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53节

  然而实际上,郗愔今日好的很,之所以将旁人挡在外面,是因为有人来拜访于他。

  谢安。

  两人正面对面坐在榻上对弈,后面分别侍立着一男一女,不是奴婢婢女,却是郗恢和谢道粲。

  谢安随手落下一子,出声道:“恭喜方回了,这次升中书令,足见朝廷之信任。”

  郗愔却是呸了一口,“安石,别取笑我为了,就凭我的本事,也能当得了中书令?”

  “左右不过是推我出来挡枪罢了,我到现在还没下定决心。”

  “倒是你,不日便要升任尚书仆射,为之后尚书令铺路了吧?”

  谢安摇头道:“不是我。”

  郗愔惊讶,“不是你?”

  “怎么可能?”

  谢安出声道:“宫里消息,代替敬伦(王劭)的,是叔虎(王彪之)。”

  郗愔更是惊讶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这岂不是更加激化矛盾了?”

  如今谢家已经开始竭力和桓氏划清界限,王劭去职,如果换上谢安,朝中几个重要职位都由郗谢这种亲近司马氏的家族把持,有可能导致桓温的猜忌。

  所以郗愔认为,朝廷应该会任命桓温一系的官员,以作平衡,但没有想到,接替王劭的人,竟然是王彪之!

  王彪之同样出身琅琊王氏,还是王导堂侄,但和王劭不同的是,他和桓温关系极差,两人有多年仇怨。

  尤其是今年晋哀帝驾崩,桓温趁机移府到离建康只有二百里的姑孰,大军在外,声威镇主,朝廷动荡,各郡都派了长史、司马、主簿等高级属官去向桓温表示敬意。

  只有会稽内史王彪之认为向皇帝遣使和上贡都是派主簿,向桓温示好不可能同皇帝礼制,竟是没有派人道贺,桓温知道后,极为不快,于是借口会稽山阴县的军需没有按时到达,弹劾王彪之,逼朝廷免去了其会稽内史一职。

  王彪之离任前,赦免了郡中获罪被贬的士人,桓温得知后再次弹劾,逼得朝廷槛车押送王彪之至法司治罪。

  但幸运的是,恰逢新帝登基,朝廷大赦,王彪之仅被贬至尚书。

  如今据谢安所言,王彪之竟然要升任尚书仆射,这不是朝廷明摆着给桓温难看吗?

  郗愔的惊讶,也在谢安料算之中,他出声道:“方回啊。”

  “新帝要是不立威,只怕再也立不起来了啊。”

  “桓元子这些年威名日盛,甚至有凌驾朝廷之势,要是再不作出强硬表态,只怕人心就要散了。”

  “他在姑孰开府,跟小朝廷一般,现在各大家族士子,很多不应朝廷征召,去做他的掾属幕僚,这不可笑吗?”

  郗愔沉默不语,良久才落下一子,“他的军功手段,我等加起来都比不上,还能怎么办?”

  “你真觉得,就凭我们几个,能斗得过他吗?”

  谢安冷哼一声,“怎么,斗不过就不斗了?”

  “你难道不知道,先前朝廷的想法,是让庾氏郗氏共掌徐兖二州,都督徐兖青幽扬五州军事!”

  “只因桓元子反对极为激烈,朝廷才给了你个中书令!”

  郗愔听后,出声道:“我又不懂打仗,他想北伐,自然是觉得我碍眼。”

  “大不了,朝廷让他掌二州军事,专心北伐好了。”

第94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

  听了郗愔的话,谢安面色一变,“万万不可!”

  “他再掌二州,天下就是他的了!”

  “郗谢两家发迹,全靠先帝青睐,岂能做忘本之事!”

  见谢安反应如此之大,郗愔嘟囔了两声,“斗来斗去,最后谁赢谁输,也不过两败俱伤,那北伐呢?”

  谢安听了,心中窝火,郗愔也太软了些,朝廷和桓温的裂痕早已经深到无法弥补,明争暗斗更是你死我活,王彪之尚且差点丧命,你以为桓温得势,我们两家有好果子吃?

  他越想越气,手下更不留情,几十手下去,将郗愔杀得丢盔卸甲。

  郗愔见了,骂道:“好你个安石,棋盘上找我泄愤来了,郗恢,你来替我下!”

  他身后的郗恢苦笑道:“侄儿的棋艺,还比不上从父啊。”

  郗愔气道:“真不中用,整天就知道练武,你真要打仗,也是上阵指挥兵马,难不成还要逞匹夫之勇,和人比拼枪刀不成?”

