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8节

  秋风吹起,一片黄叶从树上落下,顺着褚蒜子指尖的方向飞向远方,在空中飘飘荡荡,穿过街巷,飞过行人马车,在风中忽上忽下盘旋远去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风声减弱,树叶打着转落了下来,晃晃悠悠飘向城内某处小城,城墙环绕,其内只一座占地极广,朱檐玄瓦,亭台楼阁俱全,气象磅礴的大宅。

  院中有重楼一座,高耸数十尺,黄叶向着顶层阁楼落去,窗户后伸出一只素手,想要去抓,黄叶却是打了个转,从指缝间溜了下去。

  素手缓缓缩回窗内,重新支在下巴上,手的主人,发出一声悠悠长叹。

  “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
  “你那狠心的阿父,几年没和我相见了?”

  “我甚至连他的样子,都记不清楚了。”

  说话的人,正是南康长公主,司马兴男。

  她正侧坐在榻席上,闭目冥神,眉毛微蹙,桓秀正在给其捶背。

  母女两人长相都颇有英气,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性格也有七八分相似,皆是豪爽火爆,桓秀更是司马兴男唯一亲生的,自然最为得宠。

  桓秀出声道:“阿父坐镇姑熟,军务繁忙,怕是很难脱身。”

  “阿母为何不去找他,路途又不远。”

  姑熟乃是这些年来,桓温坐镇江淮地区北伐的据点,其位于后世安徽当涂,离着建康不到二百里,还不如京口到建康的距离远。

  司马兴男失笑道:“我要是出了建康,只怕宫里那位,就要整夜睡不着觉了。”

  “我是替你阿父,在这里向朝野表明心迹的,别看别人面上叫我一声长公主,其实和人质也没有什么区别。”

  桓秀气鼓鼓道:“谁敢把阿母当人质,女儿一拳锤死他!”

  司马兴男宠溺地摸着桓秀的头,“都到出嫁的年纪了,还这么说话,也不怕将来婆家笑话。”

  桓秀撅着嘴道:“女儿不出嫁,会一直陪着阿母。”

  司马兴男揉着头,出声道:“最近我总觉身体不适,怕是不太好了。”

  “趁着我还有几分面子,给你找个好人家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  桓秀赶紧道:“阿母不要胡思乱想,只不过偶感风寒而已。”

  司马兴男摇头道:“你祖父和两个伯父皆是英年早逝,我能活到现在,已经是上天眷顾了。”

  司马兴男的父亲,便是东晋第二任皇帝,晋明帝司马绍,二十七岁病逝,生有二子,长子司马衍继位,二十二岁驾崩,后次子司马岳承位,二十三岁驾崩,前后不过两年。

  身为长女的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,今年四十,和褚蒜子相若,虽年纪并不老,但已经是兄弟姐妹中活的最久的了。

  她眯着眼睛,出声道:“这百年来,司马氏族人要么是早逝,要么不得善终,也许真如先帝所说,得国不正,恐受天谴啊。”

  她的父亲晋明帝,曾拜王导为师,问司马氏得国故事时,王导也没有隐瞒,将司马懿和司马昭的事情说了一通,说得晋明帝哭号道:“这样得到天下,后人怎么会有好下场呢?”

  这其中虽然有晋明帝向大臣表态安抚的成分,但司马氏皇族这些年来,确实是心中压着一根刺,因为两千年来,他们是第一个失去中原的正统政权,任谁都知道,后世的史书,对于司马氏的记载一定相当难看。

  所以司马氏对于收复中原的渴望,其实并不低于很多北地士族,但奈何实在能力有限,南方士族不愿打,北方士族强了会生异心,司马氏皇族威望难以压服士族,长年累月,形成了如今极为尴尬的朝局。

  桓秀摇着司马兴男的手,娇声道:“女儿不管,阿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
  “阿父太狠心了,女儿去找阿父,把他叫回来!”

  司马兴男叹道:“我年轻时候,还争一时意气,当初还想砍死你父亲那宠妾来着。”

  “这些年过去,他那么多儿女,只有你是我所出,我心思也淡了,看明白像他这样的人,终究不会留在我身边。”

  “让他来建康,反而是害了他,现在我唯一担心的,就是你了。”

  “你要能嫁个看得上眼的,我便想办法让他外放,你跟着过去,远离建康这个漩涡。”

  “不然你整天往外跑,也不是办法,有没有心仪的郎君,比如王谢子弟?”

