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5节

  因为他自忖建康之中,能击败自己的不超过两手之数,能中盘前将自己打的如此惨的,更是从未见过,对方还只是个无名少年,这是哪里来的?

  他使尽全身解数,堪堪将自己被围杀的三块棋全部做活,但已经被对方全部分断开来,按规则要还至少六子,盘面大亏,已经没必要继续下去了。

  他摇头起身,叹息拱手,“佩服。”

  望着墙上顾恺之的画,他遗憾的摇了摇头,让门外仆人从车上搬来五匹上好丝绢,拿了套牙刷牙膏,走前出声道:“等我回去想想,有空再来讨教。”

  王谧起身相送,微笑道:“随时恭候。”

  那人走后,王谧转向围观一众士人,笑道:“还有想要赐教的吗?”

  众人面面相觑,他们都是识货的,刚才那人棋艺远超他们,尚且输成这样,他们上去,岂不是自取其辱?

  见他们连连摇头,王谧趁机又推销了一番,士人们便从店里买了些小玩意,便纷纷散去了。

  这两局下来,开张进账,足可以支撑半个月,翠影去放丝绢,映葵喜滋滋数着一柜台的钱币,青柳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指,笑道:“郎君做过头了,把人都吓跑了。”

  王谧苦笑道:“刚才那人不一般,我要是留手,怕算不清胜负,真把顾郎的画输了出去,便不好交代了。”

  “不过那人年纪看着不大,棋力却很高,建康士族,果然不可小觑啊。”

  青柳微笑道:“这样下去,郎君的铺子很快便能打出名声了。”

  “不过好像外面有人等了好久了。”

  “难道郎君还想像上次对赵氏女郎一样,让人等在外面半天吗?”

  张彤云在车上心内交战,数次想要让马车离开,但却无法张口,此时却听窗外有人道:“女郎可还安好?”

  张彤云正在出神,没想到王谧竟然不知不觉到了马车边上,不禁差点失态,她伸手按住深衣前襟,平复了下心情,才回道:“妾身安好,多谢郎君关心。”

  话一出口,她便觉有些暧昧,不禁脸红了一红,就听王谧道:“翠影映葵一直对女郎甚是想念,每日都在念叨,若女郎方便的话……”

  一旁的青柳心中偷笑,心道郎君真是狡猾,明明自己想见,却是推到翠影映葵身上,当真无耻。

  张彤云也不犹豫,当即回道:“好。”

  婢女见她要下车,连忙递过纱巾笠帽,张彤云摇头,“不用了。”

  车门打开,张彤云低着头下来,对王谧微微躬身,“如此妾便叨扰了。”

  张彤云抬眼正好和王谧四目相对,红着脸低下头去,她身边婢女不知端倪,刚要呵斥王谧无礼,却见自家女郎如此,哪还不知道其中有内情。

  两人正呆呆不知如何说话,青柳轻轻咳嗽一声,轻声道:“郎君,哪有让女郎站在外面的道理?”

  王谧方才如梦初醒,让开身子道:“女郎里面请。”

  他引着张彤云进了铺子,翠影映葵上来和张彤云相见,虽然前不久张彤云来过一次,但要说那次是偶遇,这次显然是有意为之,两婢心中自然不胜欣喜。

  今日张彤云带来的两名婢女和上次不同,她们初时不明就里,等看到翠影映葵,才醒悟过来,原来女郎早和此家郎君认识,怪不得一路上让车子过来!

  想到这里,她们脑袋更痛了,家主知道女郎在外面私下结识外姓男子吗?

  张彤云转向王谧,“既知郎君出身高门,她们跟着郎君,妾也放心了。”

  “当然,妾相信郎君即使是布衣,以郎君的人品,也不会苛待她们。”

  王谧苦笑道:“承蒙女郎信任,不过前日我和家里闹得不太好,万一哪天我落魄了,说不定还要将她们重新托付给女郎。”

  张彤云心道果然是那天出事了,翠影映葵皆同时出声道:“奴婢承蒙郎君相救,断不会相负而去。”

  映葵心直口快,“郎君女郎本来有意,何不……”

  张彤云一下红了脸,翠影见映葵又要乱说,赶紧捂着她的嘴拖走,两婢和张彤云带来的婢女相熟,不一会就到墙角窃窃私语去了。

  青柳见张彤云面色,出声道:“那日出事,皆是妾拖累了郎君。”

  她解释几句,张彤云才得知当日宅内发生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,不禁面上变色,良久才轻声道:“这么说,郎君生母……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生不能尽孝,死后做得再多,也只是给别人看罢了。”

  “如今我也只能向前看,将来为阿母讨个名号,可能便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。”

第84章 琴音词声满巷闻

  听了王谧的话,张彤云默然无语,不知如何安慰。

  她隐隐猜出王谧说话用意,并不只是简单告知内情,同时还隐晦提醒自己,王谧和王氏的关系极为复杂,张氏若不明就里介入,并不一定是好事。

  她轻声道:“妾替家兄谢过郎君。”

  王谧有些惊讶,没想到张彤云如此聪明,竟是这么快便想到了这一节,便出声道:“如今我前路未明,令兄又是新官上任,有时候本来极为单纯的相见,却因为背后的牵扯变得极为复杂。”

  “这些密密麻麻的关系,将人的四肢缠住,仿佛落入蛛网中的飞虫,越挣扎越是无力,除非……”

  张彤云忍不住脱口而出,“一把火烧掉?”

