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郎君要小心，对方可是有本事的。”
王谧点头，“他确实很厉害，还好有大司马坐镇，算是多少让我有些安心。”
“真正麻烦的，是幽州这边。”
他让众女带着阿川出去玩，自己则是坐在屋内思索起来。
事情实在是都凑在一起了，如果慕容亮能够接诏，交出龙城，那自然是最好，这样谢玄那边，就可以集中精力对付慕容厉了。
而即使是最好的情况，青州这边压力也不小，一面要攻打慕容厉，一面要派兵接管龙城，这意味着王谧需要额外调拨部分兵力出来。
京口新到的三千预备兵，暂时是指望不上了，只能从各郡抽调兵员，重新组军了。
在王谧的打算中，最适合驻守龙城的，其实是新罗百济的兵士。
龙城周围山地纵横，地貌气候和朝鲜半岛相似，且和高句丽敌对，新罗百济的兵士，有天然的加成。
但其兵士占比，不能压过汉兵太多，以免喧宾夺主，而且驻守将领的人选，同样很有讲究。
本来在王谧心中，孙五是最合适的人选，但因为可足浑氏那层关系，王谧便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王谧并非怀疑孙五，而是他不会去考验人心，就像桓温那样。
人在不同的形势下，想法是会变的，王谧不会冒这种险，他会尽可能避免一切不稳定的因素，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负责。
正在王谧思索的时候，清河公主走了进来，见王谧心事重重，便乖巧地坐到一边，唯恐发出声音，惊动了王谧。
过了一会，王谧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，看到清河公主的模样，便即叹道：“这几年来，你一定过得如履薄冰，时时不好安寝吧。”
“我知道，你心里可能很恨我，毕竟我是灭亡燕国的罪魁祸首之一。”
“但你为了族人，忍辱负重，甚至是曲意逢迎我，以你这个年纪来说，实在难为你了。”
“你本不该卷入如此沉重的事情里面，抱歉。”
清河公主鼻子一酸，强自忍住，摇头道：“家族犯下的错，族人就要承担。”
“妾是慕容氏一员，受了家族恩庇，方有富贵生活，没有道理只能享福，却在落难时置身事外。”
王谧听了，叹道：“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想，很多事情本来不必搞得那么复杂。”
“我知道，在鲜卑人心中，我其实是个极为可怕的人，先前打仗，我的手段不可谓不酷烈，现在治下，有很多鲜卑人，肯定还在恨我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妾其实知道，郎君之前专门划拨钱货，给那些砍了手指的人贴补。”
“战场之上，鲜卑对敌人更加残酷，郎君为保护自己子民，这种做法，反而是能被理解的。”
“青州鲜卑归附郎君后，其实倒很希望郎君对外酷烈，因为这意味着治下子民更加安全。”
“妾愿意为郎君做事，甚或出使龙城说服兄长，并不是因为相信了郎君的话，而是因为这几年来，妾一直都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想，以自己的意志做出决断。”
“相比妾身兄长在位时与太傅施行的近乎横征暴敛的苛捐杂税，妾是真心认为，鲜卑族人在郎君治下，过得是更加好的。”
“可能有所不满的，是那一小部分鲜卑贵人，他们失去了先前的特权，定然心有不甘，就像慕容厉那样吧。”
王谧听了，叹道：“你倒是看得明白，这几年来，你没有虚度。”
“相比之下，另外那位要是有你一半脑子，便不会活得那么别扭。”
清河公主忍不住笑道：“蓉姐姐其实人很好的。”
随即她神色一黯，“她心里的担子太重了，毕竟当初太原王在朝中威望极高，堪称当世贤人，可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。”
王谧叹道：“诸葛武侯，即使是你们鲜卑，也如此推崇，可见没有君王不喜欢忠臣。”
“但你们却没有珍惜，太原王最后几年，一直都在被排挤忌惮吧？”
清河公主抿嘴道：“这是家兄的错，识人不明，太过相信太傅。”