  桓秀挠着头,打着哈哈道:“哎呀,阿母怎么老问女儿这些事情,女儿还小呢。”

  “嫁人后就不能随便乱跑了,建康这么多好玩的地方,女儿还没玩够,不想现在嫁人呢。”

  司马兴男宠溺地摸着桓秀的头,“当年阿母出嫁的时候,年纪还小,又很强势,你阿父军务繁多,忙于交际,常常数月不归,导致我独守空闺,那几年很是记恨于他,也曾后悔太早嫁人。”

  “罢了,你再玩两年吧,免得将来记恨阿母。”

  桓秀欢呼一声,抱着司马兴男道:“阿母最好了!”

  司马兴男摆手道:“去吧,别惹出大事就行,有人要是欺负你,便回来告诉我。”

  桓秀拍了拍胸脯,得意道:“就凭阿父阿母身份,整个建康,谁敢欺负我?”

  “我会给阿母带好吃的回来的!”

  等桓秀兴冲冲出门后,司马兴男摇了摇身边的铃铛,不出几个呼吸,当即有个身材修长,步伐矫健的中年侍卫上楼来,其走路极轻,踩在木头阶梯上,竟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他低头抱拳道:“长公主有何吩咐?”

  司马兴男淡淡道:“跟着秀儿,看看她最近到底和谁厮混。”

  “好好查查对面背景。”

  那人是司马兴男的暗卫,刚欲领命离开,司马兴男又道:“若对面手脚不干净,直接打断,拖回来见我。”

 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却是掩盖不住杀气,那暗卫面色平淡,似乎早习以为常,他转身下楼,追踪桓秀的马车去了。

  司马兴男望着建康西北方向,那看不到的远方,正是姑孰,桓温驻军之地。

  自己当初嫁给他,其大部分是因为看中了桓温极为出众的仪表,想着其门第不高,将来能陪自己白头到老。

  那时的自己,还是个意气风发,任性妄为的少女,却不成想之后几十年里,桓温成了最为耀眼的新贵,但自己和其相见的时光日渐稀少,终至一水相隔经年,蹉跎了韶华,磋磨了脾气,催逝了容颜。

  杨柳绿了又绿,朱楼几经秋霜春雨,夫婿曾是春闺梦里人,却教使觅封侯,空夜独坐,对月神伤,可生悔,洒一抔泪?

  她把手探向窗外天空,最终只捞到了几缕秋风,随即在指缝间溜走。

  素手黯然放了下去,无力地落在雕漆窗棂上。

  手指蜷起,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木头,木框上布满了抓出来的新旧洞眼,仿佛手的主人那已千疮百孔的心一样。

  王谧小院中,他正在桌案前写着信,是给丁角村的赵氏女郎的。

  来到建康大半个月了,诸事安定,落脚的地方看起来也不会近期更换,所以他将地址写在信里,告知赵氏女郎,同时询问对方,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。

  虽然过继的事情仍旧毫无音信,王谧心里不可能一点焦虑也没有,但他告诫自己,这只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山中隐居罢了。

  闹市隐居,隐而不发,厚积薄发,无为而为。

第88章 赠花赏香不速客

  按道理来说,即使是士子,大部分人也要弱冠,即二十岁之后,才会得授官职,而王谧现在满打满算,也就快刚到十六岁,正常还有四年才会进入朝堂。

  当然,这个时间对于王谧来说,有些太久了,因为之后的四年,是天下风云突变,势力洗牌的关键时期,越早介入,就越可能分到属于自己那一杯羹。

  想要做到这些的前提,就是要提前入仕,这便需要些非常手段。

  这里面有两个前提条件,一是年少成名,二是高门子弟,二者有一,便可破例,二者兼得,便水到渠成。

  王谧现在做的,便是第一点。

  开铺子赚钱只是附带,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将名声打出去,仰仗的首要手段,便是围棋。

  进入建康的几次对弈,让王谧大致摸清了当世的围棋水平,根本就还处于蛮荒期,绝大部分人连定式都下不明白。

  大部分时候,王谧甚至都不需要拿出和青柳对弈的五成力。

  每日不乏有自认为高手,上门挑战的人,王谧一边吊打着这些小朋友,一边和青柳晚上增加十九道棋盘的训练量了。

  此世虽然十七道棋盘仍是主流,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下十九道棋,盖因其变数更多,也更有希望翻盘,不像十七道棋盘一旦落入劣势,就几乎是回天乏术。

  王谧的名声已经渐渐传了出去,至今他不仅保持着不败记录,还几乎全都是吃净对方大龙的一边倒局面,可以预测不久之后,他会成为整个建康棋手不得不面对的一座高山。

  而另外一桩无心插柳柳成荫的,则是他的素描,这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技,似乎很受一些士子女郎欢迎,每日来求购的人络绎不绝。

  倒是王谧在江上辩玄的事情,至今没有风声流传出来,也许是江东士族觉得过于丢脸刻意掩饰,当事人顾恺之又去了姑孰赴任,无法求证。

  更有可能是有人有意压制,导致此事没有发酵,不然以南北士族间的不对付,只怕北地士族早就拿出来作为笑料嘲讽江东士族了。

  总而言之,似乎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,王谧写完信后,准备着阿良送到城内某处,那是赵氏在建康的铺子,自有人收到后送回丁角村。

  他叫来阿良说完,突然想起一事,说道:“前日我答应你,将你老母取来同住奉养,你要不要亲自去?”