  王谧面露惊讶之色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这真不像是女郎这种淑女能说出口的话。”

  “女郎娴静温良,却心有惊涛怒雷,发漱玉鸣金之声啊。”

  张彤云眼睛像月牙一般弯了起来,掩口微笑道:“家兄也常说,妾能把长清短清,弹得像战阵曲呢。”

  古琴曲谱,只标左右指法,不显节奏,故每人打出的谱截然不同,长清短清相传是蔡邕所传琴曲,取兴于雪,有弥漫飘飞之感。

  王谧闻言奇道:“二清之萧瑟,多在雪中风声,如何会有金铁交鸣声?”

  “还望女郎指点。”

  张彤云朱唇微抿,“那妾便献丑了。”

  那边青柳早将琴送上,轻声道:“奴深感女郎赠琴之恩,只是妾的琴艺配不上这琴。”

  张彤云端坐案前,调了几下琴弦,说道:“刚才我已经在窗外听了,你的天赋不下于我,只是因为不知道些生僻的曲调法门罢了。”

  她十指轻轻按下,随即屈指一弹,随即在琴弦上轮番跳动弹奏起来。

  王谧和青柳同时神情一震,张彤云看着娇娇怯怯,如弱柳扶风,但其手指却似乎极为奇特的发力法子,弹出的声音力道重重叠叠,余韵还未消散,随即被下一个声音盖过,两相重叠,竟似是产生了奇特的共鸣。

  张彤云手指弹动,似缓实快,在她的催动下,琴弦如同一道道大浪,不断冲击拍打着江岸,翻起漫天雪花,急速冲向高空,然后轰然炸碎,化作满天细雨散落。

  王谧听出其主音用是碣石调,此传是取自曹操所做观沧海,操琴之人几乎都知道,难得的是张彤云能将其和二清融合,将天雪海空的意境以繁复的指法生生融合起来,却不显突兀,说明张彤云胸中气象磅礴,不然绝对弹不出这样的曲子。

  他听得心旷神怡,不禁脱口赞道:“好!”

  “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!”

  突然窗外传来阵阵喝彩声,“好一个江山如画,好琴曲,好诗词!”

  众人霍然转头,发现铺子外不知道什么时聚集了一堆士人,其中多有身穿乌衣的高门子弟,正探头探脑,偷偷偷摸蹭着听琴。

  王谧醒悟自己和张彤云说得投契,却没想到还是开着铺门的,外面的游人士子被张彤云琴声所吸引,纷纷聚集围观,却恐是唐突了张彤云了。

  他赶紧让青柳等人将铺门关上,随着窗户紧闭,外面的士子们悻悻道:“这店主好不厚道,自己吃独食。”

  “就是,不知道是哪家女郎,如此美貌,建康竟几乎无可媲美者。”

  “那店主吟诵的那几句诗,卷起千堆雪,以浪喻雪,以景入史,气象不下于咏絮词啊。”

  “你这么一说还真是,说来奇怪,这诗是能随口吟诵出来的?你我皆没有这等本事吧?”

  士人女郎们议论纷纷,但见铺子门关了,也无可奈何,不禁连连叹息,带着遗憾纷纷离去。

  有好事者还想扒在门缝上偷听,那边大门却转出老白和阿良来,两人抱着胳膊往门前一站,好事者见两人凶神恶煞,只得嘀咕着离开。

  铺子斜对角,五六个铺面距离之外,是一座三层酒楼,虽然占地不大,布置却是颇为清雅别致,顶楼只有两个小小单间。

  如今只其中一间有人,两人正一边观望,一边说着话。

  老者醉醺醺提起酒壶,仰起脖子,清冽的美酒顺着细长的壶嘴倾泻到他口中,哗哗的水声如同山涧溪泉流淌。

  他对面的女子却是一脸嫌恶,“才半天就喝了这么多,一会醉了我可拖不动,干脆睡在这里好了。”

  两人却正是郗愔和其女郗夫人,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。

  听到郗郗夫人奚落自己,郗愔把眼睛一瞪,“不肖女说话还是这么难听,敬祖当年怕不是被你气得……”

  他话一出口,才发觉说得过了,眼看郗氏眼里泛着泪花,讪讪道:“阿父醉酒,你别计较。”

  郗氏从袖子里掏出手帕,擦了擦眼睛,“如今郗氏全族凋零,皆要依靠阿父,但阿父整日这般无所事事,族中又作何想法?”

