还要在这矛盾的旋涡中挣扎多久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郎君何尝不是如此，一面是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星，另一面却是多愁善感，心怀天下的雅士。”
王谧失笑道：“你倒是高看我许多。”
“我杀了你那么多族人，你难道不恨我？”
清河公主道：“妾很矛盾。”
“妾知道，燕国灭亡，郎君在其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。”
“但即使没有郎君，燕国下场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也许皇......陛下用错人的时候，一切就已经注定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：“没错，国家覆亡，君主至少要负一大半责任。”
“这个位子不好坐，我一直认为，与其说是天命所赐，不如说是上天的枷锁。”
“带着枷锁走路，便是不能让你随意行事，不然离灭亡不远了。”
“慕容暐.......可以说是自断股肱的典范。”
随即他失笑道：“他是你的皇兄吧？”
“你是清河公主？”
清河公主似乎早就预料，自己的身份有被揭破的一天，所以相当镇定，她很干脆地点了点头，“妾很疑惑，郎君为什么会知道妾。”
“妾居于深宫，虽然封号朝廷人尽皆知，但见过妾的人却很少。”
“难道郎君在内廷安插过眼线？”
王谧摇头道：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只是通过某些渠道，偶然得知的，你放心，我没对其他人说。”
“你帮了我不少，我会记着，将来什么时候，你不愿意呆了，我不会拦着你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郎君......还会对付燕国逃出去的那些人吧？”
“妾现在，是不是背叛了族人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恰恰相反。”
“鲜卑走民族融合的路子，方向是没错的，这是大势所趋。”
“操作上出了问题，倒是有情可原，毕竟没有先例可循。”
“争夺天下，并不是说做了多少，就一定会有回报，有时候要看谁犯的错误少。”
“自从慕容恪去世后，燕国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，慕容垂被排挤，这对于燕国是坏事，但对于秦晋来说，却是求之不得。”
“最后两国抓到了这机会，没有给燕国弥补错误的机会，这便是争夺天下的残酷之处。”
“如今燕国被灭，但北地数千里的边塞，还有大量的势力，他们想要再次效仿百年前的入关，那才是真正将族群推向灭亡。”
清河公主忍不住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胡人很难在中原立足，是因为汉人看似软弱，实则内里极为坚韧，其反叛的渴望，远比你们要强烈得多。”
清河公主不解，“汉人反乱多？”
“我没觉得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那是表现形式不一样。”
“换个角度，北方关外各族，部族奴隶制多少年了，有多少人曾经反抗过？”
“可是汉人从夏商开始，就不断有起义反乱，不然周朝也不会废除奴隶制，走向封建分封。”
“之后春秋战国，再到秦汉一统，中间哪有几年是和平的。”
“汉人是在这种千年战乱、尸山血海中存活下来的，正是因为看到了如果采用战争手段，对双方都有巨大的伤害，所以才会妥协下来，寻求共存之策，共同走向和平。”
“而你们入关不过数十年，为了维持统治稳定，采用的压迫手段，等于重新唤醒汉人骨子中从未消失的好战之血。”
“这种传承，从未消失过，只不过被汉人在朋友面前，很好地隐藏起来了。”
“但如果面对敌人，一切便完全不同了。”
“你们都说先祖来自中原，但若是如此，岂不是说明几千年前，是谁在汉人先祖争斗中落败而走的？”
“所以我认为，身为上位者要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战争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后手段，但在使用这个手段之前，就要有被灭亡反噬的觉悟。”
“在这点上，汉人看得很明白，因为这几千年来的历史，便是教训。”
“你们的历史，有谁记下来了？”
清河公主听了，若有所悟，轻声道：“受教了。”
第558章 只为自己
王谧站起身，说道：“立场不同，对同一件事情的看法角度，乃至行为也完全不同。”
“就像晋燕打生打死，即使知道自己做的不对，也只能走下去一样，因为大敌当前，退后一步，可能败亡更快。”
“承认之前做错了，等于是动摇国本，本就是最困难的事情。”
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屋。”
清河公主嗯了一声，如今她被安排到慕容蓉的小院，两人作伴，了解了不少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她更从中得知，慕容垂成功逃走，有王谧的布局在里面，对此她尽管知道王谧别有用心，但毕竟结果是好的，所以对王谧的观感，不知不觉好上了不少。
两人走到门外，王谧看到慕容蓉在远处探头探脑，便出声道：“出来吧，藏得也太蹩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