  阿良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情,“难为郎君还记得。”

  “小人固然愿意,但此地已经没有空闲房屋,阿母老迈,会不会成为郎君拖累?”

  王谧想了想,又和阿良商量了许久,方才决定,托赵氏去办此事。

  一是阿良母亲身份需要张氏开出证明给官府,方能迁户,二是舟车王谧这边没有现成的,三是建康这边不方便,最好的选择是将阿良老母带来相见一面,然后送到丁角村安置,那边也有王谧荫户照顾。

  事情计较已定,王谧又在给赵氏女郎的信中写明交托之事,接下来的信,却是给张玄之的。

  当初船上混乱,王谧只拿到了阿良的奴契约,却没想阿良老母另有单独奴约,只能拜托张玄之给张氏写信证明了。

  做完这些,阿良才带着两封信离开,分别去找张氏和赵氏。

  王谧心内感叹,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,却是如此费劲,甚至牵涉到好几个家族,相比之下,单独一个人的力量,还是太过渺小了。

  此时青柳进来道:“郎君,张氏女郎着人送花来了。”

  王谧走到小院门口,看门外停着辆板车,上面竟然是有十几盆色彩各异的菊花,各个大如绣球,显非凡品。

  有婢女上来,言说这几日张府客人,多以菊花为礼,张彤云也得了不少,她记得王谧院里有树有草,却独缺些花,便挑出些看得好的,给王谧送了过来。

  王谧让青柳拿出两吊钱,分别送到车夫和婢女手里,又对婢女说道:“稍等,我写封信给女郎。”

  不多时,他拿着信出来,交给婢女,方和老白映葵等人一起将花搬到院子里,然后送眉开眼笑的婢女车夫离开。

  王谧叫过众女,绕树挖坑,然后将花盆里面的花连土一块埋下去,不多时,便有十几支各色菊花争奇斗艳,各显颜色。

  张彤云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,其枝茎瘦劲,负霜而立,叶缘微蜷如古卷残边,花瓣层叠似金箔缀染,绛紫鹅黄间杂墨色,闻之冷香沁入心脾。

  最妙的是,显然来时经过呵护,尚有清露凝于花蕊,如金针卷曲刺绣,秋意潋滟萦绕,风过簌簌做声,日光斜照,竟是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琉璃碎影来。

  王谧笑道:“前日还想着院子里面缺些色彩,没想到女郎深得我心,真是雪中送炭。”

  映葵出声道:“当然啦,女郎心地最好了,可惜郎君......”

  翠影暗自拉了拉她的手,映葵便说不下去,两女这些日子,已经知道了王谧家世背景,要是真能袭了武冈侯的爵位,王谧将来的地位,很可能不下于张玄之。

  这也就罢了,关键是南北士族少有联姻,更何况以王谧身份想要婚娶,建康城里至少有七八个比张氏地位高的家族等着。

  当然,这是王谧过继的前提下,但话又说回来,若不过继,张氏凭什么嫁女?

  所以怎么看起来,王谧和张彤云都没有走到到一起的可能,这也是两婢心情低落的原因。

  王谧随口吟道:“宁可抱香死,不逐北风坠,满园萧瑟里,唯君见秋晖。”

  翠影是学过诗的,更知道王谧随口所做,就远胜士子搜肠刮肚,心下更是惋惜,郎君诗才,迟早扬名天下,女郎还能遇到这样的如意郎君吗?

  有个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,“什么什么,谁要抱着死?”

  众人不看人脸,也知道是活宝来了,王谧无奈道:“大聪明,你是不是跟老白学坏了?”

  来者正是桓秀,她扬了扬拳头,“说什么呢,难道我最近进步不大?”

  “再过些日子,我就能替你坐镇铺子卖货了!”

  王谧吓了一跳,“别,你还是先赢了映葵再说,不然我铺子的货,怕不是被你一天就输光了。”

 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,桓秀撅起嘴,“下棋没意思,画画也没劲,来比枪法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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