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秀抿了抿嘴,“阿父,阿母给你留下的信里,到底说了什么?”
桓温有些狼狈,“都是些和你无关的事情,小孩子不要多问。”
“你想知道,怎么没有拆开来看过?”
桓秀幽幽道:“阿母既然不告诉我,那就是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“既然阿父不说,那肯定是不该我知道的事情了。”
桓温哑口无言,过了好一会,才出声道:“嫁给他有什么好,他一外放就是几年,家中夫人空自等着,和守寡一样,我倒是希望你......”
桓秀捂住耳朵,跺脚道:“我不听我不听,我什么都没有说,阿父扯他做什么?”
桓温无奈,“那你将来总是要嫁人的.......”
桓秀连连摇头,“我要给阿母守孝三年,谁也别想阻止我,阿父也不行!”
桓温从桓秀房中出来的时候,颇感无奈,自己这女儿,怎么这么不听话?
但他深知亏欠桓秀良多,不忍相逼,只能顺其自然了。
关键是,司马兴男信中遗言,竟然让他设法撮合桓秀王谧,这不是让人为难吗?
对方宁愿选谢家女郎,都不选桓秀,自己堂堂大司马,还能低三下四,去求对方不成?
动身的日子即将到来,王谧极为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日子,只每日闲谈抚琴,享受仅剩不多的安逸。
期间不少建康的士族女郎夫人,过来探望张谢二女,以拉近两家关系,更带来不少士族间的隐秘传闻。
这日张彤云接待了两位夫人,刚将其送走,便回到对王谧道:“似乎王右军那一脉,宅子中出了些事情。”
“听说王献之和郗夫人,在闹和离。”
王谧闻言一怔,说道:“为什么?”
在他看来,按道理说在这个时间点上,桓温还没有去世,桓氏还没有分裂,王献之应该还没有和新安公主勾搭上才对。
正好谢道韫走了进来,说道:“真巧,桓温次子桓济,似乎也在和新安公主闹和离。”
第595章 道德枷锁
王谧询问之下,得知谢道韫是从谢道粲那边听到的。
他有些纳闷,“怪了,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急?”
谢道韫不解,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王谧语塞,他总不能说这发展和后世差别有些大了。
历史上桓温去世后,桓温将家主之位交给了桓冲,导致桓熙、桓济不满,联手夺权被挫败后遭流放,新安公主因此和桓济和离,和桓氏撇清了关系。
之后新安公主不知如何,又和王献之勾搭上了,彼时郗氏失势,于是王献之踢掉了郗道茂,迎娶了新安公主。
但现在这个时间点,郗氏有郗恢撑着,仍然是处于上升期,王献之没有道理急着和郗道茂和离才对。
最有可能的是,王谧杀死了王凝之,和这一支结下了仇怨,所以王献之要和郗氏划清关系。
但即便如此,桓济与新安公主这对,便显得很没有道理了。
两人是桓氏和司马氏之间最重要的纽带,要是闹成这样,不是向天下表明,司马昱和桓温的矛盾摆到明面上了?
或者说,这根本就是两人之中的一方故意为之,是桓温,还是司马昱?
王谧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,谢道韫出声道:“这么看,最有可能的是大司马吧?”
“他的心思昭然若揭,是不是借此试探,到底有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?”
张彤云出声道:“有没有可能,是陛下觉得两边迟早会反目,所以早些让新安公主脱离漩涡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换做是我,倒不如扶持桓济去争家主之位。”
“一方面多少能给桓氏搞点麻烦,一方面输了不亏什么,赢了便赚得盆满钵满。”
“不过这种心思,只怕瞒不过大司马,以陛下的性子,应该是早早就放弃了。”
“不管如何,这些帝王家事,里面牵扯很多,我们得知的都是些只言片语,多想也是没用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夫君现在还是世子座师,按道理能得知更多的隐秘事情,为何要和陛下故意保持距离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因为以我现在的实力,实在帮不到什么。”
“大司马现在是最高的那座山,有他挡着,做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与其内斗,不如先摒除外患,苻秦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对手。”
“现在大司马需要一段时间,才能完成掌控朝政,北地局面无人主持,对我来说是天赐良机。”
“要是大司马转而亲自北伐,哪还有我什么事情?”
张彤云听了,叹道:“这么说来,倒是福祸相依,坏事也能变成好事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没错,不要看别人得到了什么,而是要看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。”
“这几年,我在北地若是能彻底站稳脚跟,就想办法把你们接过去,远离这个争斗漩涡。”
两女心中有数,王谧这是准备自立门户了。
谢道韫出声道:“大司马会愿意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他年岁高了,将来桓氏权力交接,肯定有一番动乱。”
“苻秦未必不会就此出手,到时候才是我朝最为困难的时期。”
“你们且安心在家,北面的事情交给我好了。”
谢道韫摸了摸小腹,心里有些遗憾,将来很长一段时期,自己怕是帮不到王谧什么了。
启程的日子一天天临近,动身前一天,王谧依照惯例,去拜见桓温,拿取军令兵符。
大司马府上,桓温刚将桓济赶了出去。
桓济这个时候,其实是不想和新安公主和离的,毕竟作为司马昱的驸马,有相当多的无形的政治资产,这些在将来有可能起到极大的作用。
而且桓济本人不是没有野心的,他先前依附桓熙,是因为对方是世子,且桓温很不喜欢兄弟失和,所以桓济必须要做出这个姿态来。
但到了桓济这个位置,岂能一点想法也没有,桓熙能力有限,桓济是清楚的,对方在邺城表现不好,惹得桓温数次公开表露出不满来。
而桓济见到这种情形,心思就活络起来了,自己能力不差,又有司马氏这层关系,将来家主的位置,为什么不能由自己来当?
