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，这种做法，等待的时间要长得多，加上东晋朝廷低下的行政效率，所以直到一个多月后，王谧才等来了消息。
朝廷周琳持司马昱的诏书，来青州见王谧。
王谧亲自将周琳迎到官衙中，接了诏书，打开看后明白，司马昱同意了自己的请求。
诏书有两份，一份是封慕容亮为燕王的。
而另外一份，则是委任王谧和周琳，以第一份诏书为引，去和慕容亮谈判，以招降于他的。
因为慕容亮这个燕王，只是个名号而已，其龙城的领地，是要由朝廷控制的。
若非如此，那等于朝廷白送了燕王名号出去，一点好处都没捞到，不仅会被天下笑话，更会被桓温借题发挥。
但要做到这点，难度极高，朝廷既想打击桓温声望，又想捞取好处给朝野一个交代，最大的问题是，慕容亮是否愿意。
但这正中王谧下怀，因为这原本就是他的想法，龙城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，不然对今后的扩张毫无意义。
故朝廷派了周琳来协助王谧谈判，不过这次两人的地位对比，不知不觉早发生了变化。
相比三年前，两人正副使的角色正好颠倒过来，这次换做周琳辅助王谧了。
周琳和王谧谈及往事，感慨道：“我这辈子，经历过的事情不少，但最惊心动魄的一次，还是出使长安。”
“但说来惭愧，那一次几乎全是靠渤海公，我才能活着回来，完成朝廷使命。”
“当初我等历经艰难，九死一生，才到达长安，中间历经种种，皆是君公之功，我只是旁观占了便宜而已。”
“更可叹的是，之后很快朝廷就和苻秦再度开战，连......袁氏都叛了。”
“袁瑾本来可以走一条光明大道，却随着家族行悖逆之事，真是可叹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于我私交来说，他是个很好的朋友，但对朝廷和天下来讲，他是个无可辩驳的逆贼。”
“但最后他幡然醒悟，悬崖勒马，献城投降，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兵灾。”
“但有些人为了封口，违背了常例，将袁氏族诛，显然是有些不厚道。”
周琳知道王谧说的是司马晞，苦笑道：“都过去了，元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，逝者已矣，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了。”
“听说你两名姬妾之后留在长安，探听出了不少情报，立了大功，但是受了伤？”
王谧听了，便叫人让青柳君舞过来，和周琳相见。
周琳见了两女残疾情状，更是感叹道：“公身边的巾帼女子，都胜于我等须眉啊。”
王谧让两女下去，出声道：“都是为我汉人天下，尽一份力气罢了。”
“五胡乱华，至今已经有七十年了，拖得越久，对百姓来说越苦，所以我等承先辈之志，说不得要拨乱反正，换天下一个清明。”
“而龙城极为关键，不过很多人还没看到其重要性。”
“我猜朝中难免议论，说我放着苻秦大敌不打，却图谋不属于我朝的地方，是因为开疆拓土的心理作祟吧。”
周琳苦笑道：“公看得明白，确实有些人不理解。”
不仅是大部分官员不理解，其实周琳也想不明白，为什么在对抗苻秦这种时候，王谧会想着向朝鲜半岛扩张。
王谧看周琳神情，便明白了几分，说道：“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，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，如果幽州的苻秦拿到龙城，让氐人和鲜卑合流，我朝便有大麻烦。”
周琳出声道：“听说苻秦在攻打代国，若是拿下那块关外之地，不一样可以合流？”
王谧摇头道：“那不一样，拓跋鲜卑不是那么轻易扫清的。”
“不过苻秦灭燕后，可以利用俘虏的慕容暐，对辽东拥有宣称，以整合慕容鲜卑为首的势力。”