  他见盘面败局已定,只得另开一盘,他一边放子,一边对谢安悻悻道:“你等着,我已经找到了能治你的人了,但我不说。”

  谢安冷笑道:“我知道你说的是谁,但我也不说。”

  这下把郗愔憋得极为难受,骂道:“我才不信,你诈我!”

  谢安出声道:“你真以为我这个中护军是白当的?”

  “建安多少眼线,都在我手里,你那女儿,还曾从我这里查过人。”

  郗愔听了,骂道:“那个不肖女,整天不知道在做什么!”

  谢安压低声音,“不过拜你女儿所赐,我注意到了清溪巷的案子。”

  “这其中内情,很不简单。”

  郗愔惊讶道:“你知道清溪巷?”

  “那孩子整天下棋卖画,竟是被一桩看不懂的事情牵连进去,你是怎么注意到他的?”

  两人对谈的时候,郗恢和谢道粲心里同时嘀咕,怎么感觉谈论的事情,似乎有些熟悉?

  谢安沉声道:“此案因为牵扯到桓元子之女,极为敏感,所以我也参与了。”

  “这些日子,诸葛虪审案审得头发都白了,又不能提审本人,多番推定审讯之下,才判断其女是无辜波及的。”

  “同样无辜受牵连的,还有新任吏部尚书张玄之之妹,你那位还没过继,看着清静无为,实则是最能搞事的的外孙,轻轻巧巧将两家牵连进去,将局面变得极为复杂。”

  “而且你知不知道,你是如何被牵连的?”

  郗愔惊讶道:“怎么还有我?”

  谢安冷冷道:“除去王家子那方,四方之中,剩下的朱家,却是真真正正查出了问题!”

  “自重熙(郗昙)四年前故去,庾氏代掌徐兖二州,其实只你郗氏有威望压服这两州的流民帅。”

  “但你错就错在撩挑子不干,让二州形势糜烂,尤其是京口更是鱼龙混杂,局面混乱,致有此祸。”

  郗愔听了,不高兴道:“怎么我不干还错了,京口又关我甚事?”

  谢安沉声道:“诸葛虪已经查到,那朱亮自杀的奴仆,和京口江盗案有关!”

  郗愔一惊,霍然站起,“怎么,还有人在查江盗案?”

  谢安冷笑道:“为什么不能查,难道是你做的?”

  郗愔失态,骂道:“我做个屁!”

  “郗氏自重熙去后,这四年里面任徐兖刺史,掌京口的是庾始彦(庾希),干我甚事!”

  颍川庾氏是东晋开国北姓四望之一,因庾亮和其妹明穆皇后庾文君发迹,褚蒜子所嫁的司马岳,便是庾文君所生,庾文君侄女庾道怜,更是当今皇帝司马弈皇后,有这层关系,庾家地位极其超然,是外戚中除谢家最大的一股势力。

  庾希是司空庾冰之子,庾文君侄子,皇后庾道怜亲兄,自郗昙死后,于隆和元年(362年)接任北中郎将,徐兖二州刺史,坐镇下邳,掌京口。

  下邳和京口距离五六百里,故庾希对于京口掌控并不强,也导致京口发生了种种乱事,江盗案便是其中一桩。

  京口江盗案,是这几年间在京口附近频发的江盗杀人之事,很多北方流民坐渡船过江的时候被劫杀,且地点多发于京口水域,故由此得名。

  谢安淡淡道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庾氏行事风格,他们掌徐兖,哪里有郗氏稳当,你郗氏在徐兖二州势力仍在,庾始彦可曾找过你郗氏?”

  郗愔默然不语,庾氏虽然堪称司马氏皇族最大的外戚,但行事风格却不怎么讨喜,其名声之差,在士族间也是多有非议。

  彼时晋明帝驾崩,晋成帝司马衍继位,朝廷选出三位顾命大臣,为中书令庾亮,司徒王导,尚书令卞壶,但庾亮专权,排挤王导卞壶,一切政事皆由其专权定夺。

  之前王导主政时,以宽和为主,庾亮专权后严厉任法,甚至打击铲除宗室重臣元老司马宗司马羕,自此大失人心。

  这也就罢了,庾亮不顾王导卞壶反对,坚持征召流民帅苏峻入京,以压制政敌陶侃祖约,最后引发苏峻之乱。

  庾亮带兵和苏峻战于宣扬门外,兵士未战先溃,导致京师陷落,庾亮见势不妙,带领庾氏子弟逃奔寻阳,引朝中上下大为不满。

  之后庾亮投靠先前排挤的陶侃,联军起兵反攻建康,其又被苏峻部将击败,但最终陶侃和温峤郗鉴等人合力进攻苏峻,在乱军中将其杀死,苏峻军溃败,后虽立苏峻之子苏逸为主,但还是联军击败,平定叛乱。

