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康帝驾崩时，司马聃年仅二岁，只能由褚蒜子摄政，司马昱辅政，领头大臣从何充蔡谟，到殷浩褚裒，换了一波又一波，对抗着崛起的桓温，但最后却让对方越发得势。
而褚蒜子最受打击的是，她含辛茹苦，磕磕绊绊将司马聃拉扯到十九岁，再过半年就能弱冠，自己就可以还政时，司马聃却病死了。
彼时司马聃在位时，民间有童谣流传，最后一句是“阿子闻”，意思是孩子你听到了吗。
司马聃的去世，让褚蒜子心丧若死，常常对着空处哭曰阿子闻歌谣，许久未能走出来。
之后她又扶持晋哀帝司马丕登基，结果司马丕四年后病死，又扶司马奕登基，结果六年后被废。
让褚蒜子颇感讽刺的是，她自二十岁守寡，做了一任皇后，五任太后，前后历经六位皇帝，她的身体，却一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，反而看上去还能多活些年。
经过这么多岁月和生离死别，她早将世事看淡了不少，秉持无为而治，少有能让她感情起伏的事情。
当然，她毕竟还是凡人，遇到大事，一样会惊慌犹豫，这些年来，桓温废帝是一次，贼人闯宫是一次。
尤其是闯宫那晚，彼时纷乱的喊杀声，宫堂的火光，甚至能从高台上看到持刀奔来的贼人身影，在那一刻，她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，
幸好贼人没有闯入内宫，便被赶来的侍卫围住杀死，让她又侥幸逃过了一劫。
但心惊胆战过了一夜后，传来的却是何法倪被挟持，最后贼人走投无路，点燃楼阁自焚，连带何法倪死难的消息。
褚蒜子对自己这个儿媳，一直感情颇为复杂，司马聃病死时，褚蒜子相当长一段时间，都觉得是何法倪没有照料好，导致很久都没和其相见。
但十几年的时光，早就消磨了一切，两人之间关系趋于平淡，每年也能见几次面了。
在这个时候，何法倪就这么死了，据说尸首不全，入殓的时候，人皆不忍卒睹，这让褚蒜子心中五味杂陈。
难道自己这一辈子的命运，就是亲眼看着一个个亲近之人，早于自己而去吗？
她瞥了眼还在打盹的司马曜，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建康皇宫。
那边不少宫墙楼宇上，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大块斑驳，那是宫门之乱后还未来得及修缮的痕迹。
虽然叛乱被及时平息，但事后褚蒜子想起来，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古怪。
数百人能够不受阻拦，连破两道宫门，深入内廷，找到武库，本就非常奇怪了，而禁军反应之慢，救援各方行为之异常，更让褚蒜子心中生疑。
虽然事后司马昱解释是引蛇出洞之策，更有桓秘这个贼喊捉贼的内奸，但这种说法，还是让褚蒜子难以接受。
而且她心中，时不时冒出一个想法。
罪魁祸首，真的是桓秘吗？
或者说，真的只有他一个吗？
既然桓秘能够监守自盗，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？
宫门之乱的真相到底为何，这些疑惑，怕是都无法得到解答了，但褚蒜子总隐隐约约觉得，何法倪之死，是否也有内情？
当然，她并没有任何证据，若是单纯靠直觉，真要说有什么根据的话，便是她注意到了一个人，全程参与其中，甚至为司马昱谋划了不少事情。
王谧。
褚蒜子对王谧的观感并不好，不仅在于对方崛起太快，太不讲道理，和桓温太相似，更因为见到对方的时候，从其身上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，比桓温还危险的气息。
对此褚蒜子无法解释，但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，让褚蒜子察觉到，自己这丝警惕之心，是如何来的。
对方做事之果断，甚至可以说是冷酷，远超桓温。
彼时宫廷之中，当众打死司马奕宠侍慕容永，便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，而褚蒜子可以说是宫内之中，唯三知道内情的。
庾道怜自缢于宫中，褚蒜子是根本不信的，因为之后司马奕做法太过反常，哪有不停灵直接入棺的？