所以当初桓温扶持司马昱登基,桓济极为兴奋,觉得这是不是桓温开始看好自己了?
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桓温却是直接找到桓济,让其找个借口,和新安公主和离。
桓济直接蒙了,这么做,岂不是公开和司马昱决裂?
而且这么一来,不就彻底断了自己上位的念想?
他还不死心,数次找到桓温哀求,今天也是如此,但都被桓温赶了出去。
桓温坐在屋里,余怒未消,自己这些个儿子,一个个的,都是扶不起的草包!
他让两人和离,自然是有多方考量的,在他看来,桓济和桓熙都属于眼高于顶、志大才疏之辈。
这样的人,若是掌握了超乎能力之外的权力,未必是好事。
尤其新安公主这层关系,有心之人,完全可以用来做文章,挑动桓熙桓济之间兄弟失和,导致桓氏内斗。
所以桓温为了桓氏将来考虑,必须提前消除这个隐患。
他不是不知道,桓济有觊觎世子之心,对此桓温并不反感,自己本来做的就是篡位之事,要是子孙没有野心,怎么能一步步走下去。
他失望的,是桓济的内心并不强大,根本没有资格做桓氏家主。
桓氏靠的是军功打天下,你桓济想争夺世子,就要靠你自身能力证明,整日想着依靠司马昱这层关系,想着不劳而获,那算什么?
想到桓熙在北面即使有桓石虔相助,仍然打得极为难看,桓温心里更是火大,所以当王谧进来的时候,他还是阴沉着脸。
王谧进来后,见桓温一脸便秘的样子,心想这是吃了什么,消化不良?
他微微躬身,“臣王谧,参见大司马。”
这下让桓温绷不住了,失笑道:“谢安那老东西给我下套,你也跟着学?”
王谧笑道:“不敢,只是大司马坐在上面,威严顿生,让我两股战栗,不能直立呢。”
桓温笑骂道:“少来,你再拍我马屁,我也不会多给你一船粮草。”
他这倒是实话,去岁那场大战,抽空了苻秦,也抽空了晋朝,现在各地粮仓,连养本地兵员都困难,更别说支援调拨了。
所以王谧这次回青州,只能靠自己想办法,这也是桓温放心的缘故,毕竟在他看来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王谧接下来两年能守住边境,就相当不易了。
王谧对此倒没什么指望,但有些话,他还是要说的。
他出声道:“我想提醒大司马,苻秦虽然打空了长安粮库,但今后两年对邺城的压力,应该不会差上多少。”
桓温目光一闪,“为什么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因为他们用的主力,很可能是并州兵。”
“当初苻秦攻下晋阳太快,以至于并州本地的兵力和粮食,都没有损耗多少。”
“并州这地方,自古以来就自成一系,里面的人很难出来,外面的人也很难进去。”
“这就导致其内部虽有产粮平原,但因为运输问题,很难和其他各州配合,就像个巨大的堡垒一样。”
“但如今其被苻秦拿下,还有了壶关出口,并州晋阳一带的兵,随时能通过太原盆地出击。”
“这种出兵规模,上限大概只有一万多,但对于四周都是平原的邺城来说,压力还是大了些的。”
“若是被动防守,那邺城就需要投入源源不断的兵力和粮食,且周围防线根本无法安心生产,便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拖累。”
“苻秦怕是想通过这种手段,在三到五年内,拖垮江淮到邺城的运输体系,为日后全面出兵做准备。”
桓温听了,站起身来,在屋内来回踱步,最后叹道:“要是我的几个儿子,都像你看得这般清楚,我也不会如此忧心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世子已经做得很好了,况且我不相信,大司马麾下谋士,肯定也想到了吧?”
桓温冷哼一声,“提是提过了,关键在邺城之事上,分歧很大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,苻秦撤走的时候,对邺城动了不少手脚。”
“想要将其彻底修复,靡费甚巨,根本不是我朝所能拿得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不少人建议,干脆放弃邺城算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大司马既然说出来,其实心里有所赞同吧?”
“只不过大司马认为,此举影响太坏?”
桓温点头,“没错,我等中原正朔,刚收复失地,就将故都放弃,天下人会如何想?”
王谧心道这就是道德枷锁了。
桓温有篡位之心,偏偏最看重天下人的看法,所以做事才如此瞻前顾后。
换做王谧,以利益最大化为考量,可能选那种最极端的做法,在和苻秦军对峙的时候,直接一把火将邺城烧了。
这样一来,苻秦多了几十万人口拖累,晋朝这边少了邺城这个负担,此消彼长,形势绝不会像今天这么被动。
有时候,争夺天下,仁义是个减分项,没有这种觉悟,只会被敌人掐住弱点,步步失机。
桓温的烦恼,王谧虽然能理解,但他终究要站在自己立场上行事,眼下该说的都说了,桓温下不了决心,便和王谧无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