  苏峻之乱持续两年多,乱军攻入建康后烧杀抢掠,残酷凶暴,驱役百官劳役,亦裸剥士女,令他们被逼以草席或泥土蔽体,哀号之声震动全城,尽掠库存的二十万匹布,五十斤金银,亿万钱和数万匹绢布。

  这场叛乱导致东晋差点灭亡,元气大伤,北伐就此错失良机,耽搁停滞二十多年,直到桓温崛起,才翻开了新篇。

 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庾亮,则被轻轻放过,仍是朝廷外戚重臣,不仅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事,还兼领三州刺史,因自知把士族得罪狠了,他也无颜再回建康,一直坐镇武昌。

  彼时因之前王敦之乱远离朝堂的王导,则被迫重新出来主持朝政,但彼时朝局糜烂,国库亏空,王导也只能勉强维持局面,庾亮因私仍想废除王导,数次写信给郗鉴,但郗鉴反对,于是才就此作罢。

  庾亮和王导为何不和,一直都是个谜,但作为最终选择站在王导一边的郗氏,私下对庾氏颇有微词,郗愔作为郗鉴长子,自然熟悉这段历史,所以听到京口江盗案时候,才如此厌恶。

  郗愔出声道:“朝廷既然要庾氏掌徐兖,我还能反对不成,如今和桓元子对抗的,不也只有庾氏有这种资格了?”

  谢安冷笑道:“所以你明知道庾始彦不是这块料,所以你便外任闲散官职,整日吞符炼丹?”

  “朝廷需要你出来,你却推诿装死,这种做法,无异于倒持干戈,授人以柄,你可对得起郗氏?”

  郗愔涨红了脸,“安石,你也不用激我,我有几分本事,自己不知道?”

  “要是我贸然介入,说不定会让事情变得更乱,你应该明白,你我太过显眼,任何明显的举动,都会遭致各方的过激反应,如同当年苏峻之乱那般,朝廷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!”

  谢安悠然指着郗恢道:“得了吧,你要真这么想的,你也不会带他出来。”

  “他这个年纪,已经可以出仕了,正好京口案就是个扬名好机会。”

  郗愔连连摇头道:“他不行,什么都不懂,哪来的资格解决京口困局?”

  “那可不是一方两方,而是好几家势力在博弈!”

  “何况要是真是牵扯到庾氏怎么办,桓元子可是盯着呢!”

  谢安眼中精光一闪,“为什么不能查,腐肉不割,只会越烂越快,京口案不查清,早晚会演变成心腹大患。”

  郗愔惊讶道:“这是太后的意思?”

  “要真牵连到庾氏怎么办?”

  谢安摇头,“太后什么都没有说,但京口之事若是被桓温抓住把柄,他便有借口介入,真要让他拿了,还有我们什么事情?”

  郗愔苦笑道:“查案哪是这么容易的,连你都查不明白,我找谁去?”

  谢安拍一下子,悠悠道:“京口案缺乏线索,但古往今来,缺乏情报还能推出答案的人才,则是少有。”

  “你将要过继的外孙,偏偏是这次案件的引子,不知是巧合,还是有人有意引导。”

  “但不管怎么说,这件事给了桓元子出手的借口,只看他这几个月,会不会趁机对庾氏发难就是了。”

  郗愔惊讶道:“他女儿也牵扯进去了,他不会做的这么明显吧?”

  棋盘形势本就焦灼,他心神震动之下,这一子却是差了,谢安见状,当即落子突入,“也许是巧合。”

  “有时候,幕后之人不需查,只要耐心等待,迟早会跳出来。”

  “当然,朱氏是有问题的,其先于顾氏投靠了桓元子。”

  “顾氏早早亮明立场也便罢了,朱氏想着脚踏两只船拿好处,真当陛下好脾气了。”

  “说来可笑,此事当初我也没在意,偏偏王顾江上辩玄,在士人间里流传开来,我了解内情后,总觉事情起因的朱亮,在江上对抗同为吴郡士族,受朝廷重用的张玄之,实在有些不正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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