“妾曾劝过几次，但家兄一意孤行，妾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第665章 人心所向
王谧出声道：“我有个疑问，你兄长也就罢了，为了太后也如此相信他？”
清河公主和王谧呆的久了，略为一想便即会意，她瞪大眼睛，“郎君是说？”
王谧心道怕就是如此了，先前他见可足浑氏时候，就隐晦问过这个问题。
事实很可能像他推测的一般，宫内压抑得很，搞来搞去离不开男女之事，就像苻秦的苟太后和李威一样。
皇宫内闱之事，本就极为荒唐混乱，更别说胡人入主中原不久，朝廷风气还残留着不少部族遗风，男女之间并没有什么大防。
王谧没有见过燕国宫廷的景象，但却踏足过苻秦宫廷，以苻坚之英明，尚且男女通吃，对自己母后私情不管不问，其他的可想而知。
想到另一个时空，清河公主和慕容冲姐弟的遭遇，王谧看向清河公主的目光，就不由变得古怪起来。
清河公主见王谧盯着自己，心中一慌，低下头去，轻声道：“郎君在想什么？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，“没有，有时候看到你，心情莫名就会好起来。”
“平日好好替我看着慕容蓉，别让她胡乱搞事。”
“接下来你可以好好歇息一段了，我这次去面对慕容垂，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。”
清河公主应道：“郎君放心，蓉姐姐做事很有分寸的。”
她神色复杂，“虽然那边是妾的叔父，但妾还是希望郎君平安归来。”
王谧站起身，出声道：“我明白你这种纠结的心理。”
“自踏上这条路开始，便注定无法回头了。”
次日，王谧召集顾骏等人，商议如果慕容亮接了诏书之后，替其驻守龙城之人。
结果选来选去，皆是没有合适的人选，顾骏内政足够，但不通兵事，在龙城那边，需要文武兼备的人才，方能镇住场子。
关键是，这样的人才，王谧麾下至今只有一个，那便是谢玄，但其文武全才，用来守龙城实在太浪费了。
找来找去，众人觉得，最早被桓冲派来的部下余振，是当前最合适的人选。
其在桓冲手下当了十余年水军将领，跟着王谧这些年，带领船队作战，立下了不少战功，在军中颇有威望。
其虽然不常陆战，但底子还是有的，且驻扎龙城以防守为主，只要配个步军将领，再带些内政官员，便差不多了。
但这样的话，余振便要作为副手，其他能从资历功劳压他一头的人，人选便不多了。
最后还是赵通站了出来，毛遂自荐道：“末将愿往。”
众人见了，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个念头，赵通还真就是最合适的。
不同于周平祖约等身负武艺的天生武人，赵通并不是武人世家，且带兵年纪稍微大了些，有时候明显是有力不从心了。
其虽然邺城之战立了大功，负责监察军队，但上限差不多就这样了，因为再往上走，他也没有单独面对敌人大将的能力。
而让其派驻龙城去做城守，倒是能发挥其先前身为家主的管理能力，和余振算是颇为互补。
而且之后龙城若建设好码头道路，便能成为渤海内部重要的港口，对王谧的计划是相当有利的。
于是商议之下，王谧决定，若慕容亮交出龙城，便以赵通余振为正副城守，分管内政军务，同时带走若干汉人鲜卑官吏，以负责政事。
而赵通的监察之权，暂时由谢豁刘谦执掌，何轨晋级掌兵，樊能递补何轨的位置。
当然，这都是之后的事情，如何发展，还要看慕容亮的反应。
凡事计议已定，王谧便准备先行动身，赶赴邺城，此时消息传来，说周琳发信，慕容亮接了朝廷诏书，让王谧赶紧派兵将接管龙城。
王谧听了，顾不得其他，他赶紧叫来赵通余振，给其划拨二十条战船，五千兵员，让其马上赶赴龙城。
赵通接了兵符军令，出声道：“如有高句丽或其他外族来攻，如何把握分寸？”
王谧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打，狠狠地打，不要担心粮草军器，我这边全力供应。”
“和外族打交道，最开始一定要做出最强硬的姿态，不然只会让其得寸进尺。”
“人不犯我，我不犯人，人若犯我，加倍偿还，趁机打下地盘，让他们感受到痛最好。”
“打仗之后的事情，交给顾骏善后，让他想办法谈判。”
“要是对方内部有矛盾，尽量将其分化，拉拢一部分，打击一部分。”
赵通领命道：“末将明白，但这种交涉事情，之前我没做过，万一掌握不好分寸........”