所以何法倪的永安宫外，出现争端之时，褚蒜子让人打探消息后，马上便猜到了事情大概。
对于这牵涉两位皇后的宫闱丑事，褚蒜子最后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，睁只眼闭只眼，帮着蒙混了过去。
但对于其中的参与人王谧，褚蒜子不是太放心，所以还是找了机会，当面进行试探，但最后却没有得到任何保证。
这让褚蒜子颇不甘心，此事握在对方手里，会不会成为其要挟皇家的把柄，若是如此，能不能反过来利用，以压制对方？
然而这个想法还未成型，唯一的证人何法倪便死在了一场大火里，这让褚蒜子更觉异常，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？
庾道怜能假死，何法倪为什么不行？
褚蒜子想到这一系列事件，有可能是有人浑水摸鱼的一石二鸟之计，就不禁脊背发凉。
对方敢如此做，说明根本不将皇家威严放在眼里，其为了消除自己把柄，就敢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，甚至敢插手皇宫内乱，那等其得势之后，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？
而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，便是王谧，之后褚蒜子通过褚氏的信息渠道，多方打探其在青州的行事。
其林林总总的信息虽然非常模糊，但根据多方举报传言，褚蒜子清楚看到，直到最近招降渤海王慕容亮，王谧此人的做法，几乎都是在僭越的边缘横跳，比桓温还大胆。
如果她猜想是真的，王谧此人，将来有可能会变成比桓温还麻烦的存在。
一个桓氏，就近乎分掉了司马氏半壁江山，再来个琅琊王氏，到时候司马氏还能善终吗？
褚蒜子又将目光投向司马曜，偏偏王谧此人，还是司马曜座师，且在其心中地位极高，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。
这对帝王来说，可不是什么好事，褚蒜子其实很不想猜测将来会发生什么，毕竟自己一闭眼，身后事如何，与自己何干？
但一想到夫君和孩子，二位皇帝临终时，对自己说过的话，褚蒜子心内天人交战起来。
司马曜的人品行为，确实没有问题，将来应该是个合格的皇帝，但万一其被蒙蔽操控，乃至挟持了呢？
犹豫良久，她最终下定了决心，出声道：“袁爱卿。”
那边袁宏听了，连忙过来拜道：“臣在，太后有何吩咐？”
褚蒜子出声道：“陛下累了，你先下去吧。”
袁宏听了，刚要拜别，就听褚蒜子说道：“琅琊王（司马道子）那边，同样年幼，且眼下没有明师教导。”
“你应知道，之前他的座师是谁，可惜做错了事，但这和琅琊王无关，本宫想来想去，还是你最合适。”
“你拿着本宫口谕，去见琅琊王，教授其经学典籍。”
“过些日子，本宫会给你安排个适合的官职。”
袁宏听了，连忙领命，谢恩告退出去了。
褚蒜子望着还在熟睡的司马曜，心里叹了口气。
希望是自己多心了，但不管如何，多一条路总是好的。
这么做，应该不算多此一举吧？
第677章 科技封锁
王谧不知道建康发生的事情，即使知道，他也无暇顾及，毕竟对他来说当前最重要的，是如何度过面前的难关。
在王谧看来，某种角度上，晋朝当前形势之危险，甚至有可能超过了后世。
之所以如此，是因为后世从桓温去世到淝水之战期间，晋朝有一段军事真空期，这段时期是相当脆弱的。
那时晋朝丧失了桓温这个领军人物，对外作战能力大幅降低，若发生变故，或者苻秦冒险出兵，未必不能长驱直入，南下长江。
但好在那时苻秦更需要扫平北地，平定内乱，消化获得的大量地盘，这足足花了十年，直到苻坚觉得稳了，才发动了全面攻击。
而这个时期，晋朝同样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，桓冲被任命为桓氏家主后，并没有争权之心，而是将属于桓氏的大量军事权力交还朝廷，换取了晋朝内部的团结和平。
于是这十年里，谢氏从桓氏手中接掌了对外军权的主导权，扶植了谢玄为首的一批中坚将领，培养出了北府兵，打出了实战战绩，才能为日后淝水之战大胜打下基础。
诚然淝水之战有不少小概率事件发生，但不得不承认，那时晋朝是有了这层底蕴，才能撑到胜利到来。
但现在的形势，相比之下完全不一样了。
在王谧的协助下，桓温得到了更多的权力，对外用兵更加激进，从和苻秦的交战中获得了更多的战果和地盘，同时让苻秦损失了一大批军政人才。
