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王谧能做的,目前只能到此为止,对方毕竟是司马昱儿子,又住在深宫,王谧无法采取进一步行动,只能提醒司马曜小心防备了。
而另外一桩悬案,就是司马昱驾崩数月后,天师道祭酒卢悚纠集道众,攻入皇宫之事了。
彼时起事的,其实只有数百人,但卢悚凭借这些人竟然能攻入重兵把守的皇宫,这件事本身就极为荒唐了。
这两起悬案,其背后很有可能是天师道的手笔,但最关键的问题是,天师道背后,肯定有更大的元凶。
这个凶手,到底是谁?
是不是桓氏?
因为无论是从动机还是事后最大的得益者来看,桓氏都是嫌疑最大的。
司马昱死的时候,桓温正要篡权摄政,司马曜死的时候,桓玄正要反乱,另立新朝,怎么看也是桓氏得益最多。
当然,也有可能是有人嫁祸栽赃,浑水摸鱼。
弄清这个问题,对于王谧接下来几年的选择,是相当重要的。
王谧正思索间,他跟着内侍不知不觉间,走到了永安宫附近。
第623章 深宫煎熬
建康皇城占地广大,亭台楼阁,殿宇长廊错综复杂,而各宫之间,皆是有宫墙隔开,只留下可供车马人员通过的夹道,这是为了宫中贵人清净不受打扰。
但另一方面,这同时隔绝了宫人看向外面的视野,将一座座皇宫,仿佛变成了一座座牢笼。
而且皇宫之中,最重清净,所以即使是春去夏来,墙头上处处爬满藤萝薜荔,勃勃生气透墙而出,但墙内仍然是安静无比,甚至有些近乎死寂。
王谧走在夹道中,打量着四周从墙上涌出垂挂下来的的草木枝蔓,心道这皇宫之中的花草树木品种皆为稀缺之类,不知道靡费了多少人力物力,方能有如此规模。
他抬起头,看到前方墙里,正伸出数枝长长的杏花,花朵累累,将枝条都压弯下来。
今春偏寒,杏花开得晚,所以到了这春末时节,杏花才刚刚开过,枝条上还保留着大片粉红色的花朵。
王谧看到内侍走得慢了,知道对方也累了,便示意其脚步稍停。
那内侍年老体乏,巴不得多休息下,便告了谢,喘着粗气,远远靠在墙角下面的荫凉里面歇息。
王谧则是踱到杏花边上,拉过枝条,嗅了嗅仍然残留着余香的花瓣,脱口而出道: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”
未想墙壁那边,随即传来惊讶的低呼,有女子嗓音小声传来,“东莞侯?”
王谧一怔,随即在记忆中对应出了女声主人,下意识道:“穆皇后?”
他却是没有想到如此凑巧,墙后面的,竟然是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何法倪。
何法倪呵了一声,“竟然真的是你。”
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本宫真是记差了,郎君现在已是渤海公,青州刺史了吧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多赖朝廷信赖,谧方有今日。”
何法倪不由道:“你.....怎么回京了?”
王谧脑中不由浮现出了最后与其相见的场景,低声道:“陛下有诏,过几日臣可能就要离京了。”
何法倪哦了一声,声音似乎带着些失落。
墙那边沉默了好一会,方才又传过声音来,“刚才那首诗,很好听。”
“只有两句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前面还有两句。”
“世味年来薄似纱,谁令骑马客京华。”
何法倪低声吟诵两遍,低低道:“客京华,客京华.......”
“对你来说,纵使这建康繁华,终究是匆匆过客吗........”
她微微抬高了声音,“后面呢?”
王谧有些意外,“穆皇后为什么觉得后面还有?”
“难道以前听过?”
何法倪低声道:“没有,只是觉得深巷卖杏花之后,太过意犹未尽,要是断在这里,实在可惜了。”
王谧有些佩服,“穆皇后赏鉴之能,实在是高明。”
“后面还有四句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细分茶,素衣莫起风尘叹,犹及清明可到家。”
墙壁那头,何法倪伸出手,轻轻按在墙上,低声吟道:“犹及清明可到家。”
“渤海公是回到了建康家里,本宫却永远无法回家了。”
王谧一怔,只得安慰道:“这里便是穆皇后的家。”
何法倪苦笑一声,“说得也是。”
“本宫终究不过是个,嫁出去的女子罢了。”
两边一时间沉默起来,两人面对墙壁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老内侍歇息好了,便走过来,诚惶诚恐道:“尊公,下侍歇息好了,还请在前相引。”
王谧哦了一声,做了个请的手势,老内侍便当先走了过去,在前面引路。
王谧这才对墙壁低声道:“下官就此告辞,穆皇后保重。”
何法倪将耳朵贴在墙上,听着脚步声远去,不由双手伸出,按在墙壁之上,心中泛起些后悔来。
自己怎么没有多和他说几句话?
经此一别,不定此生都不能再见了吧?