“鲜卑部族的规模，已经大到足以影响天下走向，我朝若是放弃，便会让敌人掌握，反过来对付我们。”
他拿出地图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马场等各类战争资源，进行了简单推演后，说道：“其中过半调动，都要经由龙城，可见其地位之重要。”
“所以即使我先前对鲜卑采取了极为强硬的手段，这次要花大力气招揽交好慕容亮，便是为此。”
周琳听完后，长出一口气，说道：“公深谋远虑，我明白了。”
“只是这次谈判，你我二人，如何和慕容亮见面？”
“恕我直言，朝廷既然有命，我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，若慕容亮对我不利，我朝反倒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。”
“但公不一样，你肩负北地安危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还是陛下最信任的，能和大司马抗衡的人物，决不能亲身犯险。”
“这是陛下让我带的口信。”
王谧心领神会，便出声道：“陛下的心意，谧感激不尽，我会妥善考虑。”
他设宴招待周琳，之后派人将其送回驿馆，这才起身，返回后宅。
他思索起来，以自己现在的身份，确实没有必要亲自去龙城见慕容亮了。
但这样的话，便需要有个人替自己去了。
他突然想起，似乎自己有很久没有去见王猛了，便转个方向，去了关押王猛的地方。
到了之后，王谧见王猛正在对着天空发呆，便笑道：“先生别来无恙？”
王猛想说你还记得我，但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哼了一声。
王谧知道这些日子自己不来，只让人给王猛送饭，只怕对方也憋坏了，便笑道：“我有些事情，想讲给先生听听。”
王猛冷哼道：“肯定是对苻秦不利的，你以为我会替你出主意？”
王谧西笑道：“我只是随便说说，先生听了，可以不用发表意见。”
他当即不管王猛反应，一五一十对其说了自己前后布局之事，最后王谧道：“先生觉得，我这前后布局，还算可以吗？”
王猛一时间没有说话，脸色僵硬，保持沉默。
他知道王谧非常阴险，常常会根据自己的神情反应，推测一些事情来，所以干脆不说话，不动声色。
但王谧刚才说的事情，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。
王谧计谋确实不错，但要说多么出彩，倒是未必，算是光明正大的阳谋罢了。
真正让王猛震动的，是王谧在这个过程中，呈现出来的，对于朝廷的影响力。
能做成这种程度，其不亚于自己之于苻坚，甚至犹有过之，要知道王猛威望最高的时候，苻秦内部，仍有很多反对他的势力。
而面前的王谧，年纪轻轻，就能做到这种地步，真是后生可畏啊。
第641章 露出破绽
倒退回几年前，王猛根本想不到，自己战场上一次失败，就能造成如此严重后果。
虽然他侥幸保住了性命，但现在身陷囹圄的滋味并不好受，即使对王猛这样的心智坚韧的人来说，同样是种折磨。
更恶心的是，导致他如今处境的罪魁祸首，时不时就来看自己笑话。
王猛在此之前，从未见过王谧这种不讲风度，毫无底线的人，对于敌国重要人物，胆敢私自关押，就足够让人瞠目了。
偏偏对方还顶着当世名士的头衔，王猛很想知道，长安城里那些在王谧离开时欢送的士人百姓，若是得知其所作的事情后，会有什么表情。
王猛并不是安于现状的人，他有宏大的志向和野心，更是深知苻秦离开自己，很可能会出大问题，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，只能强装淡定。
在记忆中，他被关押应该两年多了，苻秦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，王谧带来的消息中，会不会掺杂了很多真真假假的东西？