尤其是王猛战死，苻坚表面上不说，但其实内心是相当破防的，所以其行动反而变得更加极端，故对凉国代国的攻伐，远比后世要早。
这显然算穷兵黩武了，与王猛之前的政策颇为相悖，并且现在能规劝苻坚的人已经没有了。
但幸运的是，苻坚如此做，苻秦还没有垮掉，是因为征伐凉国的成功，大大鼓舞了所有人。
纵观人类历史，穷兵黩武，未必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原因，如果能穷兵黩武一直赢下去，国家政权反而会更加稳固。
都说汉朝独以强亡，这是文人曲解所致，汉武帝对外用兵最甚，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汉朝才灭亡？
要说穷兵黩武，封建社会中莫过于蒙古帝国，近代社会中莫过于英国的日不落帝国，他们是因为打仗灭亡的吗？
答案是否定的，真正的原因不是穷兵黩武，而是打完仗后捞不到好处，进而导致的经济崩溃。
只要掠夺大于付出，形成循环，支撑这一套做法沿袭下去，那让国家灭亡的，便只有内乱，外战从来不是灭亡的主因。
华夏曾经有一段时间，相当痴迷于开疆拓土，将万里沙漠，密林部落等边缘地区纳入版图，官员使节们为此趋之若鹜，视为最高荣誉。
但问题是，地方打下来，是要花人花钱治理，扶持当地民生的。
若是连赋税都收不了多少，还要花费庞大的财政比例维护，那便是做冤大头，徒然抽干国库，最后导致内部核心地区都无法保持稳定。
后世有个笑话，为什么印度敢挑衅华夏，就是因为他们笃定自己是一滩烂泥，所以华夏绝对不会打下来扶贫。
汉唐时候，皆有这种教训，号曰万国来朝，只要给个名分，外藩交上些微不足道的贡品，便能够从中央王朝获得巨大的好处。
其中物产贸易这些经济好处还在其次，真正麻烦的，是科学技术上的单向交流，这才是最致命的。
对于世代居住于草原上的民族来说，文字不完善，种植条件恶劣，缺少工匠，没有矿井，极度缺乏燃料，可以说极度不适合攀科技。
而在这种情况下，外族在入侵中原的过程中，竟然能发展出不下于汉人的科技，在这种连冶炼遗址都没发现的地方，产量还能跟得上科技，他们是怎么做到？
答案自然不言而明，要么是中原输送的，要么是外星人给的。
史书不乏记载，金军蒙古的科技多有强于中原者，很多人归因于阿拉伯传过来的技术，但实际上，同时期阿拉伯的军事科技传播的结论，根本支撑不起来一个事实。
你再有科技，你的矿石呢？
没有冶炼，没有燃料，盔甲武器难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？
关外号称起家时只有十几套盔甲，之后盔甲数量是如何暴增的？
那答案只有一个，有人走私过去的。
这便是为什么国亡于内，巨大的个人利益面前，难免有人会无视国家利益。
唐朝时候，外藩来朝，唐朝在慷慨输送一大批商品的同时，还将科学技术传给了各个藩国。
而之后的结果，所有人都看到了，各种叛乱此起彼伏，直接导致了唐朝的衰落灭亡。
之后的华夏中原政权，于是开始大规模修建长城，在边境建成了一道长墙。
王谧前世爬长城的时候，就极为奇怪，崇山峻岭上建长城，这是防的哪门子骑兵？
外族要是战马能如此轻易穿过密林爬山，那还打什么仗？
而之后他接触到了这个时代的边疆贸易，才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这道长城，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外虏，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作用。
防止走私。
连绵不断的长墙，将所有的走私商队都挡在了外面，自然没有多少机会去通敌出卖技术了。
明朝正是因为看到宋朝灭亡的例子，所以才孜孜不倦扩建长城，直到灭亡时候还在建。
但明朝没想到的是，最后他们踩了监守自盗的坑，要是驻守长城的边军都开始全面走私，你建再多墙有什么用？
所以说华夏祖先是相当聪明的，他们几乎把所有能踩的坑，都踩了一遍，便是用血的教训告诉后人，此路不通。
王谧如此针对苻秦，便是因为苻坚意识不到这一点，他不仅想要中原政权，更想要将草原乃至扩张之地都纳入他的地盘，无视彼此差异，天下一体。
王谧清楚知道，这种做法在封建社会，是绝对行不通的，苻坚做得再好，不过是个小号的唐朝，灭亡的根子，早就种下了。