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58节

  “但如果这样下去,御座上的,就未必姓司马了。”

  谢安出声道:“臣会和他斗到底,防止此事发生。”

  褚蒜子语带嘲讽,“都这样了,还怎么斗?”

  谢安沉声道:“大司马年岁已高,虽才干高绝,但子嗣就未必了。”

  “只要其过世,便可以寻找机会,挑动桓氏内斗,其篡位之威自解。”

  “他推举琅琊王,是一样道理,琅琊王身体欠佳,太子年幼,到时朝政积弱,才是篡位的最好时机。”

  “在此之前,大司马会养名蓄势,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过激举动。”

  “到了那个时候,就是比谁活得长了。”

  褚蒜子听了,终于是下定决心,出声道:“罢了,事已至此,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?”

  她拿起奏章,看了两眼,叹道:“当初本宫还怀着侥幸,想着丑不可外扬,陛下迟早有回头的一天。”

  “早知拖到如此情势,还不如早把事情解开,哪有今日之祸。”

  谢安想到王谧狗改不了吃屎那句话,面色古怪,心道这种事情真要能劝得动,还至于搞得如此波折?

  他打心底认为,司马奕暗弱,且胸无大志,是不可能和桓温对抗的。

  司马昱的威望更高,桓温说不定走了一步臭棋,只要司马昱活得比桓温长,局面翻转,不过是瞬间的事情。

  褚蒜子那边,拿着笔,在奏章上写了一行字。

  “我遭此百忧,感念生者与死者,心如刀割。”

  写完之后,她便让内侍拿走奏章,交给在外面等待的桓温。

  桓温正在外面惴惴不安等待,直到看到奏章上的字,明白褚蒜子算是答应了,不禁大喜,连忙出宫,去琅琊王府见司马昱。

  彼时司马昱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,正在屋内服散安神,却听内侍进来,说桓温带人进府了。

  司马昱听了,吓得一个激灵,浑身都是冷汗,身体颤抖起来。

  桓温入宫的事情,他已经听说了,如今到自己府上,这是准备对自己发难?

  他手忙脚乱穿好衣服,结果匆忙之下,衣衫不正,仪容大乱,但他也顾不得了,只身去前厅迎接桓温。

  等两边坐下,桓温说明来意,司马昱听了呆住,过了好久,才长声哀叹道:“元子,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。”

  桓温沉声道:“温出仕起,深受王上知遇之恩,无时无刻不想着报答。”

  “如今陛下悖逆人伦,实不配为人君,诸王之中,唯有王上可以服众。”

  “还请王上领太后诏,尽早登基。”

  司马昱没有答应,而是反问道:“元子,你可知道,你这么做,等于是开了个先河。”

  “你能对陛下如此,将来对我是不是也会如此?”

  桓温没想到司马昱如此直白,愣了一下,才出声道:“温无意于此。”

  “我只是想拿到我应得的那份。”

  司马昱心道若是那一天,朝廷给不了你呢?

  但他知道事已至此,再没有商量余地,司马奕既然被废,国不可一日无君,如今看来,确实只有自己才能稳定大局了。

  想到这里,他只得应道:“便依大司马之言。”

  桓温没想到司马昱这么快便答应了,不禁大喜,同时心里冒出了个念头。

  怎么事情如此顺利?

  从太后到琅琊王,甚至是那谢安。好像都没有反对,这也太顺畅了些吧?

  他不知道,其实在此之前,王谧已经对相关人等通过暗示,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。

  这其中的参与之人,都有了心理预期,所以废立过程波澜不惊,符合王谧平稳过渡的想法。

  毕竟交接越稳定,城内越不容易出事,浑水摸鱼者越不好出手,王谧便越安全,得益越多。

  司马昱盥洗一番,跟着桓温进入皇宫,同时以褚蒜子的名义召集百官。

  不多时,文武百官皆纷纷上朝,等看到御座空悬,后面坐着褚蒜子,桓温司马昱分别站在两旁时候,皆是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褚蒜子见人到齐,便让内侍出来,宣读诏书,言说司马奕罪状,并行废立之事。

  众官听了,大脑一片空白,皆是目瞪口呆,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。

  过了好一会,他们才反应过来,纷纷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不止。

  众人之中,司马晞则是面色扭曲,看着御座,眼中显出了贪婪的光芒。

  为什么不是自己?

  自己明明曾有资格的!

  诏书读完,桓温一招手,便有侍卫护着司马奕出来。

  说是护卫,倒不如说是押解,看到司马奕一脸憔悴的样子,顿时有官员捶胸顿足,大哭起来。

  桓温使个眼色,当即有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去,将那人拖到殿外,打得满地乱爬,马上哭声就止了。

  见状桓温一脸鄙夷,就你敢当众捞取名声,当我看不出来?

  其他人面色古怪,司马奕的丑事都已经被抖出来了,太后诏书也下了,你还在这里哭丧,是给谁看的?