耳边的脚步声,已经完全消失,何法倪抬起头,看向那高高的,仿佛遥不可及的墙头,突然心中涌起了一股痛恨的冲动。
只要这墙一天不倒,自己就永远困在这里,不见外面的天地吧?
她想起了多年之前,刚进宫时候,对比现在的处境,她第一次如此痛恨眼前高耸而坚硬的宫墙来。
当初的自己,也曾意气风发,觉得必能有一番作为,谁知道自己赖以托付的另一半,会如此短寿,短短两年不到,自己便注定了终生守寡的命运。
但说来自己相比之下,还不算是最不幸的,这座皇城像是被诅咒了一样,不断吞噬着进来的人。
这些年来,进入这里的,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,总会有一个早逝的,竟是没有一个能白头偕老,得以善终的。
先前司马奕被废,被迫离开了这里,但在何法倪看来,这似乎不一定是坏事。
而继位的司马昱,据说登基时候身体就不好,这一年里生了两场病,听说身体在逐渐垮下去。
这次王谧被召入宫,是不是也和司马昱身体欠佳有关?
何法倪不由想起了庾道怜,对方在死地之中,找到了一条似乎不可能的路,逃出了生天。
如果再有一次的话,何法倪甚至想和庾道怜交换,但她知道,对方应该绝对不会愿意的。
何法倪垂下头,长叹一声,无精打采地往回走去。
她刚踏进宫门,宫女们就将屋门关闭,轰的一声,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,再度隔绝开来。
次日王谧再次被召见,赶到御书房时,司马昱还未到,但谢安王彪之等人,都已经在场了。
王谧连忙上去,和诸人依次拜见,众人纷纷还礼。
王彪之笑道:“渤海公在北地的威名日甚,我大晋有你这样年轻有为之人守疆拓土,让我们在后方安心不少啊。”
王谧谦道:“都赖诸位在朝中助力,不然谧一事无成。”
王彪之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邺城数次被威胁,越打越显颓势。”
“你觉得还能守几年?”
这话一出,王谧就知道,朝中对邺城防务,实在是不怎么看好。
说来倒是,即使有桓石虔郗恢等人相助,桓熙的表现,也算是不尽如人意。
这一年多来,在苻秦的连番骚扰下,晋朝损失的人马还在其次,关键是需要源源不断投入大量的辎重粮草。
邺城就像个无底洞一样,不断吞噬着晋朝为数不多的军资,看来朝中也是捉襟见肘,故王彪之才有此一说。
王谧想了想,低声道:“只要邺城不丢,苻秦的幽州和并州便无法彻底相连,只能各自为战。”
“若是邺城丢了,苻秦就能通过冀州,彻底将中原融为一体,那个时候,只会更难对付。”
王彪之微微点头,他不得不承认王谧的话是对的,现在双方都不能退步,退了之后,损失更多。
苻秦正是看明白了这点,才对晋朝采用放血战术,关键是众人都明白,如果只守不攻,这种劣势是永远无法扭转的。
谢安出声道:“青州那边,能不能打到幽州,反向包围苻秦?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一年内,几乎不太可能。”
“上次大战,我打得元气大伤,兵士还在休养生息,且北面是慕容厉,其麾下至少还有近三万兵马,大都是轻骑兵,很难毕其功于一役。”
“关键在于,能不能找到机会,尽可能杀伤其主力,我需要先从其周围入手,慢慢蚕食包围住他。”
“现在我和邺城相距很远,不能互为支援,只能看那边先有所突破了。”
“其实要是大司马能够坐镇,这都不是问题,甚至有反攻的可能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这不太可能。”
“大司马也许会离京,但不会走得太远,八成还是在广陵坐镇,以应对建康变故。”
王彪之哼了一声,“说到底,他还是多心。”
王谧心道以你们的态度,他能放心才怪了。
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昨日我见陛下的时候,建议给大司马加九锡。”
谢安和王彪之都是一惊,因为这个争议,便是他们近期和桓温势力相争的焦点。
他们都认为,这个口子不能开,一旦答应,那桓温不仅声势暴涨,还会变本加厉,滋生出更大的野心。
王彪之皱眉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此事会让朝廷威望尽失,再难和大司马对抗?”
“若不是你和侍中的关系,我真以为你是大司马的人了。”
谢安苦笑,王彪之想来说话很难听,他正想劝解两句,王谧却是不以为意,出声道:“尚书令的话,我都明白。”
“但两位有没有想过,大司马的年纪,也不小了。”
“我个人预测,五年到十年之内,甚至更短的时间,苻秦很可能有一次对大晋的全面国战。”
“到时候若是大司马不在,谁能撑起大局?”
“还是大家都认为,大司马不加九锡,比朝廷的安危更加重要?”
此话一出,王彪之沉默,他自然知道,现在撑着晋朝边境的,还是桓温的势力,他若不在,朝廷哪还有第二个人选?
谢安出声道:“稚远以为,苻秦这么快便会针对大晋?”
“他们不是正在对凉国和代国用兵吗?”
王谧正要说话,外面王坦之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