王猛知道王谧在打击自己，所以他绝对不会低头，更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心中的动摇。
所以面对王谧的目光，他坦然迎了上去，“你告诉我这些，就不怕我有机会泄露出去，破坏你的计划？”
王谧听了，失笑道：“若先生有这本事，我甘拜下风。”
“对了，想不想听一下，长安发生的事情？”
王猛冷笑道：“我要说毫无兴趣，你就会讥讽我掩耳盗铃了吧？”
“无妨，你尽管说便是。”
王谧听了，鼓掌道：“先生倒是好气魄。”
“今天我给先生说的，不是朝廷政事，而是男女之事。”
王猛一怔，就听王谧道：“被先生利用过的杨壁，在邺城之战受了不轻的伤，回去养了一年病，方才再度回到军中。”
“但不知道为何，杨家似乎和公主的婚事，就此停滞了，到现在都没有成婚。”
王猛淡淡道：“毫无趣味的小事，和我什么干系？”
王谧哈哈一笑，“无关无关，那我换一个。”
“先生可知道，苻秦当初攻入长安后，将燕大司马慕容冲俘虏，收入宫中。”
“听说其极受苻坚宠爱，在后廷两年，身份越发显赫，如今被授予成都太守。”
“虽然成都尚在我朝手中，但我相信苻秦要是拿下成都，慕容冲上任，必然能让满城风气焕然一新啊。”
王猛脸色微变，随即抑制住情绪，不屑道：“陛下赏识有才之人，君臣之间的关系，并不都是像你想的那般龌龊。”
王谧笑道：“说得对，毕竟先生在时，秦王洁身自好，从未窥探过臣下妻妾呢。”
王猛这次明显有些绷不住了，因为王谧这话，自然而然让他想到了苻坚收小段氏入宫之事。
王猛一直认为，这件事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，慕容垂不会屈居人下，经此奇耻大辱，心中对苻坚，还能有几分忠诚？
王猛早就建议苻坚，若是得罪了臣子，就不要给其造成威胁的机会，即使背弃道义，也要提前铲除隐患，慕容垂便是如此。
但苻坚碍于名声，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，让王猛至今耿耿于怀。
更让王猛破防的是，王谧所说的苻坚和慕容冲之事，很可能是真的。
彼时天下风气，无论是在晋朝还是苻秦，收纳男宠根本不算什么，甚至还会被很多名士视为风雅之事。
王猛是深知苻坚好色的毛病，自己不在，无人劝谏，苻坚很有可能会野马脱缰，任意妄为了。
王谧发现王猛神色变化，心中窃喜，趁机道：“对此事，多有大臣劝谏，包括顶替先生，成为百官之首的李威。”
“他凭借和太后的亲密关系，更受秦王爱戴，听说秦王私下以父礼称之。”
“我的手下虽然同样有人叫李威，但敢于染指太后，却是其远不能及了。”
此话一出，王猛更是有些绷不住，他刚想出言反讽，却突然意识到，为什么王谧会知道这么多隐秘的事情？
这是不是说明，王谧在苻秦朝廷之中，有着地位不低的眼线？
王谧见王猛神色，知道成功地恶心了对方，算是这几年他对王猛死硬态度的恶趣味报复了。
王猛太轴，王谧也是有些火气，吃自己的饭，奚落两句怎么了，他可没有什么所谓的名士风度。
但王谧来见王猛的目的，还没有完全达到，即通过说出自己的做法，观察王猛的反应，以推断到底做什么对苻秦伤害最大。
既然王猛不说，那王谧只能如此试探，这也算是这两年多来，两人持续长久的交锋内容了。
但王猛掩饰内心的表情，让王谧很难判断其真实的想法，只能一步步试探王猛的软肋，从而打击其自信。
他现在能确定的是，王猛对现在苻秦朝廷的现状，相当没有信心。
这说明，王猛所看到的隐患，可能比自己看到的更多，关键问题是如何利用这些隐患。
而对方对于龙城，似乎并不是特别感冒，是不是说明，王猛认为鲜卑人在龙城一带的威胁，并不是那么大？
想到这里，王谧出声道：“我朝已经给拓跋鲜卑主政的代国，重新封号划地，将其册封为关外正统。”
王猛冷哼道：“划便划好了，不用事事和我说。”
王谧盯着王猛表情，突然心中一动，出声道：“你听说过匈奴部的刘卫辰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