  郗愔忍不住把胡子一吹,“你别借题发挥,我不吃这一套。”

  “人家都说望子成龙,我还没见过望父成龙的。”

  郗氏幽幽道:“女儿哪敢,可惜女儿福薄,只生下一女,就克死了夫君,连男嗣都没有替夫君留下,要不是夫君遗言,想法延续这支血脉,女儿早就想随夫君而去了。”

  郗愔只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,他最了解面前自己这个女儿,说话半真半假,处处给自己挖坑,偏偏自己口不择言,次次往坑里跳,提什么男丁,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!

  他咳嗽一声,“行了行了,王劭那边都松口了,赶紧找时间把事情办了,拖拖拉拉,这行事风格可不像你。”

  郗氏道:“这不是请阿父看看么。”

  “这孩子,阿父觉得如何?”

  郗愔看向铺子方向,又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大口酒,“看什么,你不是来向我炫耀的?”

  “刚才他连褚爽都赢了,只怕建康能赢他的人不超过五个。”

  “当初我听说他第一次进府,棋盘上就压制了王劭和张玄之,我还以为是传错了,毕竟那两个也不是庸手。”

  “王劭虽然拘泥定势,但前期守得极稳,几乎不会在中盘前告负,张玄之江东第一棋手的身份,也是生生赢下来的,据说谢安都下不过他,这绝不是吹出来的。”

  “这两人能败于王谧手里,即使是侥幸,他的棋道,只怕也已经是登堂入室了。”

  “要说这两人和王谧都有关系,很可能是作假替他造势的话,那方才败出来的褚爽,棋力是外戚第一,他都下不过,那是真的做不了假了。”

  王谧还不知道,刚才和他下棋的第二个士人,即使在满是高门士族的建康,身份也是大不一般。

  其名褚爽,任中书郎,官职并不高,行事也颇为低调,但却是地位极其超然的外戚大臣,因为他的父亲褚歆,是当朝崇德太后褚蒜子的亲弟弟。

  褚蒜子十多岁时,嫁给琅琊王司马岳为妃,后咸康八年(342年)司马岳继位,册立二十岁的褚蒜子为皇后。

  然而仅仅两年后,司马岳驾崩,年仅两岁的晋穆帝司马聃即位,褚蒜子成为太后,临朝摄政。

  十几年后,到了升平五年,十九岁的司马聃还没有来得及从褚蒜子拿回主导朝政之权,便即驾崩。

  接替皇位的,是晋成帝司马衍的次子司马弈,其并非褚蒜子亲生,却是其大力推举上位的,故也投桃报李,朝政仍由褚蒜子统摄。

  换句话说,褚蒜子至今已经摄政二十多年了,说其是东晋朝廷的实际掌权者,也不为过。

  而褚爽作为褚蒜子的亲侄子,行事颇为低调,很少公开露面,但郗愔如此熟悉褚爽,是因为郗氏一直以来和皇族外戚极为相熟。

  东晋时期,司马氏皇族因为势弱,和权臣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有停止过,如今的朝局是权臣桓温一家独大,隐隐威胁司马氏皇族,而各大士族,也纷纷明里暗里下注站队。

  大部分士族都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,以王氏为例,王劭的吏部尚书便是桓温举荐,而郗氏的亡夫王协,生前是琅琊王司马昱的抚军参军,则是司马氏皇族的人。

  当然,其中也有特例的,郗氏便是三代都坚定站在皇族一边,方有如今地位,但如今这种形势却有些微妙,因为郗氏想要过继的王谧,是桓温派王劭的儿子。

  大家族之间的关系极为深远复杂,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虽然是王氏过继,却因为郗氏的关系,牵扯到郗愔这个郗氏掌门人,若是让各方产生误判,故郗愔郗氏不得不谨慎行事。

  这便是王谧的过继迟迟不至,郗愔郗氏两人专门跑到酒楼上观望的原因。

  郗氏拿着手帕,轻轻摇动,扇出的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摇曳舞动起来,“所以女儿的眼光,还是很不错的吧?”

  “这样的孩子,放在建康诸子中,也是出类拔萃,能和谢家那几位能争个高下。”

  “所以我才谋划至今,为的就是让他欠我一份人情,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,好歹有个情面。”

  郗愔出声道:“过继就过继了,你好好教导,给他安排个清贵官职,无功无过就行了,为何要如此折腾?”

  郗氏轻声道:“这不是想要望子成龙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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