  脑子不够啊。

  司马奕走上前,环视一圈,嘴唇哆嗦了几下,便开始说话。

  在场的人心中敞亮,这是公开处刑,桓温借此打击司马氏威望,为篡位做准备了。

第585章 风景不同

  司马奕挺了挺身子,望向群臣,看向哪里,哪边的大臣就低下头去。

  他嘴唇颤抖几下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,殿堂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过了好一会,桓温见司马奕没有任何动作,等得不耐烦,便向旁边使了个眼色。

  时任散骑侍郎的的刘亨见了桓温暗示,便状着胆子上前,出声道:“陛下,国玺何在?”

  司马奕扭了扭头,看向身后的内侍,那内侍哆哆嗦嗦,托了个盒子上来。

  盒子约莫一尺见方,盒盖半开,露出里面几个大小不一的印玺来。

  国玺并非只有一个,按照秦汉体例,齐全的话有七个,为传国玉玺、皇帝行玺、皇帝之玺、皇帝信玺、天子行玺、天子之玺、天子信玺七枚。

  经过朝代更替,国玺同样新旧更替,盒子里面的七个印玺,由多个朝代传下,亦或新造,象征着晋朝传承。

  司马奕托起盒子,向着刘亨伸手,示意对方来拿。

  刘亨犹豫了下,硬着头皮接过盒子,回头望向桓温。

  见状桓温又使了个眼色,当即有侍卫过来,将司马奕团团围住。

  桓温一招手,大声道:“请东海王出宫!”

  褚蒜子的诏书中,将司马奕废为东海王,按照礼制,司马奕应回先前所在的东海王府,殿前早有人牵着牛车过来,不过不再是天子御辇,而是亲王相应规制了。

  司马奕扭过头,又看了眼身后的褚蒜子和司马昱,这才默默迈下台阶,向着殿外走去。

  彼时他还穿着单衣,冬天的寒风吹入堂中,钻入袍服之中,寒彻心扉。

  他本身腿脚不便,这下更是有些步履蹒跚,百官见了,多有低头垂泪者。

  桓温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,你们早干什么去了?

  他瞪眼扫视过去,百官赶紧低头,避免和桓温对视。

  在这一刻,桓温不知为何,并没有什么成功的喜悦,反而有一种空虚后的疲累。

  他心中明白,自己虽然迈出了重要的一步,但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。

  如果他就此停下来,那他就是霍光,后世青史留名。

  但桓温不会做霍光,因为霍光死后,被满门抄斩的下场,全天下都看到了。

  既然行了废立,那就是和皇权不死不休,除非有一天取而代之,不然便再无法停止。

  于是之后的曹操司马懿,皆是如此,都明白一旦主动放弃,最后等着的,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。

  他们这种枭雄,绝对不会抱着侥幸心理,将主动权交到敌人手里。

  而且相比曹操,司马懿做法更是极端,不惜违背洛水之誓,也要把敌对势力斩草除根,就是为了司马家族百世基业。

  这个道理,桓温明白,褚蒜子明白,司马昱明白,司马奕明白,在场所有的文武百官都明白。

  眼前这一切,都是做戏,大家心里都知道,这之后的斗争,将不会再停止,直到一方完全落败为止。

  司马奕一边走,一边向着两边的人看过去。

  他登基三年,堂下的这些面孔,没有一个不认得,他曾以为,自己在很多年里,会面对这些人,坐在御座之上。

  但随着他一步步迈出,将所见之人皆抛到身后,从此之后,背后的一切,和他再无关系了。

  快要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看到角落里面,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  他张了张口,似乎要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放弃了。

  他所见的,正是王谧。

  今日新皇登基,朝内官员和一定品级的外放官员都要参加,王谧接了内侍诏令入宫,亲眼见证了这一场废立大戏。

  他看到司马奕满脸落寞,向自己看了一眼,心里微微起了波澜。

  平心而论,王谧心中,司马奕虽然私德有亏,但大义上是没有问题的,最多是纵容臣子相斗。

  但话说回来,哪个帝王,不会有意无意在促成臣子相争的局面呢?

  帝王心术,便是让臣子争而不合,聚而不群,斗而不敌,朋而不党。

  臣子之间,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争权夺利,互相内耗,只要不影响皇帝基业就行。

  人都是有私心的,若不为己,天诛地灭,欲望得不到满足,臣子凭什么为君王效忠?

  所以帝王必要看到臣子争权夺利,互相倾轧才放心,就是臣子不斗,帝王也会投入几条鲶鱼进去搅局,避免让臣子抱团。

  不然臣子太过团结,有了一致的目标,那他们会找谁斗?

  能攫取利益的最大目标,不就是帝王自己?

  帝王想让臣子斗,无可厚非,王谧可以理解,但做过了界,王谧就要反击了。

  王谧有自己的立场,他在外面北伐对外,朝中却有人在用卑鄙手段针对自己和家人,若是忍让,对方只会变本加厉。

  司马奕针对王谧,其实有相当一部分赌气的成分在里面,若两人把话说开,未必会有如此僵硬的关系。

  但这都是最理想的假设,在王谧打死慕容永那一刻,就有了觉悟。

  他既然动了手,便不会存在侥幸心理,指望对方不记仇,所以他只能像桓温一样走下去。

  如今看到司马奕落寞的样子,王谧虽然心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波澜,但随即变得平静而冷酷。

  这个时代,心软等于的葬送自己和家族的性命,王谧不敢赌,也不能赌,所以他一定会做到最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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