王谧想了想，说道：“把你女儿带去，等过个半年，局面稳定了，再让她回来。”
“正好我要去邺城，说不定一年之内都打不完仗。”
赵通明白赵氏女郎的内政能力远胜于自己，当即领命而去。
因为准备工作充分，船队次日便启程出发，绕着渤海海岸，不到三日便赶到龙城，和周琳交接完毕。
赵通过去的时候，还带了若干空船，这是给去建康的鲜卑士族乘坐的。
毕竟他们之中很多人，早就不愿呆在龙城这苦寒之地，想着去看南边繁华了，此番投靠晋国，很多人趋之若鹜，踊跃上船，多达数千之众。
至于一般的鲜卑平民百姓，就没有这种权力了，只能继续留下，不过以王谧的政策，他们的处境，肯定会比之前好上不少。
周琳带着船队返回莒城，已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，他和慕容亮一起，进城来拜访王谧，准备稍作歇息补给，便赶回建康。
王谧却是去了临淄调兵，需要过几日才回，但他早做了安排，让樊氏护送清河公主，带着慕容亮参观自己治下的鲜卑族人生活情况。
慕容亮在城内田间看了两天，心中便有了数，对清河公主叹道：“不得不承认，渤海公治理施政，是有一套的。”
“要是当初晋朝皇帝能像他一般，我鲜卑何至于起兵反叛。”
“我听了小妹的劝，希望这对族人来说，是个正确的选择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使君是天下少有的人物。”
“这座莒城，几年前还是破败不堪，但使君经营之下，呈现出了安居乐业，蒸蒸日上的气象，各族之间相当和睦，全赖使君治理之功。”
“不过他这样的人，在建康也是另类。”
“据说建康的奢靡繁华，比邺城有过之而无不及，阿兄去到，可能会有不同感受。”
“这次交出邺城，阿兄遭受了莫大压力吧。”
慕容亮叹道：“压力是有，但没你想象的那么大。”
“其实城内早就人心离散，士气全无，各族早就不想打了。”
“以邺城之雄镇天下，坐拥百万雄兵，尚且被灭，谁都不看好龙城能守住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对他们来说，不如趁机捞取好处，晋朝这次很大方，给了不少官位爵位，各家族子弟不用打仗，还能去建康享乐，谁不愿意？”
“我接了晋朝诏书，完全是顺势而为，固然有为族人考虑的因素在，但若我执意和晋朝开战，只怕城内就要起叛乱了。”
“先前燕国没有灭的时候，尚且亲王之间倾轧争斗，邺城破后，诸王相互攻杀，我对这个烂摊子，实在是有心无力了，不如趁早放手。”
清河公主咬着嘴唇，轻声道：“使君也说过，兄长这样下去，死于自己人之手的可能性，远大于亡于外敌。”
慕容亮叹道：“对他的名声，我早有耳闻，太原王和吴王先后栽在他的手里，晋朝出了这等人物，怕是气数未尽吧。”
“你今后怎么打算？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我想跟着郎君，为族人尽一份力。”
“还希望阿兄回建康后，不要透露任何我在这里的消息，以免牵连到郎君。”
慕容亮出声道：“他现在都没给你名分，你还愿意跟着他？”
突然他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，“若是我向晋朝皇帝透露此事，会不会治罪于他，从而让晋朝少一条臂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